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昕昕应了鲜于绒绒,坐着管事安排的马车回了叶府。
她进门之后不敢耽搁,直接去了正院拜见叶夫人。
正堂内,叶夫人皱眉坐在上首,女儿的离世对她打击颇大。这一月来她思念女儿,又心疼外孙女,几乎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
短短月余光景,她身上往日端庄雅致的模样已然不复从前。
此刻眼底叠着深重的青黑,眼角细纹愈发清晰,面色憔悴苍白,不见半分血色。
整个人尽显颓然落寞。
看着下面站着的如花朵一般的两位庶女,叶夫人心中恨不得让她们替乖巧的女儿去死。
叶三小姐站在叶夫人的身侧,亲热地为她抚背:“母亲。”
叶夫人不耐地横了她一眼。
叶三小姐的亲弟弟,叶家唯一的儿子如今养在叶夫人的名下,到底还是要给儿子些脸面。
叶夫人面色缓和,对叶昕昕道:“没事就在府中为你姐姐抄写经书,她生前处处关照你,现如今她走了,你也尽一份心,别像个喂不熟的白眼狼似的,闲得就向外跑。”
叶昕昕低头:“是。”
她一贯的懦弱,和她那个不要脸的姨娘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一声响来。
想着半月未见的外孙女,叶夫人也没了磋磨她的心思:“去换身衣服,晚些和我一起去杨家看看添玉。”
叶大小姐拼命生下的女儿,取名杨添玉。
叶昕昕应声:“是。”
她出门回到自己院子,快速换了身素衣,又立刻回到正院的门口等着。
三小姐比她动作更快,这会儿已经换了衣服,正在叶夫人的身边伺候。
看到叶昕昕,叶昕冉朝她翻了个白眼,又低声提醒叶夫人:“母亲,二姐姐来了。”
叶夫人正闭目养神,闻言慢悠悠地睁开眼,上下打量着叶昕昕,到底也没挑出个错,淡淡地道:“走吧。”
...
杨府,杨恒的小厮刚把他的房门打开,一股冲天的酒气就朝三人迎面扑来。
周景渊皱眉后退两步,他旁边的鲜于峥挡在周景渊的身前,对杨恒的小厮道:“还不快把房门和窗户都打开通风。”
小厮面露难为,但想着来人是当今陛下和鲜于大人,公子再怎么样也不敢当着陛下的面撒泼。
他鼓起勇气进了门。
鲜于峥回身对周景渊解释道:“先前属下来过几次,每次他都是这幅德行,还请陛下勿怪。”
周景渊还未说话,房间内就传来杨恒醉醺醺的吵闹声:“谁让你进来的?给我滚出去!”
房内小厮不知说了什么,杨恒没再说话。
下一刻,小厮打开了通风的窗户。
鲜于峥站在门口,对着里面大声斥道:“杨恒!还不出来见过陛下!”
房内窸窸窣窣的声音磨蹭了半晌,杨恒依旧未出来。
鲜于峥看向周景渊。
周景渊低叹口气,抬脚进了房间。
即便小厮打开了前后两扇大窗户,又散了会气,房内依旧有着浓浓的酒气,和浅淡的酸臭霉气。
周景渊自小生活在宫内,哪闻过这种难闻的味道,胃中一阵翻涌,他张口就要吐出来。
可此情此景,若他真的在杨府吐出来,少不得又要一阵人仰马翻。
周景渊生生忍下吐意,放缓呼吸,慢慢吸气吐气。
他和鲜于峥一起来到正厅,就看到杨恒正失魂落魄地坐在床前地上,满身沉郁哀戚。
他的发髻散乱不堪,身上只穿着素色里衣,衣襟大敞,松垮地敞至胸前,衣料上落着几点深黄污渍,似是之前的呕吐物未清理干净而留下来的痕迹。
下颌冒出密密匝匝的粗硬胡茬,将原本清俊的面容衬得愈发憔悴。一双眼眸布满猩红血丝,眼窝深深凹陷,面色泛着蜡黄,满身浓重的疲惫与哀恸,俨然一副心神俱垮的模样。
瞥见二人身影,尤其是见到周景渊时,杨恒连忙双手撑着地,挣扎着想要起身。一旁随侍的小厮见状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他搀扶住。
可他执意挣脱仆从的相扶,踉跄着迈步上前,不过短短两步,双腿便骤然发软,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
压抑多日的悲恸彻底决堤,他伏在地上,喉头滚动,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哑着嗓子唤道:“陛下,陛下啊。”
短短五个字,裹着彻骨的绝望与丧妻之痛,让人心生不忍。
杨恒和鲜于峥一样,都是陪伴周景渊一起长大的兄弟。眼看往日意气风发,风度翩翩的杨恒,变成如今颓靡落魄,痛不欲生的模样,周景渊内心悲痛不已。
等杨恒的心情稍微平复,周景渊道:“朕知你心中哀痛难抑,可逝者已然长眠,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
看着对方跪地一动不动的模样,周景渊放缓声音,叹道:“那孩子生下来便没了母亲,已是命途坎坷。你若再自暴自弃,难不成要让这襁褓中的婴孩,连最后一份依靠也失去?为了这可怜的孩子,杨恒,你必须要撑住。”
这些话,在过去的一月里,每个过来劝杨恒的人,都要说上一遍。
却无一人的话,能进得了他的耳。
今日亦是。
杨恒摇着头,脸上茫然,眼中的泪依旧成串地流下。
周景渊见状就知道他没有听进去。
他对着鲜于峥道:“让杨家的人把孩子抱过来。”
鲜于峥点头,转身就要向外走。
“不!不要!我不要见她!”杨恒对着他嘶吼出声。
见他只敢对着自己吼,却不敢朝着周景渊,鲜于峥知道杨恒还有理智在。他才不管杨恒的话,快步朝外走去。
杨恒想要追过去:“是她害死了我的夫人!我恨她!我不要见她!鲜于峥,你给我回来!”
他越吼,鲜于峥走的越快。
杨恒转身朝着周景渊,可怜中又带着希冀:“陛下,臣不想见她。”
终于不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了。周景渊道:“她是你的女儿,是你和你夫人盼了九个月的女儿。”
“不,她是害死我夫人的凶手,是害死我夫人的凶手。”杨恒不断地重复这句话,不知是在回应周景渊的话,还是在催眠自己。
说话间,外面传来婴儿哭泣的声音。
杨恒本能地抬头朝外看去。
待看到鲜于峥真的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走进了房内,杨恒瞳孔骤缩,呼吸瞬间急促激动起来,胸膛大幅度地上下起伏。
鲜于峥走向他:“杨恒,你女儿哭了,还不过来看看她。”
如今天气转暖,但孩子还未满月,身体娇弱,奶娘依旧用厚实柔软的锦被将她密密裹住。
许是鲜于峥抱着的姿势不对,孩子正放声啼哭,稚嫩的哭声细碎又清亮。
随着她的嚎哭,一截白皙小巧的手掌挣脱襁褓束缚,软软地朝外挥舞,稚嫩又无助,惹人怜惜。
鲜于峥每往前踏出一步,杨恒便狼狈后退一步,面色惨白,失声抗拒:“不要!不要过来!她不是我的女儿!”
周景渊眸色沉凝,上前冷声规劝:“杨恒,这是你夫人拼尽性命才生下的骨血。你如今拒不认女,倘若你亡妻泉下有知,该有多寒心多恨你?”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杨恒最后的伪装。
他猛地双手攥住发丝,无力地蹲坠在地,肩头剧烈颤抖,嗓音嘶哑破碎:“她恨我?一个月了...,若她当真恨我,为何一次都不肯入梦来看我一眼?”
这话让人听着,觉得他像是故意如此怠慢女儿的。
周景渊听着孩童稚嫩的哭声,对着杨恒厉声斥责:“你日夜盼妻入梦,受尽相思煎熬,可知你襁褓中的女儿,也在日日盼着父亲垂眸一顾?你深知这种滋味是何等煎熬,为何偏要让无辜稚子,复刻你这般苦楚?”
杨恒身躯一僵,喃喃的低语骤然停歇。
他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眉眼,只剩肩头微微颤动,满心的癫狂与抗拒,终究被一语击溃,陷入死寂的沉默。
恰逢此时,杨府管事轻步入内,躬身低声回禀,“陛下,亲家夫人来看添玉小姐了。”
周景渊微微颔首,抬手示意鲜于峥将襁褓中的孩子交由一旁待命的奶娘。
看杨恒还保持沉默,周景渊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不忍再出言苛责:“你好生自省。若是一味沉溺悲痛,荒废自身,日后黄泉相见,你扪心自问,可有颜面面对为你舍命的发妻?”
言罢,他转身抬步,与鲜于峥一同退出内室。
二人踏出房门,向外走到庭院内。
清风拂来,吹散些许屋内凝滞的哀气。抬眸间,便见不远处的树影后,站着杨家仆人,他对面则立着三道女子身影。
鲜于峥压低声音,轻声禀报:“陛下,来者是叶家夫人,带着府中两位庶女。”
周景渊闻声抬眼望去,目光落在为首的叶夫人身上。
她一身暗沉素锦衣衫,鬓边隐露霜丝,面色憔悴枯槁,浑身皆是落寞颓败之气。
见她哀思难抑,形神俱损,周景渊心底微生恻然。
树影后站着的两人,约莫就是叶府的其她女儿了。周景渊收回目光,对鲜于峥吩咐道:“朕不方便时时出宫,往后你多来看着点杨恒,不能再让他就这么胡闹下去。”
鲜于峥应声:“是。”
周景渊颔首,转身径直循着长廊迈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