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周恕在府衙摆酒,给这些远道而来的粮商接风。
林清辞也来了。
她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裙,发髻挽得高高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笑不冷也不热,不远也不近,正好是一个郡主该有的那种笑——让人猜不透,又让人不敢猜。
粮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心里掂量这位郡主的分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林清辞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满座皆静。
“诸位远道而来,本郡敬诸位一杯。”
她举杯,一饮而尽。
粮商们赶紧跟着喝。
放下酒杯,林清辞看着他们,笑了笑:
“诸位心里在想什么,本郡知道。”
没人敢接话。
“诸位在想,这个郡主,大旱之年涨粮价,到底图什么?图钱?图名?还是另有所图?”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
“本郡实话告诉诸位——本郡图钱。”
“王府的进项,七成来自兖州的税。兖州的税,七成来自百姓。百姓买不起粮,交不起税,本郡就收不到钱。收不到钱,本郡拿什么养活这一府的人?”
粮商们互相看了一眼。
林清辞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所以本郡想通了——与其等着百姓有钱,不如先让诸位有钱。诸位有钱了,才肯运粮来。粮来了,兖州才有活路。兖州有活路了,本郡才有钱收。”
粮商们互相看了一眼,气氛终于松了下来。
一个胆大的开口问:“那郡主……粮价,是真的按一百八十文?”
林清辞看了周恕一眼。
周恕赶紧站起来:“诸位放心,兖州府言出必行,一手交粮,一手交钱,绝不拖欠。”
粮商们纷纷点头,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林清辞等他们笑完了,又开口了:“不过,本郡有一事相求。”
粮商们又紧张起来。
“诸位知道,本郡是朝廷的人。朝廷有朝廷的脸面,本郡也有本郡的难处。”她顿了顿,“所以,诸位既然来了,多少……施点粥,放点粮,做个样子。到时候朝廷问起来,本郡也好交代。”
粮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施粥放粮?那不就是白给吗?
林清辞看着他们的脸色,笑了笑:
“诸位放心,本郡不是让诸位白给。诸位施的粥,放的粮,本郡记账上,日后在兖州做生意,本郡给诸位行方便。”
她说完,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粮商们还在犹豫。
忽然,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吭声的老头开口了:“郡主说的是真的?”
林清辞看向他:“真的。”
老头点了点头,站起来,朝林清辞拱了拱手。“那老朽先表个态——老朽捐粮五百石,施粥三日。”
满座哗然。
有人悄悄扯他的袖子:“张老,您这是……”
老头没理他,只是看着林清辞。
林清辞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是谢意,还是别的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举起酒杯,朝老头遥遥一敬:
“张老先生,本郡记下了。”语气不重,但很稳。张老头那一瞬间就懂了——这人,可以跟。
老头也举起杯,一饮而尽。
有了这个开头,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五百石、三百石、一百石……粮商们你推我挤,最后凑出来一个数:三千八百石。
周恕在旁边默默记着,手都有点抖。
三千八百石,够受灾最严重的兖州百姓吃三天。
三天,不算多。
但三天,也够一些人活下来了。
宴席散了之后,林清辞站在府衙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得她有点想家了。
周恕从后面走过来,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郡主。”
林清辞没有回头:“什么事?”
周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下官……下官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办法。”
林清辞没说话。
“下官以前总觉得,当官就是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上头压着,下头闹着,能拖一天是一天。从来没想过……”
他没说完,说不下去了。
林清辞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周知州,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吗?”
周恕一愣。
林清辞指了指那些粮商离开的方向。
“那些人,今天晚上捐了三千八百石。可他们心里算的是什么账,你知道吗?”
周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们算的是——这个郡主,说话算话,以后在兖州做生意,能攀上这棵大树。三千八百石,换一个郡主的人情,值。”
她在月光下伸了个懒腰,并不符合郡主的身份,却格外有烟火气。“周知州,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想试一试。”
周恕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清辞转过身,继续看月亮。
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的影子,瘦瘦的,长长的。
“明天开始,施粥。”她说,“先把衙役该有的那份粮食发了,让钱裕去盯着。每一粒米,都要进百姓的肚,不许进衙役的嘴,贪污者重刑处置”
周恕弯下腰:“是。”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郡主。”
“嗯?”
周恕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早点歇着。”
然后他快步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林清辞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月亮,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今天晚上端起酒杯,敬了那些粮商,许了那些承诺,画了那张不知道能不能吃到的饼。
现在那只手,就这么垂着。
她忽然想起那些买不起粮的人,那些等不到施粥的人,那些明天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人。
她想起刚才在宴席上,张老头看她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有试探,有打量,也有一点……希望。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对得起那点希望。
但她知道,她得试。
因为除了试一试,她也没别的办法了。
月光下,她轻轻握了握那只手。
然后她转身,往屋里走。
身后,月亮还挂在天上,很亮,很亮。
张怀义其人,济宁粮商,行商四十载,人称“张半仓”。家资巨万,名下粮船三十余艘,生意遍布江南六府。年六十七,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年轻人。
祖籍徽州,少时家贫,十四岁跟着同乡跑船。从运河上的小工做起,挑过粮、扛过包、押过船、斗过匪。三十岁攒下第一桶金,四十岁在济宁扎根,五十岁成为济宁数得着的大粮商。
他这辈子最常说的话是:“人这一辈子,能信的人没几个,能信的时机没几回。”
他有一个规矩:绝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苏州有粮,常州有铺,扬州有船,徽州有田。天下再乱,总有一处能活。
二十年前,江苏大涝,粮价飞涨。他手里囤着两万石粮,本可以卖个天价。但他没卖——他把粮平价卖给了官府,救了半个城的人。
有人骂他傻。他说:“粮卖完了,钱有了,人死了。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着的人,将来还得买我的粮。”
后来那半个城的人,真的念了他一辈子。他在那里的生意,二十年没人抢得过。
这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买卖——不是赚钱最多的那笔,是想起来睡得着觉的那笔。
如今老了,走不动船了,把生意交给儿子打理。但这次兖州的事,他非要亲自来。
儿子问为什么。他没回答。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听说那个郡主才十七岁。也许是因为听说她涨粮价的方式太野。也许是因为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大涝的冬天,他也是这么被人骂“发国难财”的。
他想来看看,这个郡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宴席上他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眼睛却一直在看——看那个郡主的坐姿、说话的速度、接话的反应、看人的眼神。
他看到的是:这人说话不虚,看人不躲,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看到的是:这人图钱是假的,图别的什么,是真的。
所以他站出来了。
五百石,施粥三日。对别人来说是割肉,对他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对于粮商来说,最怕的是乱。他要的不是名,不是利,是他心里那个快熄了的念头——
这辈子见过太多贪官污吏,见过太多趁火打劫,见过太多“大灾之年各安天命”。他想看看,这一次,有没有可能不一样。
往后的路,他不知道这个郡主能走多远。
但他知道,兖州这一局,他押了。
赢了,这辈子最后一笔买卖,能跟儿孙吹一辈子。输了,一些粮食,他还输得起。
只是走出府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冬天——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雪地里,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之后,他的路,就走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兖州这一眼,会不会也是。
但他知道,今晚回去,他得好好想想,这个郡主,到底是什么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