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飞往海城的航班上，机舱里的引擎声像一块沉重的布，罩在谢昭的头顶，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右眼里偶尔闪过安全指示灯的红光。
谢彦星的那通电话挂断之后，他立刻打了回去，只有冷冰冰的机械女声提醒关机，于是他转而拨了郑多多的号码，跟他说安澜出事了。
郑多多说安澜机灵，不会有事，让他放心。
可他怎么放得下心？
“那你现在在哪儿？”郑多多问。
“去机场的路上。你帮我查一下，谢彦星今天晚上在海城有哪些行程，或者他常去的地方。还有，安澜最后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下午五点多，她让我明天下午继续去医院蹲点。之后就没了。”
谢昭挂了电话，思绪一片混乱。
机舱的冷气里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刺得他皱了皱鼻。
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膝盖上的清创处也在跳着疼——本来都已经不疼了的。
*
海城粤东酒楼包间
安澜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完全无视了坐在自己对面的男人。
谢彦星打量着眼前的女孩，眼底闪烁着类似惋惜的神情。
长得不错，身材也不错，性格嘛，有点儿难搞，不过这都好说，只是跟他侄儿扯上了关系，那就没办法了。
两人中间的大圆桌上摆着将近二十道菜，个个颜色鲜艳，香气四溢，一看就是高档菜品。安澜却觉得恶心。
“安小姐，请自便。”谢彦星语气温和，自己倒了一杯茶，接着把一盘菜转到了安澜面前，“这家的烤乳鸽做得很地道，尝尝？”
“谢总费心了。”安澜一个眼神都没递给他，只悠悠道，“不过我这个人挑得很，您点的这些菜——我都不喜欢。”
谢彦星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挤出几分玩味：“那安小姐喜欢吃什么菜，我让他们给你换。”
“不吃，不饿。”安澜语气淡淡，黑亮的眼瞳里飞过几只麻雀。
“好，既然安小姐不饿，那我就问安小姐几个问题。”
安澜这次都懒得回应了。
谢彦星也是有耐心，抿了一口茶就继续道：“安小姐，你不是一直在深城吗，怎么突然跑到海城来了？”
“我凭什么告诉你。”
我们还去了滨城呢，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们吗，又老又坏的东西。
安澜在心中骂着。
谢彦星顿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轻笑一声，道：“你是阿昭的女朋友，我是阿昭的阿叔，叔叔了解侄媳的情况，有什么不妥吗？”
“那我先问您一个问题可以吗？”
谢彦星愣了一下，还是点头：“当然。”
“您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哦？”安澜眼中闪过一丝狠劲儿，“那您那个朋友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谢彦星摩挲着茶杯杯沿，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话锋：“安小姐，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您的问题和我的问题不都是一个问题吗？您朋友是谁，不就代表我来这儿的目的吗？”安澜终于转过了目光，直直盯着对面的男人。
谢彦星这才知道，刚才这个姑娘不是因为害怕与自己对视，而是因为——
他不知道因为什么，不过这不重要，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都是一个危险因子。
“安小姐果然聪明，难怪入了我那个心高气傲的侄儿的眼。”
“谢总谬赞了。”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许成新是我的故交，他告诉了我你在这里，刚好我也在这里，这不就来看看你——哦，我还告诉了你男朋友，这不是怕他担心嘛，毕竟你这小姑娘一个人来外地，不安全。”
安澜闻言，心跳猛地快了一拍，随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谢总，您拿我当诱饵啊。”安澜把茶杯搁下，指尖微微发凉，“阿昭眼睛看不见，您让他大老远跑来找我，万一路上磕着碰着，您这个当叔叔的不心疼？”
“你就这么确定他会来找你？”
“当然，他很爱我，不亚于……您对夏总的爱。”安澜说到“夏总”时，故意加重了语气。
谢彦星愣了一下，腰背不易察觉地挺直了几分。
“你别以为自己很了解我们谢家，”谢彦星语气加重了些，“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谢总，那您还真是小瞧我了，”安澜才不是怕事儿的人，“我既然来了这儿，那自然也知道一些别的事。”
谢彦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似乎在掂量她话里的真假：“你查到什么了？”
“您应该是许医生的恩人吧。”
一句话，让包间瞬间安静。
半晌，谢彦星才说：“什么恩人，安小姐还是别说瞎话了。”
“是不是瞎话，您自己心里清楚。”安澜没有丝毫胆怯，“这世上哪儿有免费的午餐呢，做什么都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的，您对别人如此，别人对您也会如此。”
谢彦星盯着她，那双眼睛像淬了冰，刮过她的脸颊。
“安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回去告诉阿昭，不要再查了。这对他，对你，都好。”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你走吧。”
你，走，吧？
安澜心里的弦没松，反而绷得更紧了。她慢慢站起来，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竟然没有被拦住。
她双腿微微发软，手心全是冷汗，但为了不让谢彦星看出来，还是抓起手机冲出了酒楼。
有诈。
坐上车，她拨通了谢昭的电话，还没等对面开口，就忙着道：“我现在很安全，你别来海城了。”
“你现在在哪儿？”
“出租车上。”安澜听见了电话那头嘈杂的背景音，隐约听出有机场播报的声音，顿时头皮一麻，“你不会已经到了吧？”
“嗯，我在机场，你等会儿去哪儿，我去找你。”
“谢昭你别——”
“你不告诉我我就去问郑叔。”
车窗外的霓虹灯飞驰而过，落在安澜白皙的手指上，微微颤动。
“中海国际。”安澜还是投了降。
“好，那你先回酒店，我马上到。”
“嗯。”
挂了电话，安澜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脑子却还在飞速运转——谢彦星今天直接摘下面具威胁她，说明他已经被逼急了。那他下一步会做什么？销毁证据，还是继续对谢昭动手？
还有，谢彦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放过她，说不好正在哪儿埋伏她，等到她跟谢昭相聚，就……
想到这里，出租车已经到了酒店大门口。
下了车，安澜快步跑到大堂前台，头发都乱了。
“您好，我办退房。”
“好的，请出示您的身份证和房卡。”
退了房，她在网上打了一辆车，目的地定为——海城中心医院。
她没有告诉谢昭，因为只要他们不聚在一起，就暂时不会出事。
回到医院住院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安澜想着宋乔依应该已经睡了，就在走廊上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这才终于松了气。
医院住院部重地，谢彦星不会把她怎么样，也不敢把她怎么样。
安澜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在胸口撞着，手里的手机因为汗水变得滑腻。
“骗我很好玩是吧。”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清冽，让已经快要闭上眼睛的安澜打了个激灵。
“谢昭？”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前一片模糊，恍惚中看见男人快步朝她走过来，就在她将要向前栽倒时牢牢扣住了她的肩，将她扶正。
谢昭穿着一身黑衣，脸色很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鼻梁上的墨镜有些歪，手上的力度却丝毫不客气。
“站稳了。”
安澜在这声沉重的命令下堪堪站稳了脚跟。
“为什么骗我？”
“因为我们在一起会出事。”
“我不在你身边你就安全吗？”
“可是，”安澜有点委屈，“你在我身边，会很危险。我们俩，会被一起抓住。我一个人的话，就没关系，但你不能被抓，你不能被抓……”
谢昭很没出息地笑了一下。
笑她这么自私，这么残忍，想留他一人独活，又笑此刻她的恍恍惚惚。
好像每次都是这个说话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她，在替她展现她最真实的样子，而这个样子的她，真的很难不让人想要抱一下。
他好像很久没抱过她了——好像是吧。
这样想着，他手臂一收，把面前的人整个搂紧了怀里。
安澜的额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胸口，原本已经清醒了一些的脑子又开始嗡嗡作响。
她闻到了他衣服上的药味和淡淡的冷气，碰到了他重重的呼吸，听到了他剧烈的心跳声，震得她耳朵发麻。
“什么叫你一个人就没关系，你对我有多重要你知道吗。”谢昭闷闷地说。
安澜的耳朵更麻了，她没说话，抬手环住了他的腰，手指触到他后背的纱布，动作放轻了些。
谢昭低下头，下巴抵在安澜头顶，轻轻道：“安澜，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热气渐渐散去，安澜彻底清醒的时候，已经和谢昭并肩坐了下来。
“你……找到线索了吗？”安澜问。
谢昭从随身的背包里摸出几张照片和一本带有烧焦痕迹的实验记录本，说：“我找夏叔，就是夏春艳的表哥，当年做通风管的人，拿到了当年的施工合同和照片。实验室的通风隔板上刷了一层没有标签的涂料，我在老城区实验室里找到了我爸的实验记录，上面写着数据异常，怀疑通风系统污染。”
安澜放凑过去看那本记录本，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有些洇开了。
“数据跳点。”安澜低声念着，“他当时就发现了，还要求供应商复检？”
“对。后来我爸换了稳定剂，数据还是异常。他最后写了怀疑通风系统。但是紧接着的一页被撕了。”谢昭翻到那处断页，手指在锯齿状的边缘摸了摸，“最关键的一页被人撕了。如果这页是被谢彦星拿走了，那随时可能被销毁。”
安澜倒吸了一口凉气，问：“那夏春艳那边呢？转账记录查到了吗？”
“夏春艳今晚约了银行的熟人吃饭，转账记录的事她还在想办法。”谢昭说，“不过现在这条证据链已经能串起来了。”
安澜点了点头：“嗯，夏叔的证词证明谢彦星亲自要求刷涂料，实验室的记录证明谢彦泓发现了通风异常，周永年的遗书证明他帮助谢彦星配制劣质稳定剂——只要夏春艳拿到转账记录和专利文件，这条线就闭合了。”
“可是夏春艳那边如果不顺利，我们手里就会缺少谢彦星直接转账给周永年的关键证据。”
正说着，安澜的手机屏幕亮了，是郑多多发来的消息：「鉴于你们信守承诺付了钱，那我就再提醒你们一点，证据搜集完就直接去省厅，不要走本地。另外，那个叫许成新的人，今天下午已经向医院请了长假，说是出国探亲，应该是要跑路。」
安澜把短信读给谢昭听，谢昭听完后脸色沉了下来：“许成新要跑？他可是关键证人，也是嫌疑犯之一。”
“没事，他还有牵挂，就不会这么容易跑掉。”
“牵挂？”
“嗯，你还记得高中喜欢你的那个学妹吗？跟我一个班的。”
“谁啊？”
“许知微啊。”
“哦——就是被你怼得说不出话的那个？”
“嗯。”
安澜有点开心，因为某人记得的全是她的高光时刻。
“她是许成新的女儿。”
“这世界还真小啊。”
“是啊。以许知微的性子，要是知道自己爸爸要跑，肯定会去拦的，到时候就有机会顺水推舟，借她拦住许成新。”
说到这里，安澜电话又响了，她低头一看，笑了：“说曹操曹操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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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