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我准时推开经侦支队会议室的门。
周启明已经坐在主位上了,旁边是老赵,还有两个内勤小姑娘。会议桌另一头空着两把椅子,茶杯都没摆——新人的位置,但人还没到。
“沈队,您坐这儿。”内勤小刘指了指我惯常坐的位子,就在周队右手边。
我没坐,站在窗边看了眼手表。九点零一分。
“几点了?”我问。
小刘反应了一秒:“九点零一分。”
“知道就好。”我说,“今天是谁来报到?”
“听说是从审计署调过来的,叫温什么昼——”小刘翻了翻抽屉,“温如昼,人事那边说九点整到。”
九点零一分,迟到一分钟。
我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周启明在旁边点了根烟,笑着看我一眼:“别太严格,人家从北京过来,可能还不适应这边作息。”
“审计署的人都这么娇气?”我说。
周启明没接话,只是笑。老赵在旁边打圆场:“第一天嘛,可能路上堵车。”
我没搭腔。
九点零三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她站在门口,中等身高,圆脸,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她脸上挂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梨涡若隐若现。
“抱歉抱歉,”她快步走进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地铁换乘的时候走错了出口,绕了好大一圈。”
我看了她一眼。
九点零五分。
“温如昼?”我问。
“对,我是。”她看向我,眼睛亮晶晶的,“您是沈队长吧?久仰大名。”
我没接她的话。
“经侦不养闲人,”我说,声音不大,但在座的都听见了,“迟到的人先去档案室整理三年旧案,从今天开始。”
她的笑容顿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短到除了我可能没人注意到。但我看见了——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评估。
然后她又笑了。
“好的,沈队。”她说,语气比刚才更柔和了,“档案室在哪儿?我现在就去。”
老赵站起来想带她去,被我拦住了。
“自己去,”我说,“行政楼三层,307。”
“行。”她应得很干脆,转身的时候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故意让我听见,小声嘀咕了一句:
“沈队好大的官威。”
声音很轻,但我耳朵好。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开口了。
“温如昼。”
她回头看我,眼睛还是笑着的:“嗯?”
“下次迟到五分钟以上,不用来了。”
她愣了一秒,然后点头:“好。”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老赵开口打破沉默:“这姑娘挺机灵的,就是有点……”
“有点什么?”我问。
“有点没眼力见。”小刘小声说,“第一天就跟沈队顶嘴。”
“她没有顶嘴,”我说,“她只是在记录。”
“记录什么?”
我没回答。
周启明在旁边弹了弹烟灰:“小沈,你对新人有意见?”
“没有。”我说,“我对迟到有意见。”
周启明笑了笑,没再问。
会议开始,内容是上周结案的一份贷款诈骗案的卷宗移交。我听着老赵汇报,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温如昼。
审计署转来的,据说是审计方面的专业人才。周启明跟我提过好几次,说队里缺一个懂财务的,让我别太挑。我当时没当回事——经侦这行,最不缺的就是自以为专业的人。
但刚才那一秒,她眼底闪过的光不像新人。
那种光我见过,在镜子里,在十五年前的自己脸上。
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
档案室在行政楼三层307,我比谁都清楚,因为我进去过无数次。三年旧案,两千多份卷宗,足够一个新人忙上一个月。
这不是惩罚,是筛选。
能在档案室里找到有价值东西的人,才有资格站在我面前。
找不到的,趁早滚回审计署写报告去。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上周的资金追踪报告翻出来看。报表上的数字密密麻麻,从一串账户跳到另一串账户,像蛛网一样蔓延开去。
这是我的世界。
数字不会撒谎,人会。但再会撒谎的人,也会在数字里留下痕迹。
我的手机响了。
老赵打来的。
“沈队,那个新来的温如昼,在档案室翻出一份旧案卷宗。”
我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案子?”
“五年前的,鼎盛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
我的手顿住了。
鼎盛案,我知道。主犯判了十二年,现在还在监狱里蹲着。这个案子当年是我师父主办的第二年,我还是个刚入行的小警察。
“她怎么翻到这份的?”我问。
“不知道,”老赵的声音有点犹豫,“她说想熟悉一下咱们支队的办案风格,就自己去找旧案看。正好翻到鼎盛那份,觉得有问题。”
“有问题?”
“她原话是这么说的:‘赵哥,这个案子资金流向不对,资金链断了但人没断,有点奇怪。’”
我沉默了几秒。
鼎盛案我确实没仔细研究过,但当年结案的时候我看过卷宗,案子清晰,定性准确,没什么漏洞。
可她才进去不到两个小时。
“她说哪里不对?”我问。
“她说资金流向最后指向一个叫恒通的商贸公司,但恒通公司在案发前三个月就已经注销了。注销之后不可能再有转账记录,但她翻了原始凭证,发现恒通注销后还有两笔入账。”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让我看卷宗。”
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我走进去的时候,温如昼正趴在一堆卷宗里翻东西。
她已经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桌上摊着五六份卷宗,旁边放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她没发现我。
笔记本上写的是资金流向的推演。从鼎盛公司的收款账户开始,一步步追溯到恒通公司。恒通注销后的那两笔入账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钱从哪儿来?”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捏了一下。
她用的方法是正确的。追踪资金流向,最关键的不是追“去向”,而是追“来源”。钱可以消失,但消失的钱一定有去处。去处找对了,来源就清晰了。
鼎盛案我当年没参与,但她能在两个小时内找到这个切入点,不是运气。
“沈队?”
她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她已经转过身了,手里还拿着那两份原始凭证,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被笑意盖住了。
“这么快就来了,”她说,“我还想看完再给您汇报呢。”
我没接她的话,径直走到桌前,拿起那两份凭证。
凭证是真的。银行盖章,签字齐全,时间确实是恒通注销之后。
“这两笔入账的金额是多少?”我问。
“第一笔47万,第二笔63万,都是从同一个个人账户转出来的。账户名……”她低头翻了翻笔记本,“叫周建国。”
周建国。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汇款记录有没有查?”我问。
“还没来得及。”她把笔记本推过来,“我刚把框架画出来,准备下一步查周建国的身份和资金来源。”
我看了她一眼。
“你入职报告还没交。”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啊,对,我早上一直在找档案室,忘了这事。”
“忘了?”
“档案室比入职报告重要嘛。”她说得很自然,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事,“入职报告随时能写,这些卷宗过期不候。”
我没说话。
她歪了歪头看着我:“沈队,您觉得我说得不对?”
“新人先学会服从,再学会质疑。”我说。
她的笑容停了一秒。
然后又挂回来了。
“好的,沈队。”她说,“那我现在回去写入职报告?”
我没回答,指了指她笔记本上的资金流向图:“周建国这个人,十五年前因为票据诈骗被判过五年。出狱后没有固定工作,但银行流水显示他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收入,金额在两到三万之间。钱从哪儿来的,没查到。”
温如昼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队,您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十五年前就在经侦。”我说,“那时候周建国还没进去,我是跟着师父学的怎么查他。”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鼎盛案的主犯是周建国的狱友,”我继续说,“当年结案的时候有人提过这条线,但没来得及追。后来周建国出狱,这事就放下了。”
“所以您知道这个案子有问题?”
“我没说有问题。”我把凭证放下,“我说的是,这条线当年确实有人想查,但没查完。”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沈队,”她说,“这个案子不对。”
我没有回答。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老旧的空调在嗡嗡作响。
她站在那里,肩膀挺得很直,眼睛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转身往外走。
“沈队?”
“入职报告下午三点前交到人事处。”我说,“卷宗看完放回原位。”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队,这份卷宗我能继续跟吗?”
我没回头。
“先把入职手续办完。”
回到办公室,我把周建国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捞了出来。
十五年了。
当年跟着师父学查账的时候,师父说过一句话:经侦这行,最怕的不是查不出问题,是查出了问题不敢往下追。往深了查,得罪的人太多;往浅了查,对不起良心。
我师父是个有良心的人,所以他查到最后查不下去,申请调去了基层。
周建国那条线,当年就是他放手前最后的执念。
鼎盛案主犯入狱,周建国逍遥法外,师父调走,我接手了师父的位置。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有些账迟早要算。
只是没想到,算账的人会来得这么早。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她应该能把入职报告交完。
我打开电脑,调出鼎盛案的原始卷宗。从头开始看,一页一页,像十五年前师父教我的那样。
周建国这个人,我得自己再查一遍。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
下午三点整,人事处的小张敲门进来。
“沈队,新来的温如昼把入职报告交了。”
“手续都办完了?”
“办完了,明天正式到岗。”小张犹豫了一下,“对了沈队,她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沈队,周建国这个人,我帮您查。’”
我的手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小张还在等我的回应。我看了她一眼:“知道了,出去吧。”
门关上之后,我盯着电脑屏幕,很久没有动。
周建国这条线,当年师父查到一半放下了,我接手后一直没有腾出手来追。不是不想,是时机不对。十五年前的案子,牵涉的人和事太多,轻易动容易打草惊蛇。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来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档案室里的光线很暗,她趴在卷宗堆里找东西的样子,还在我眼前晃。
那不是新人的样子。
那是猎人的样子。
而我,突然有点想知道——
这只新来的猎人,到底有多少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