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壤是个西北的小镇,又与沙漠接壤,环境设施都要落后许多,镇里的年轻人大多都是去外地谋出路,显得像孙浆这样子的青壮年是个另类,就连黎希这个大学生都一样少见。
“我爸说了知识改变命运,那我也不能光改自己的命,我还得改改太壤的命。”
黎希坐在车上热闹的很,窗户开着风吹进来都盖不住她声音。
她伸手扒拉扒拉吹到脸上的头发,一刻不消停的把身子探到两个座位间,歪头看着段榆景。
“段先生,听说您从北安来的?”
“嗯。”
“那您种过树没?”
段榆景瞧过来,摇摇头。
黎希眼睛亮了,咧嘴笑带着点憨态,“那您一会儿体验体验,可好玩了,在沙漠里种树和普通种树感觉还不一样咧……哎呦!”
话没说完,黎希脑袋上挨了一锤,她捂着头看着的孙浆一脸哀怨,慢慢坐回原位,鼓着脸颊望窗外。
基地里已经有村民在有条不紊的种植,黎希从车上下来,轻车熟路的从后备箱拿好装备,踩着沙地左一脚坑右一脚坑麻利的跑过去,嘴里也要叫着打招呼。
“周伯刘婶,我来啦——”
黎希声音穿透力强,惹得人注意,站到村民前两手叉着腰仰着脖绘声绘色的不知道在讲些什么,一阵逗笑声传来,她摸摸脑门,弯腰拿着铁锹开始铲的飞起,像有使不完的力气。
“段先生,这边请。”
烈日的阳光灼的有些刺眼,段榆景抬手遮挡了一下,缓缓挪开视线。
“小希,这几天可累坏你了,马上就要回学校了吧?”
周伯挖好一个苗坑,又接着往下一个定位点上去。
黎希蹲着把选好的梭梭苗栽进去埋回点土,站起来又踩了几脚给压实。
“不累不累,学校那我请了假,过几天再回。”
周伯动作停下来把铁锹往旁边一放,对着孙浆那看了一眼。
“是因为段先生吗?虽然咱这好不容易来个老板,能帮忙发展一下咱们太壤是好,可小孙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拉着你帮忙耽误学业啊!”
“啊?”黎希抬起头,被太阳刺得眯了眯眼,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和段先生有啥关系?小孙哥也就让我帮忙做个宣传册,定个流程什么的,我请假是因为过几天的赛马会。”
“赛马会?”
黎希拍拍手上沙子,笑嘻嘻站起来,“我报名当了志愿者,到时候拍拍视频宣传一下。”
她眉毛挑了挑,抿抿嘴唇,突然变得乖巧又老实起来:“周伯,您家那个摩托车到时候借我骑骑呗,我好到会场……”
“不行不行。”周伯连声摇头又摆手,“你爸要是知道了以后肯定不和我打牌了。”
“周伯!”
老人家不听拿着铁锹往外走了几步,吭哧吭哧躲得像什么似的,黎希瘪着嘴丧气的撇过头,把劳保手套扯了扯,戴得更严一些,不巧的和一处眼神交错对上。
黎希只愣了一瞬,踩着沙子三步并两步的跑过去。
“段先生好。”
段榆景看着眼前的人,没想到她会过来,不解虽也回应。
“你好。”
黎希细细瞧他,眼睛眨了又眨,低头把挂在腰间的一个卡其色小包打开,变魔术似的拿出一顶折叠遮阳帽,在手上啪啪撑了两下,递过去。
“喏。”
段榆景的眼神微微一滞,落在那顶帽子上,试图去理解她的行为。
“沙漠里风大,您没戴帽子,阳光刺眼不说万一沙子迷了眼那可是很难受的,这帽子多少也可以挡一点。”
见他不动,黎希忽然意识到什么张嘴连忙又解释,“是洗过干净的,您闻,还有皂香呢。”
黎希把帽子往上抬向段榆景鼻尖递去,又怕他个子高闻不清楚还抖了抖,一下接着一下就快要扇到他的脸。
“好的。”段榆景脖子微微后仰,握住帽檐接过来,戴到头上,“谢谢。”
黎希憨憨笑着,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
“不客气。”
段榆景没有解释他带了帽子,只是放在车上没有拿下来,鼻尖也果真萦着一股淡淡的皂香,和房间里的味道一样。
“段先生,您要种树吗?”黎希抬头问他,眼睛滴溜溜转了两下,“不不不,您看我种树就成。”
不等段榆景回应,她跑回去把铁锹拖过来,在排列定点好的位置上停下。
“我们要先挖一个树坑,大概两个铁锹头这么深,宽嘛也要差不多一样……”
黎希挥起铁锹,沙土飞扬,到了位置后停下,握起一把梭梭苗:“要拿个三五枝苗,顺风斜放到坑里,再回填一点,踩实,这样浇水的时候就不容易被冲出来……”
弄好一切后黎希停下来,推了一把帽檐,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等下再浇水,这样一个树苗就种好啦。”
“你经常来帮忙?”看她的熟练程度,段榆景问起来。
“一般放假就会过来,我也没有别的事,小孙哥这又缺人手。”
辽阔的沙漠上,一眼望去,除了新栽种的树苗几乎没有其他生机,绿色更是少之又少,荒凉恶劣,满是风沙。
“这是一项大工程。”
“是啊。”
黎希往前迈了一步,已经开始下一个沙坑,她把梭梭苗放进去,手里握住一把粗砺滚烫的沙,望向远方。
“但是能种一株就有一株,风沙就能多挡一点。”
‘用青春换绿茵,把岁月留西北!’
段榆景突然想到宣传册里的最后一句话,指尖微微发麻的感觉带来耳边一丝嗡鸣,他低头看向黎希,小小的一副身躯。
明明,毫不起眼。
基地有简易的休息房,可孙浆担心照顾不周,又想着时间也不早了就直接回了黎家小院。
黎正诚已经备好了饭,黎希闻到饭香就美滋滋的跑进屋里,谢静端着刚做好的羊肉出来,呵止住蠢蠢欲动的黎希。
“小希,客人还没入坐呢。”
“妈,我就闻闻。”黎希嘴硬的很,心虚的吐吐舌头跟着进去拿好碗筷出来。
吃饭的时候黎正诚拿了瓶白酒出来,说给客人喝,可段榆景从不喝酒,最后被黎正诚和孙浆两个人给包圆了,谢静碍着客人在也不好说什么,暗戳戳瞪了黎正诚好几眼。
黎希见着偷摸笑,心里叹着有人晚上要挨骂了。
“段先生您吃肉。”谢静把那份手抓羊肉推到段榆景面前,生怕招待不周,“我们西北的羊肉可香了,一点也不膻。”
段榆景点头应下,转眼谢静被黎正诚给惹到,和孙浆两个人称兄道弟的快要烦死人,谢静拎着两人轰到外面,餐厅一下子安静,只留下段榆景和黎希。
“段先生您要辣椒面吗?”黎希伸手拿罐子,冲段榆景摇了摇。
“谢谢,我不吃辣。”
“哦。”
黎希打开罐子往自己碟子里倒了一坐小山,夹起块羊肉丢进去,红了一大半,刚咬了一口,突然就咳嗽起来,被呛的不行。
“咳咳咳!什么时候换辣椒面了……”
黎希脸都憋红,泪花都咳出来,眼前突然多了一张面纸。
“谢,咳咳——,谢谢。”
过了会儿黎希终于缓过来,泪眼婆娑的,还好没有鼻涕横飞,不然更丢人了。
“喝点水。”
段榆景倒了杯温白开放到她面前桌上,黎希拿起来咕噜咕噜就喝了大半,终于好受点了。
黎希没敢再蘸那么多辣椒面,这次一点点尝,没一会儿又被辣到,站起来要去拿饮料,也没忘记客人。
“段先生要喝点什么饮料吗?”
“不用了。”
黎希拿了瓶冰镇可乐回来,眼前段榆景已经吃好,正在用纸巾擦嘴。
‘嘶——’
黎希扯开易拉环,水汽也跟着一同喷出来,好巧不巧,段榆景弯腰将纸扔进垃圾桶里。
“对不起对不起。”黎希惊呼着手足无措,猛猛扯出几张纸按到他脸上和衣领处。
段榆景闭着眼,一茬接着一茬,刚觉着凉意的水汽就受到手指的攻击,从脸到脖子,实在难以承受。
“没关系……”
“段先生,我给您擦干净……”
谢静处理好两个酒鬼,刚松着筋骨,走进屋。
“黎希!”
身子猛得一颤,黎希手上纸巾抖落下来,露出段榆景的脸,红通通的,倒像是他也一起喝醉了酒上了脸。
黎希被谢静拉着一起道歉,段榆景没说什么,可外套却被强要着拿下,非要给洗干净才行。
“你平时冒失就算了,怎么在客人面前也不老实一点。”
黎希抖着洗好的外套,唰唰几声,拿起衣架撑好,谢静在旁从开始就说个没停,磨的耳朵都要起茧。
“我挺老实的。”
黎希忍不住犟嘴,惹得谢静一记瞪眼,又闭上嘴转身把衣服挂起来,背对着撇起嘴,摇晃着脑袋。
“Aron,你听见了吗?”
电话里的声音再度传来,段榆景的视线从阳台外移开。
“嗯。”
“即然竞标失败就尽早回来,我和你爸已经就此事讨论过,你要吸取经验。”
戴婕的语气里多少不满不耐,冷冷清清一再催促,挂了电话。
段榆景收起手机,搭在脖子上的毛巾已经被发梢上的水洇湿。
屋外夜色融融,一轮圆月高悬,缀着几点繁星,光亮轻轻落在他脸上。
树叶擦响,蔌蔌地往下落着什么,一声接着一声,终于敲开夜晚的寂静和压抑。
黎希独自一人在院子里,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个木枝戳着那棵冬枣树,好不容易打下来几颗枣还被砸到了头。
她缩着脖子捂住头顶龇牙咧嘴,转眼又像没事人捡起地上的冬枣,美滋滋的去水池边上洗净,甩了甩上面的水丢进嘴巴里。
柔黄的灯光照在身上,把影子拉长,黎希吃的起劲,随意的往旁边一瞥,瞧见阳台上高挑的身影,怔了一下,弯起笑眼冲着摆了摆手。
像在说——
‘段先生,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