第二天早上，林见月从房间出来，母亲已经在厨房。
锅里的水刚开，抽油烟机低低响着。父亲坐在餐桌旁，看见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先吃饭。”
林见月坐下，将袖口往上挽了一点。
母亲端了碗出来，放到她面前，没有像平时那样问她睡得好不好。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快吃完时，母亲开口：
“昨天你说的事，我一晚上没睡好。”
林见月放下筷子。
“我知道你们担心。”
“不是光担心。”母亲看着她，“你这么久都不说，我们一点不知道，还以为你们过得好好的。”
“我当时自己也没想好。”
“没想好也能说。”
林见月点头。
这句话她没有反驳。
母亲接着问：“你现在是不是就认定了，不能再过？”
“嗯。”
“他要是答应改呢？”
林见月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
昨晚已经问过的问题，又回到面前。她没有因为重复就改口。
“我还是想离婚。”
母亲将筷子放下。
“总要给人一次机会吧。”
“我这一年都在想这件事。”
“你没跟他说，他怎么改？”
林见月抬起头。
“他知道自己结婚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母亲的嘴动了动，最后没有接上。
林见月的手放在桌下，指尖握着衣角。
“我没有说，不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可以。我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怎么告诉你们。”
她停了一会儿。
“现在我想好了。”
父亲将空碗往旁边挪了挪。
“先吃完，别饭也不吃。”
林见月重新拿起筷子，将剩下的一点吃完。
母亲没有再问，起身收碗。她跟进去想帮忙，母亲让她放着，自己站到水槽前。
林见月没有马上出去。
“妈。”
母亲背对着她。
“我不是回来让你们替我吵架的。”
“那你想怎么办？”
“我回锦城找房子，把东西收好，再跟他说。”
母亲转过身。
“先搬再说？”
“先把住处定下来。”
“他连你要走都不知道？”
林见月点头。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重新打开水龙头。
“这么大的事，你倒是都想好了。”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冷。
林见月没有争辩。
她知道母亲觉得自己被瞒得太久。现在听见的，不只是丈夫出轨，还有女儿已经在考虑租房、搬走，却一直没有告诉家里。
她站在旁边，将洗好的碗接过来，放到架子上。
母亲这次没有拦。
上午，父亲出了一趟门。
林见月留在房间，整理从学校带回来的材料。门没有关，她能听见母亲在客厅接电话。
是姨妈打来的。
两个人说起年前要买的东西，又聊了几句亲戚家的事。母亲没有提她。
林见月的笔停在纸上。
电话挂断以后，她出去倒水。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机还握在手里。
“你姨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已经回来了。”
“嗯。”
“这件事，你跟别人说了吗？”
“跟于禾说过。”
“她怎么说？”
“她让我想清楚自己的安排。”
母亲低头看了眼手机。
“连她都知道，我最后才知道。”
林见月在旁边坐下。
“我不是想瞒着你。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母亲没有看她。
“你怕我不同意。”
林见月停了几秒。
“也怕你们难受。”
“你离了，我们就不难受了？”
“会难受。”
她没有将话说得轻巧。
“但我继续住在那里，也过不好。”
母亲的眼睛慢慢红了。
林见月拿过纸巾，放到她手边。
两个人坐了很久。
后来，母亲说起别人家的婚姻，说有人遇到类似的事情，最后仍旧过下去了，也说亲戚知道以后，免不了要问。
林见月听完，轻声说：
“别人愿意，是别人自己的决定。我不愿意。”
“那人家问起来，我怎么说？”
“说我们离婚了就好。”
“问为什么呢？”
她看向母亲。
“你不想说，就不说。也可以让他们来问我。”
母亲皱起眉。
“你说得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
林见月将杯子放下，握住母亲的手。
“所以我先回来跟你们说。不是办完了，再让你们从别人那里听见。”
母亲的手没有抽回去。
“我这一年不是只在等。”她继续说，“我想过是不是能过去，也想过要不要问他，再试着过。可是到现在，我还是想离开。”
母亲低着头，没有回答。
中午，父亲回来了。
吃饭时，他问起林见月的收入和租房预算。
她把大概的数字说了，又说自己想找离学校近些的地方，不用太大，能放下书和日常用的东西就好。
父亲问有没有合适的。
“有几处，还没去看。”
“租房要看清楚，别光看照片。”
“我知道。”
母亲在旁边问：“现在租金那么贵，你以后还攒不攒钱了？”
“我算过，能负担。”
“生病呢？有急事呢？”
“我会留一部分钱，不会都花掉。”
母亲仍旧不放心，问了几项具体的开销。林见月拿出本子，将自己记下的东西给她看。
有些数字是估算，她没有说成已经确定。
哪一项可能变，哪一项每个月都要付，她慢慢解释。
母亲翻了两页，抬头看她。
“这些什么时候写的？”
“陆续写的。”
“想多久了？”
林见月没有再重复从哪一天开始。
“很久。”
母亲把本子合上，推回她面前。
那天下午，父母没有再轮流问她是不是决定得太快。
母亲去买东西，回来带了她爱吃的水果。放到桌上以后，又问她以后住的房子有没有地方做饭。
“会找有厨房的。”
“别太小，连东西都放不下。”
林见月应了一声。
这不是明确的同意，但母亲开始问她离开以后的生活了。
第三天晚上，父亲把电视关掉，叫她坐一会儿。
母亲也在。
林见月坐到两个人对面，心里又紧起来。
父亲先问：“你确定不想再谈谈，试着过？”
她点头。
“确定。”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
“那就按你的打算办。”
林见月没有立刻说话。
母亲接着开口：
“我不是觉得离婚好。你过成这样，我也难受。”
“我知道。”
“但你要是怎么都不愿意了，我们也不能押着你回去。”
母亲说到这里，眼眶又红了。
林见月坐过去，握住她的手。
“我会把自己照顾好。”
“你以前也这么说。”
她没有急着保证更多。
“以后有事，我会告诉你们，不再拖这么久。”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点头。
林见月又说：
“你们别去找他，也别联系他家。”
母亲的神情变了。
“出了这种事，他们连知道都不用知道？”
“他要怎么跟父母说，是他的事。我要跟他说清楚，但不想两家人在一起吵。”
“总不能便宜了他。”
林见月低头，轻轻捏着母亲的手指。
“我想先离开，把日子过下去。你们去了，我还得跟着过去，还得再讲一遍，最后可能一直吵，也办不好。”
父亲说：“先听她的。”
母亲没有立即答应。
林见月又解释了一会儿，说自己会处理该处理的事情，不是不敢说，也不是要当这件事没有发生。
最后，母亲将手机放到一边。
“我不找他们。你有什么事，别又不告诉我们。”
“好。”
话说到这里，林见月仍旧没有起身。
她看着母亲。
“还有介绍对象的事。”
母亲叹了口气。
“眼前的事都没办完，你怎么总提这个。”
“因为我怕。”
这一次，她直接说了出来。
母亲抬起头。
“我怕离婚以后，又要一直见人。你们着急，我也着急，最后不知道怎么办。”
林见月停了停。
“我不想再那样了。”
“那你以后一直一个人？”
“以后我自己想。”
母亲张了张嘴。
林见月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先不要给我找，不要把我的资料给别人，也不要替我联系。让我自己安排，好不好？”
父亲看向母亲。
“先让她安顿下来。”
母亲坐了一会儿。
“行，先不安排。”
林见月看着她。
母亲又说了一遍：
“不替你联系。”
她这才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母亲拿纸巾给她，嘴里仍旧说着别哭了，眼睛却也湿着。
林见月没有觉得所有事情从此都容易了。
但最难说出口的话，她已经说完。父母听见了，也终于肯让她按自己的打算往前走。
回锦城的车票定在两天后。
临走前，母亲问她过年怎么办。
“等房子找好，我想带你们出去几天。”
“去哪儿？”
“海边。找个暖和一点的地方。”
母亲先说不用花这个钱，让她把租房和搬家的事情办好。
“那些我会先办。”林见月说，“办完以后再订，不会现在就买。”
父亲问要去多久。
“几天，看你们方便。”
母亲没有马上答应，去厨房收拾了一会儿，出来又问：
“你这次回去，他还以为过年一起回？”
“应该是。”
“那你要跟他说清楚。”
“我会说。”
她没有补充什么时候。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返程那天，林见月自己坐车去车站。
母亲在她出门前，反复检查有没有忘记证件，又让她到了先吃饭。
父亲说看房子要多比较，觉得不合适就换，别为了赶时间凑合。
她一一答应。
坐上列车，林见月给家里发消息，说已经上车。
母亲回：
“到了告诉我们。”
随后又来一条：
“房子看好了，发张照片。”
林见月看着那句话，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回复了“好”，打开中介的聊天，问之前那一带还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对方很快发来几套。
她看了其中两处，约好第二天下午去看。
回到锦城，林见月自己坐车到家。
丈夫还没回来。
她换好鞋，将箱子推进卧室，把电脑和文件袋拿到书房。客厅里的枕头仍旧放在原来的位置，薄毯有些散，她顺手叠好，没有再展开。
手机响起来。
丈夫问她到了没有。
“到了。”
“这次在家待得挺久。”
“有事说。”
“家里没什么事吧？”
林见月看着屏幕。
“都还好。”
他没有继续问，又说今晚有饭局，不回来吃。
她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放下。
第二天下午，林见月按约定去了商业区。
中介在小区门口等她，先带她看了第一处。
房子临街，窗户关着，仍旧能听见楼下的声音。林见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问晚上是不是也这样。
对方说附近店铺关门以后会安静一些。
她没有立刻决定。
第二处在另一栋楼里，窗户朝向小区内部。
屋里有基本的家具，床和柜子不大，靠窗留着一块地方。林见月走过去，看了看插座的位置，又问有没有尺子。
中介从包里拿出来。
她量了一遍。
能放下书桌。
厨房与房间之间有一道门，台面收拾得干净。她打开水龙头试了试，又看热水器和洗衣机。
中介问她一个人住够不够。
“够。”
她走到卧室，站在床边听了一会儿。
楼下有孩子说话，隔着窗户，声音很轻。没有临街的车声，也没有店铺播放音乐。
林见月问了租金、入住时间和需要支付的费用。
对方解释完，她一项项记下来，又请对方把约定写清楚。
看完房子，她没有当场答应。
出了小区，林见月沿街走到书店。
这条路她已经走过几次。再往前是商场，拐过去有几家饭店，回学校也方便。
她在书店外的长椅上坐下，将房间的照片发给母亲。
母亲问厨房在哪里，又问窗户朝哪边。
林见月回复以后，对方过了一会儿发来语音。
“看着还行，你再好好看看。别着急。”
她听完，给于禾也发了一张。
“今天看了这间。”
于禾问她感觉怎么样。
林见月看向小区所在的方向。
“挺安静的。”
她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我想住这里。”
发出去以后，她点开中介的聊天，约了再看一次的时间。
房子还没有定，东西也还没有搬。
但她已经知道，自己要搬到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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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