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早上,林见月醒得很早。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边缘透进一线灰白的光。丈夫还在睡,手机放在他那边的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鼾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她昨晚醒过几次,已经记不清了。有一次睁开眼睛,看见手机上的时间才两点多,翻了个身,过了很久才重新睡着。
现在天亮了,她反而不想再躺。
林见月掀开被子,轻轻下床,拿了衣服去外面换。
昨晚没有吃饭,胃里空得有些难受。她烧了水,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给自己煮了一小碗面。
水开以后,面条散下去,她拿筷子拨了拨,站在旁边等。
厨房很安静。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顺手准备第二份。
丈夫说过周末不用叫他。他什么时候起来,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决定。
面煮好,林见月端到餐桌上,慢慢吃完。碗洗干净以后,她回到书房,把第二天要用的材料再看了一遍。
昨天没有做完的批注还停在半页。
她握着笔,读过一段,在旁边补了几个字。读到下一段时,眼前忽然又出现那张首饰的照片。
林见月停了一会儿,将笔放下。
她拿起水杯,喝了两口,再重新看。
这一遍终于看懂了。
快到中午,丈夫起来,经过书房,问她吃没吃饭。
“早上吃了。”
“中午呢?”
“还没。”
“那点外卖?”
“你点吧。”
他站在门口问想吃什么。林见月说了一样,他低头选店,问她还是不是不要某一种配菜。
她说是。
他记得。
林见月看着电脑,没有抬头。
这些小事,他仍旧知道。她不爱喝咖啡,吃饭时会挑掉什么,早课多的那几天晚上要早点睡。
可那个人也知道他的行程,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回家。
她没办法把这些放在一起想。
外卖送到,丈夫叫她出来。
林见月合上书,坐到餐桌旁。他将她的那一份推过来,打开自己的盒子,说这家以前点过,味道还行。
她应了一声。
吃到一半,他问她明天几点出门。
“七点多。”
“这么早?”
“第一节有课。”
他点头,又说自己下周可能有一天要出差。
林见月没有问是哪一天。
他也没有往下说。
吃完,她将自己的餐盒收好,放进垃圾袋。丈夫还在吃,她说了句垃圾袋在旁边,便回了书房。
星期一的课,她照常上完了。
有个学生课后留下来,问作业里一处表达能不能换。林见月拿过来读了两遍,告诉她两种写法各自强调的内容。
学生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谢谢老师。”
“回去再看看前后句,别只改这一处。”
学生走后,教室里空下来。
林见月收起电脑,才发现自己整节课没有想过家里的事。
她将书放进包里,站到走廊上。
天气比上周暖一些,楼下有人穿着薄外套往另一栋楼走。她看了会儿,慢慢走回办公室。
工作还可以做。
她不用因为知道了那些事情,就把眼前所有的日子一起停下。
中午,她给自己买了正常的一份饭,吃完才去接水。
手机里有丈夫的消息,说晚上不回来。
林见月回复:
“知道了。”
她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她下班以后没有直接回家。
学校附近有一家书店,她以前来过几次。沿街往前走,转过一个路口,就能看见门口摆着的新书。
林见月进去,找到自己想看的那一类。
她抽出一本,读了目录,又往后翻了几页。
书店里人不多。有人坐在窗边看书,桌上放着电脑和一杯饮料。店员在远处整理书架,书脊碰到木板,声音很轻。
她站了半个多小时,买下手里的书。
从书店出来,天还没有完全黑。隔着马路能看见商场入口,附近几家吃饭的店已经坐了人。
她挑了一家进去,点了饭。
等待的时候,林见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从学校走到这里,并不远。
吃完以后,她又沿街走了一段。商场旁边有几栋住宅,底层是便利店、洗衣店和早餐铺。有人提着购物袋往楼里走,也有人牵着孩子出来。
林见月停在路口,等绿灯。
她想起昨天在备忘录里写下的问题。
我还想过这样的日子吗?
那时候没有答案。
现在也还没有。
但她开始觉得,自己可以先把日子里的一部分安排回来。
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回家,周末去哪里,不必每一件都等着另一个人确定。
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走过去,找到乘车的地方,回了家。
丈夫还没回来。
她换好鞋,把新买的书放到桌上,洗漱以后看了几页,困了便合上。
这一晚,她很早就睡着了。
夜里,卧室门打开,她醒了一次。丈夫换好衣服躺下,她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起初屋里很安静。
后来,他的呼吸渐渐重起来。
林见月将被子往肩上拉了拉,翻身背对着他。鼾声没有停,隔着枕头仍旧清楚。
她闭着眼睛,等了很久。
以前他也打呼噜。
有时累了,有时喝过酒,声音会更大一些。林见月也被吵醒过,会轻轻推他一下,让他换个姿势。偶尔换过以后好些,她就接着睡。
可最近,她越来越受不了。
声音刚起来,她就醒了。明明已经很困,听着那一阵阵鼾声,却怎么也睡不进去。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你翻个身。”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侧过去。
安静了一会儿。
林见月刚有了点睡意,鼾声又响起来。
她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上窗帘缝隙映出的光。
明天还要早起。
这个念头让她更着急。她算着还能睡几个小时,越算越清醒,最后拿起手机看时间。
三点十一分。
林见月放下手机,慢慢坐起来。
她没有再推他。
拿过外套披上,她抱着自己的枕头去了客厅。
沙发不够长,腿要稍稍蜷着。她从柜子里取出一条薄毯,躺下以后,将枕头往靠背旁挪了挪。
卧室门关上,声音轻了些。
客厅里有冰箱运转的低响。她听着,反而慢慢睡着了。
早上闹钟响起来,林见月从沙发上坐起,脖子有些酸。
她把枕头放回卧室,丈夫仍旧没有醒。
那天上午,课间有学生来问问题,她听完,才发现自己漏听了最后一句。
“你再说一遍。”
学生重复了一次,她集中精神,给出回答。
回办公室以后,林见月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丈夫发消息。
“你昨晚打呼噜,我没睡好。”
过了一阵,他回复:
“我自己不知道。”
她看着那句话,又打了一行。
“最近经常这样。”
“可能太累了。”
林见月没有再回。
下午有同事问她脸色怎么不太好。
“这几天没睡好。”
“晚上早点睡。”
她点头,低头整理桌上的书。
早点睡,她也试过。
她想要的,只是睡下以后能安安静静到天亮。
三月过去一半,林见月仍旧没有问那些消息。
她有时会在早上想起,胸口发紧,吃不下东西。有时忙起来,到下午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几个小时没有想过。
丈夫的生活没有明显变化。
照常上班,照常晚归,周末有时出去,有时睡到很晚。手机仍旧拿在手里,偶尔放下,也会很快再取走。
林见月不再去看。
她已经知道了需要知道的部分。再找出一句话、一张照片,并不能让她轻松。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会去客厅。
最初只是一两次,后来枕头也不再每天拿回卧室,白天放在沙发角落,用毯子盖着。
丈夫问过一次。
“你怎么又睡外面?”
“里面太吵,我睡不着。”
“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他看了眼沙发。
“那睡这里不难受?”
“还好。”
他没有再问。
林见月也没有解释,自己宁愿早上起来脖子发酸,也不想整夜躺着,一次次等他安静下来。
有一天,母亲打电话,问她清明回不回去。
“还没想好。”
“问问他,能回来就一起回来。”
林见月坐在书桌前,将笔帽扣上。
“我先看自己的安排。”
母亲停了一下。
“你们两个的安排,不是一起看?”
“他不一定有空。”
“那你问问。”
她没有立刻应声。
母亲又说:“也不用总回来,路上花时间。你们平时好好过就行。”
“嗯。”
挂掉电话,林见月看了眼课表,又打开车票页面。
假期不长,来回一趟有些赶。她退出去,给母亲发了消息,说这次先不回,暑假再看。
没有先去问丈夫。
晚上吃饭时,他提起清明可能要出去一天。
林见月说知道了。
“你呢?”他问。
“有材料要看。”
“那就在家?”
“也可能出去走走。”
他点头,没有再问。
她低头吃饭。
从前她说出去走走,心里往往还想着两个人能不能一起。
现在,她先想到的是自己想去哪儿。
四月,于禾来电话,问她最近忙不忙。
林见月正坐在书店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刚翻开的书。
“还好。”
“听着不像在家。”
“在外面看书。”
“一个人?”
“嗯。”
于禾说挺好,又讲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
林见月听见那边有人叫她的名字。于禾回了一声,说马上过去,随后又对着手机问:
“你是不是累了?声音有点低。”
林见月垂眼看着书页。
“这阵子没睡好。”
“有事?”
她没有马上回答。
于禾也没有接着问。
过了一会儿,林见月说:“有一点。”
“要不要说说?”
窗外有人走过,玻璃上映出她握着手机的手。
她想起那笔转账,想起自己坐在卧室里,听见丈夫在外面问送餐还要多久。
还是没有说出来。
“等我想清楚一点。”
于禾安静了几秒。
“好。你想说的时候找我。”
林见月应了一声。
挂断以后,她没有立刻看书。
有人可以听她说,这让她松了一点。但最后要不要继续住在那个家里,仍旧得由自己回答。
她拿起笔,在随身的本子上写了几行。
工作。
住处。
钱。
写完,她看着这三个词。
她有工作,也有自己的收入。每个月的工资进自己的账户,日常买菜、购置家里的东西,用的是她的钱。婚礼前后有过一些开销,后面又陆续添了家具和日用品。
她并不清楚现在到底剩下多少。
回家以后,林见月打开账户,看了余额,又往前翻了几个月的支出。
她先把固定开销记下来,交通、吃饭、电话费,还有平时给父母买东西的花费。
列到最后,发现有几笔钱总花在临时添置上。
洗衣液用完,买一瓶。厨房用具坏了,换一个。丈夫说家里没有某样东西,她下班顺路带回去。
金额不大,次数却不少。
林见月将它们单独记了一行,没有再往下写。
第二天,她带了水和午饭去学校。
午饭是前一晚给自己做的,分量刚好。吃完,她将饭盒洗净,放在桌边晾着。
同事过来借资料,看见她桌上的书,问是不是最近买的。
“嗯。”
“这家书店是不是在商场旁边?”
“是。”
“那边挺方便,我们有个老师也住附近,下班就走过去。”
林见月抬起头。
“离学校远吗?”
“不远,看住哪栋。有的走路就能到。”
她点头,没有继续问。
下午下班,她又去了那一带。
这次没有直接进书店,而是沿着住宅外面的路走了一圈。小区有几个入口,晚上哪条路亮些,哪条路需要绕,她慢慢看。
经过一家中介门店,橱窗里贴着几张房源信息。
林见月站在外面,读了租金和户型。
店里的人看见了,出来问是不是想租房。
她往后退了半步。
“先看看。”
“想找几室的?”
她想了想。
“一室也可以。”
对方说了几处,问什么时候入住。
林见月摇头。
“现在还没定。”
“留个联系方式,有合适的给你发。”
她没有立刻拿手机。
“我再看看。”
对方没有勉强,递给她一张名片。
林见月接过,放进包里。
走到街角,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没有约看,也没有决定租哪一处。只是第一次知道,如果自己需要一个住处,可以从哪里开始。
她还想有一张能睡好的床。
卧室不必很大,窗帘能遮光,夜里安静,早上醒来不用先看身边的人有没有被吵醒。
这个念头很具体。
比刚看见那些消息的时候具体得多。
五月的一个周末,丈夫又睡到很晚。
林见月吃过早饭,去学校附近买东西。回来时,他已经起来,坐在客厅看手机。
“去哪儿了?”
“买东西。”
“怎么没说一声?”
“你在睡。”
他看了看她手里的袋子,没有再问。
林见月将东西放好,准备回书房。他忽然说,晚上有个饭局,可能要晚一点。
“嗯。”
她答得很快。
丈夫抬头看她。
“你最近话挺少。”
林见月的手搭在书房门上。
“有些累。”
“学校很忙?”
“有事要做。”
他点点头。
“那你早点休息。”
她走进去,关上门,没有反锁。
桌上的本子停在那一页。工作,住处,钱,下面多了几行她这些天慢慢补上的内容。
独自租房的日常开销。
从住处到学校的路程。
自己的书和证件放在哪里。
她看了很久,翻到下一页。
那里还空着。
林见月写下日期,接着写了一句:
“如果他以后不再联系那个人,我还愿意留下吗?”
笔尖停在纸上。
她想到他可能会解释,可能会保证,可能会重新约一顿饭。那些她从前等过的东西,也许在知道她要走以后,会突然出现。
可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相信。
她合上本子,没有急着回答。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卧室门没有关,她走出去倒水时,仍旧能看见床头并排放着的两只杯子。
昨晚她又被鼾声吵醒,抱着枕头去了沙发。枕头还在那里,薄毯叠在旁边,已经不像临时放下的东西了。
林见月站了一会儿,回书房取出一本要带去学校的书。
夹在书页里的,是那张中介名片。
她将名片拿出来,放进自己的包里,没有再夹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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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