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急之下,楚思齐扯下自己的围巾按住林清的伤口。
她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惊惧与眼泪,抬起林清的左手,扭头对室友喊道:“叫救护车。”
室友“啊”完之后,陷入机械的麻木状态,张着双手像只无头苍蝇。
楚思齐见她不可指望,右手握住林清的手腕不放,左手从右边大衣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整个身子扭成了麻花。
她单手握着手机,因为抖得厉害,连续两次把0按成了*。她加重了呼吸咬住牙关,牙齿终于不再上下打颤。
电话接通,楚思齐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但救护车最终还是到了。
……
林清在医院里醒转后的第一句话是:“不要让我爸妈知道。”
楚思齐没好气地说:“你都要去死了,还关心死后的事情?”
林清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楚思齐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胸口,指指吊瓶,“快别哭了,你现在的眼泪蛮贵的。”
楚思齐的话不是法旨,不能让林清立马止哭。
继续呜咽了会,林清抓住楚思齐的手问道:“你告诉别人了吗?”
楚思齐本想继续呛她几句,但瞧见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后,心软了下来。
“没有。”楚思齐说。
“你不要说。”
“那你和老徐……到底有没有?”权衡再三,楚思齐还是问出了口。
林清咬着嘴唇淌着眼泪,枕头湿了大半,透出里面发黄的枕芯。不用她开口,就已传递了大部分的信息。
楚思齐实在看不下去,一手托住林清的脑袋,单手将枕头翻了个面。
“我喜欢他。”林清说。
楚思齐的手一抽,林清的脑袋重重地落在了枕头上,“那他喜欢你吗?”
要是换做以前,林清肯定会斩钉截铁地说:“他说他喜欢我的。”可时至今日,她也不确定了。
她回避着楚思齐的眼神,小声说:“以前,应该是喜欢的吧。”
“可拉倒吧,”楚思齐气笑了,“他要是真喜欢你,舍得让你每天加班到一两点?舍得让你出去陪酒见客人?”
她站起身,俯视着林清苍白的脸,“我没记错的话,你进来的时候起薪还比我低一级。他要是喜欢你,怎么不把你的薪资调一调?”
“所里有所里的规章制度。”林清小声为老徐辩护,也许也是在为自己辩护。
“哟,你还维护上了呢。”楚思齐嗤笑,“我们所里又不是没有混日子的关系户,多你一个也不多……”
眼见着林清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楚思齐咽了下口水,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那句著名粗俗话语:白天有事秘书干,晚上没事干/秘书。
她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重重地坐回到陪护椅上打起盹来。
——
早晨,金黄色的阳光映在病房的白墙上,室内渐渐亮了起来。
屋内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楚思齐一个激灵,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正找着鞋子下床的林清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楚思齐回了神,上前扶住林清,反问道:“干嘛去?”
“上厕所。”
楚思齐将林清扶到卫生间,看着她在马桶上坐下。
她靠在洗手台前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林清看向楚思齐,有些不好意思,“我大号。”
“哦。”楚思齐对着镜子检查着自己硕大的黑眼圈。
“……我有点便秘。”林清支吾道。
楚思齐笑得幸灾乐祸:“让你多吃点东西你不听,瘦成了麻杆了还减肥。看吧,不但拉不出屎,连自杀的力气都不够。你要是大点力划下去……”
镜子中,林清把头埋在膝盖上,双肩剧烈的抖动。
楚思齐懊恼得真想给自己一个巴掌。什么时候自己这张破嘴比余简为还恶毒了?
她抽了厚厚一沓卫生纸递到林清手里,“对不起,我不说话了,你别哭了。”
林清接过卫生纸,往两个眼睛上各自摁了会,又将纸巾翻了个面,醒了一下鼻涕。
她将纸巾丢进马桶旁的废纸篓,抬头道:“你怎么搞到单人病房的?”
楚思齐没料到她此刻会问这事情,愣了愣,“我让危伊莎危女士找人的……”
林清抽了干净的手纸又醒了下鼻涕,“你们的人脉真广。”
林清曾经也幻想过,自己通过努力和忍耐,也成为这样的人,好让家里人大大地震惊,好让自己的母亲瞧得上自己。
可如今,看来是行不通了。
她不是那块料。
想着想着,她又哭了。
——
楚思齐今天没有去驻场,直接从医院步行去了律所。
她到得很早,整理完手头的工作时也不过十一点。
这时候,老徐刷了门禁卡到了律所。
公区办公的同仁们都吃了昨天的瓜,都假装很忙。
坐在门口附近避无可避之人发挥了作为律师的高超演技,装作无事发生一样问候了一句:“主任早。”
楚思齐合上电脑,深吸了口气后跟进了老徐的办公室。
老徐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见她不敲门就进来,扭头疑惑道:“小楚,你找我有没有事情吗?”
“砰”的一声,楚思齐没有控制好力气,重重地关了门。
外头格子间里办公的同事们迅速以眼神交换了情报。
虽然都跃跃欲试想听墙角,但碍于自己是专业人士,应当保持体面,只能正襟危坐,偷偷竖起了耳朵,期盼能听见个一星半点。
楚思齐其实并没有准备好说些什么,跟进来多半是一时冲动。
但考虑到自己反正也不想干了,干脆豁了出去。
“徐主任,昨天你回家挨打了吗?”楚思齐阴阳怪气地问。
老徐脸上的笑意顿时褪去,儒雅的脸上有了些恐吓的意味,“你什么意思?”
楚思齐指指自己衣服上沾到的血渍,“林清被你老婆打得头破血流了……”
“不可能。”老徐说,“我老婆没打她的头。”
“你倒是清楚得狠呐。”楚思齐夸张地吸了口气,大笑道,“我就纳闷了,都说是奸/夫/淫/妇,凭什么只有淫/妇挨打,你这个奸/夫/不但毫发无损,回家后大婆还跟你汇报战况?”
老徐提高了声音,打断了楚思齐的大放厥词:“楚律,你适可而止啊。”
楚思齐正说得痛快,丝毫不管老徐的威胁,继续嘲讽:“搞了人家小姑娘还装无辜,想甩掉人家就说人家缠着你,让自家老婆上门来打人,要不要脸呐。”
“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的事情。我们开始时候就说好了。”老徐的脸黑了,“这是办公场所,不讨论私人事情。”
楚思齐一巴掌拍在大板桌上,“昨天你老婆上来打人你怎么不说是办公场所了呢。”
“楚思齐,你什么态度!”
“对你这种人要什么态度,没动手打你已经算我客气了。”楚思齐说,“吃的是法律这碗饭,干的是违法犯罪的勾搭。”
老徐指着楚思齐的鼻子,“你要为你说的话负责。”
“你这种人,只会挑林清这样的锯嘴葫芦下手,喝了点马尿就爬女下属的床,说句`我喜欢你`就能为自己的强/奸行为免责。人怎么能这样坏呢。”
老徐的脸白了,他快速地看了下窗口,咬牙道:“我要告你。”
“你去告好了,反正横竖你都会赢,我大不了就吃牢饭去。不过在你告我之前,我要把这些事情拿出去让人评评理。大家都是学法的,让我们的师兄师姐,学弟学妹们来讨论下你的这种行为够不够得成强/奸/罪,这可是活生生的案例。”
“你们以后别想在发圈混了。”老徐收了怒气,冷冷地威胁。
楚思齐嗤笑,“我都打算去吃牢饭了,还怕你这个?”
“我说的是`你们`……”老徐冷笑。
楚思齐怔了怔,她的确没有考虑到这样直接向老徐发飙,会对林清造成什么后果。
然而她提醒自己,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怯懦。
“你当你这边是宇宙第一所,法圈唯你独尊?”楚思齐说,“再说了,不混这个圈子会死还是会怎么的?你让法官把我判个死立执这才是真本事……”
老徐不再接话,低头嗒嗒嗒地按着手机。
不一会儿,两个保安敲门进来。
老徐对着他们递了个眼神,两人就把楚思齐拖了出去。
楚思齐扯着嗓子做最后的挣扎:“与你这样卑鄙肮脏的人是同行是种耻辱。”
……
楚思齐在老徐办公室里具体说了什么,大家都没咋听清楚。
但她大喊着“与你这样卑鄙肮脏的人是同行是种耻辱”,被两个保安拖了出去的事情,大家都听得一清二楚。
连吃了两天瓜的同事们表面风平浪静,私下讨论得起飞。
——
被驱逐出办公大楼的楚思齐坐在楼外口袋公园里的石凳上。她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对刚才的一时冲动感到一丝懊悔。
她本来就不想干了,闹翻就闹翻了。
但是林清,她还不清楚她的打算。被她这样一闹,多数也是很难在南山立足了。
她站起身,拍拍屁股上沾到的灰,面向太阳,长长地舒了口气。
骂是骂爽了,可是有什么实质性意义呢?多少是冲动了。
——
楚思齐以为,最早会来关心她的会是她的师父——八卦之王周云明。结果第一个来询问消息的居然是余简为。
老徐以为楚思齐和余简为有一腿,直接告状到了余总那。
“你真有种啊,楚思齐。”余简为拨了视频电话。
楚思齐切换镜头,向余简为展示自己周边的环境,“看,我被轰出来了。”
“亏你还笑得出来。”余简为说,“为了帮人出头直接去掀了老板的桌子,放在古代你就是女侠,大侠。”
楚思齐玩笑道:“你的意思是现代还不如古代咯,古代还能有大侠替人出头。”
余简为被噎住。楚思齐的话似乎有点道理。随即他不耐烦地摇摇头,“不和你耍嘴皮子,被你带沟里去了。这件事情你等我后天回来处理,你不要再冲动了,有的谈就谈一谈。”
楚思齐这才想通,为什么老徐明明气愤异常,但没有直接宣布对她的处理,只把她赶出去。原来是碍在余简为的面子。这算不算狐假虎威?
“这事情不关你的事。”楚思齐不想再欠人情。
“你以为我想管,”余简为哼下,没好气地说,“还不是因为……算了算了,反正叫你等你就等,做事别总是那么冲动。”
“那为什么要等到后天,你在哪?”楚思齐问。
“黑水城,沙漠越野赛。”余简为点了下屏幕,手机镜头瞬间切换。
“我的妈呀!”楚思齐又差点跳起来。
倒不是感叹沙漠的壮阔,而是她在余简为的镜头里看见了危伊莎,两人穿一模一样的装束。
难怪昨晚危伊莎说自己在外地,还莫名其妙地感叹了句“年轻人就是体力好”。
楚思齐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假装没看见危伊莎,默默地在心里感叹了句:贵圈真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