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有一个家。一个不用靠婚姻、不用靠孩子、更不用靠一个行走的子宫而换取的家。这个家里没有无休止的争吵、没有经久不散的二手烟、没有便池边永远清洗不干净的尿液，更不用担心“潘多拉魔盒”下一次会给你带来什么“意外惊喜”。它可以很小，小到可能只是一间单人出租屋，或是职工宿舍的上下铺。它也可以很大，大到能让心爱的宠物在里面撒泼打滚，也不会有人嚷着它有细菌，让它滚出去。最最最最最重要的是，它里面一定有一个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甚至是比亲生父母都还要更爱她的自己。
离开家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工作也还凑合。一起合租的室友早出晚归，两个人基本没有太多的交集。碰上面了，也只是礼貌地笑着打个招呼，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过生日的时候，和同事一起去了以前经常去的狗咖。简直令人感动。以前经常投喂的大金毛盯着她看了一眼，像是不敢相信她会回来。于是凑上前嗅了嗅，下一秒立马嘤嘤嘤地用软乎乎的嘴桶子咬住她的衣服不松口，鸡毛掸子般蓬松的大尾巴疯狂左右摇摆。真诚的眼神似乎在说，“你怎么才来，我都想死你了。”当小狗脑袋靠在她胸口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生日礼物是一条同事亲手编织的披肩，美得像是去大理旅游的时候，看见的晴空万里下的洱海。回礼是一盏漂亮的琉璃灯。可总觉得没有同事亲手编织的披肩“贵重”，心里过意不去，于是又买了一个漂亮的零钱包作为回礼。对方只是温柔地说了一句：“下次别这么破费了，我送你礼物又不是为了要你送我什么。”是啊，因为觉得很合适，所以就送你了。因为喜欢你，才送你。后来只要看见有趣的、合适同事的东西，或者是应季的水果，都会给同事带一份。当然，没过多久总能收到同事的回礼。
她突然想起去年乔女士过生日的时候，她送了乔女士一个颈椎按摩仪。乔女士的生日礼物，是从李雨涵上大学赚了钱以后开始送的。有时候是一束鲜艳的玫瑰花，有时候是口红，有时候是银耳饰。而她的生日礼物，从来都只是一个蛋糕。过了二十多岁以后，乔女士的生日蛋糕也没有了。从去年开始，乔女士总是有意无意在她耳边念叨，谁谁谁家的女儿送了她妈妈一个大金镯子。谁谁谁家的女儿又带她妈妈出去旅游了。她只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乔女士今年过生日的时候，她送了一套护肤品。乔女士就莫名其妙开始念叨，让她下次回家的时候，把奶奶和婶婶从中学开始，给她的所有压岁钱折换成现金，然后买等价的东西去把这个人情还了。
李雨涵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扔在一边，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情，随便电话那头怎么念叨。
反正她念够了就会自己挂掉。
窗外的枝叶被夕阳剪的细碎，零零散散撒在窗边的书桌上，树叶被拂过的清风吹得沙沙作响，桌上细碎的枝叶也跟着风“翩翩起舞”。她趴在桌上，任由那些细碎的枝叶在脸上、胳膊上随意晃动。微风拂过她的发梢，只感觉自由，静谧，美好。
清明节的时候久违地回了趟老家。上完坟路过小镇的时候，去了乔女士以前的一位好友家里做客。好友家里有一个智力低下的女生，一米七左右的身高，长得白白净净，特别漂亮。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和她这个年纪的同龄人不太一样，脸上随时随地洋溢着一副童真的模样。她刚进客厅坐下，女生就笑呵呵地在她旁边坐下，好奇地拿着她背包上的玩偶挂件摆弄，说：“姐姐，你这个娃娃好漂亮。”
阿姨猝不及防地走过来，用力打了一下女生的手：“你不要乱摸，一会儿给姐姐弄坏了！”
女生赶紧把手收了回去。
李雨涵赶紧笑着说：“没关系的。”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乔女士另一个好友，那个被嫁出去的女儿。摸了摸背包上的玩偶，是黄苑第一次知道她生日的时候送给她的。总不能把它拿下来送给她。再三思虑。于是起身对阿姨说：“阿姨，我能不能带妹妹去超市里买点零食。”
阿姨不好意思地说：“她不听话得很，一会儿去乱七八糟拿一堆，我怕你破费了。”
李雨涵笑着说：“没关系的，反正我也不经常回来。”
最终成功说服阿姨，把妹妹带了出去。
路上的妹妹开心得像个孩子。哦，不对，她本来就是个孩子。
进了超市的妹妹，并没有像阿姨说的那样乱拿一通。只是拿了一瓶饮料、一包软糖和一盒薯片。
回去的路上。
妹妹笑着说：“姐姐，你对我真好。”
李雨涵看着她，温柔地笑了笑。
妹妹继续说：“我们两个是好朋友吧？你做我的朋友好不好？我在学校里面的时候都没有人跟我玩，我好无聊……”
李雨涵有些心疼，但还是笑着说：“可以啊。下次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一个跟我背包上这个一样的娃娃。”
妹妹高兴地蹦起来，突然弯腰一把抱住李雨涵的脖子，高兴地上蹦下跳，差点没把她下巴“打掉”。
回到妹妹家以后，在一旁陪她玩起了大富翁。乔女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自己的女儿嫁人这件事彻底死心了，竟然开始打起了别人女儿的主意。在听说妹妹现在已经没有读书了以后，居然开始游说阿姨现在就可以慢慢物色女婿。让她过两年等妹妹满了十八岁以后，就把她嫁出去。还说如果在这个镇上找不到合适的话，她就帮忙在现在住的地方帮忙物色，以后她俩走动也方便。李雨涵明显听出来，阿姨有些犹豫。而且阿姨甚至想过抚养妹妹一辈子。结果乔女士立马提起她以前的那个朋友，说她女儿那样有病，又做不了饭，洗不了衣服的人都能嫁个好人家，阿姨家的女儿就更容易嫁出去了。说她那个朋友，拿了彩礼以后把家里装修得富丽堂皇，又不用整天守着她那个女儿，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好。还说什么阿姨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可能真打算守她一辈子。
李雨涵听完两个人的对话，看着面前那个一脸天真，催着她赶紧摇骰子的妹妹。想起那年透过自己房间的窗户，看见的那条被套着脖子卖掉的温顺的狗，跟当时一模一样的复杂心情，一模一样的无能为力。
她知道嫁过去并不是最痛苦的，痛苦的是妹妹也许会像小区里那个一连生了九个女孩的女人，直到生出一个儿子以前都不会停止生育。而且女人生了孩子也不管，都是家里最大的两个女儿帮忙照顾。小孩带小孩。路上遇见时，远远就能看见女孩身上一连穿了两个星期的衣服。走近时，可以看见她因为营养不良而干燥焦黄的头发。明明自己还是个小孩儿，身上却背着另一个孩子。她问过乔女士，“她生这么多孩子怎么养？”百思不得其解。乔女士语气轻松地说，“哎哟，现在国家正是缺人的时候。而且她家有补助，一个人头一个月补助几百块，九个孩子加上两个大人，你猜猜她家一个月要补助多少？吃喝不愁了。你没看见她家两个大人都不敢出去打工啊，整天在家里坐着，生怕政府的人来，把他家的补助取消了。人家生那么多女孩儿，以后是享不完的福气，你年纪轻轻的，懂什么。”似有些得意的语气。李雨涵没再继续问下去。是啊，一个女孩儿收几万块钱的彩礼，九个女孩儿少说也有七八十万的彩礼。确实是享福。
傍晚约了恰巧也回老家办事的方文轩，一起去以前的学校到处转转。结果学校早就废弃搬迁了。于是买了点零食，去了镇上的篮球场。一边看着球场中间青春洋溢的小孩儿们打篮球，一边回忆起了以前。
李雨涵感叹：“其实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挺想蒋文茜的。你说要是我当时能多在蒋文茜面前展示自己积极阳光的一面，少给她吐些苦水，我们现在还会不会是最好的朋友？”
方文轩冷静道：“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朋友。再说你也不能预料到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像你刚才不还说，理解不了初中的时候不学无术的自己。”
李雨涵笑了：“我当时还傻呵呵地要跟你那个亲戚考同一个高中和大学。”
方文轩突然也笑了：“其实我高中的时候，也为了一个女生考了一个地方的大学。只不过当时我考上了，她没去。”
李雨涵意外极了，打趣道：“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干过这种蠢事。哈哈哈！”
两个人聊了很多很多。从过去，到现在。觉得以前的自己真是蠢得不行，可又觉得那样的自己是多么地无畏和热烈。
李雨涵突然严肃起来，声音也有些小：“其实我有一个秘密。”
方文轩笑了笑：“怎么，我们两个十几年的交情了，聊了这么多次，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李雨涵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挥洒汗水的小朋友们，一脸平静地说：“其实我小时候被猥亵过。”
方文轩像是找到了“同类”，有些惊讶道：“我小的时候也被猥亵过，只不过当时不知道那叫猥亵，”
李雨涵惊讶地把头扭过去，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一个男生怎么也会遭遇这种事情，认真问：“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方文轩笑了：“你不也没跟我说过。再说，谁会把这种事情随随便便拿出来说啊。”
李雨涵笑了：“哈哈哈！是哦。”
方文轩继续说：“当时我不是跟我爸他们一起去外地上班嘛，然后有一个那种摆了电脑的办公室。你也知道，那个时候电脑挺稀奇的。我路过那间办公室的时候，里面那个男的就把我叫进去，让我坐在他的腿上玩电脑游戏。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脱了我的裤子，拿着我那个在那儿摆弄。当时我也还小，觉得自己没什么损失，就继续玩游戏了。”
李雨涵一脸鄙夷：“靠！那个男的也太不要脸了！”
方文轩无奈道：“没办法啊，当时根本没有人跟我们说过这些事情啊。其实我觉得那种大人真的很讨厌。我真的搞不懂，他们为什么会对小孩子有那样的想法。还有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发现？”
李雨涵一脸疑问：“什么问题？”
方文轩回答：“就是家里面的人从来不会教我们这些东西，可以说到了谈性色变的程度，就连学校也很少认真普及这个问题。我都是上了高中，我爸给我买了手机，我才知道的。”
李雨涵点了点头：“你说的确实没错。”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跟她一样的受害者。他们都有一个埋藏在心底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秘密。施暴者正是掌握了他们无知、天真、害怕、恐惧、羞耻，甚至会自我怀疑或是自我毁灭的心理，心安理得做着那些令人作呕的事情。但就像是方文轩说的那样，错的并不是受害者本身，而是家庭教养方式和社会制度的缺失。错的是利用这一切漏洞诱骗、暴力对待受害者的施暴者。我们从来就没有错。
不过她永远不会告诉乔女士。因为乔女士听了，只会担心她这个“待价而沽的商品”没有保持好“完整性”，卖不出一个好价钱。
回去的路上，路过熟悉的那条街，忍不住往其中一家的楼上看了看。
李雨涵看着那间房子，突然开口：“听说王思思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跟她那个初恋在一起了。孩子现在应该都已经上小学了。你说，他们这个是不是真爱啊？”
方文轩语气平静，像是看穿了一切，说：“你想多了，那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尼泊尔大象繁殖中心有一群被铁链拴着的母象。为了所谓的繁殖、生育、繁衍后代，被迫承受野象的侵犯。为了防止它们抑郁死亡，繁殖中心的人甚至把小象绑在脚边。母象为了保护小象免受野生公象的攻击，被迫交/配。大象是拥有高智商的哺乳动物，相当于人类4-12的儿童。之前纪录片里有一句话，“大象是有超忆症的，你在围栏外看着它的眼睛，跟它对视，它很多年以后依然会记得你微微煽动的睫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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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