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安澜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海城中心医院行政楼三楼,从早守到晚。
第一天,副院长办公室的门锁着。
第二天,还是锁着。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办公室就跟没人一样。
安澜去导诊台问过,护士说许院长这周外出开会,具体哪天回来不清楚。
她又问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护士看了她一眼,说:“你有什么事打他电话吧,电话就在大厅墙上写着。”
“可是他手机一直关机。”
“那我们就没办法了,您要不下周再来吧。”护士有些为难,“要不……您去挂别的专家号?”
“不用了,谢谢。”安澜失魂落魄地走了。
“他是不是把我拉黑了?”安澜坐在医院一楼大厅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杯凉透了的豆浆,问旁边的郑多多。
郑多多正低头看手机,头也不抬:“你换个号码打试试。”
“我上哪儿——”安澜眼珠一转,“你给他打。”
“我凭什么——哎!”
安澜二话不说抢过他的手机,边说着“抱歉了叔,时间紧急我没空跟您吵嘴”,边快速拨通了许成新的电话。
“喂,哪位?”电话那头的声音跟安澜第一次打过去时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安澜开了免提,把手机往郑多多手里一塞,朝他做口型:“你——来——说——”
郑多多“啧”了一声,接过电话,压低声音:“许院长您好,我是海城三院的,有个病例想请教您,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我这周都排满了,下周再说。”
“嘟嘟嘟嘟——”
安澜现在对这个声音都有PTSD了!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竟显出几分孩子气。
“你先冷静一下。”郑多多的声音将她从迷雾中拉出,“你那天……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安澜想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地说:“我也没说什么啊…关于当年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提……”
“那就奇怪了。”郑多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按照你之前的说法,他能接待你,那说明他目前还是个合格的医生,怎么会突然就变卦呢?而且我刚才都换了说辞,他还是挂了。莫非——”
“莫非什么?”
在安澜期待的目光中,郑多多悠悠道:“他真的出差了?”
安澜一口豆浆差点儿喷出来:“就这?”
“那还能是为什么。”郑多多打了个哈欠,“实在不行就再做打算吧。”
“不对。”
“什么不对?”
“我知道了,我知道为什么了……”安澜目光落在了那面照片墙上,声音有些颤抖,“那面墙上根本就没有他之前在深城工作过的信息。”
*
“那面墙上根本就没有我在深城工作过的信息,她是怎么知道的?”
那天安澜走后,许成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太阳穴一阵阵发酸。
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打给那个人。
“喂?谢总,是我。”
“你是?”
“许成新。”
“……”
“您先别挂电话,”许成新语速很快,“刚才有个女孩来找我,好像是姓安,她知道我以前在深城中心医院工作过的事情,或许是当年的事暴露了。”
“姓安的女孩?”谢彦星眉头皱起,“是不是叫……安澜?”
“好像是这个名字——诶您怎么知道——”
“别再见她,”谢彦星眸子跟外面的夜色一样黑,“如果她再来找你,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不要被她找到——当年的事,你也不想被你女儿知道,对吧。”
许成新喉咙发干,点了点头,才想起来是在打电话,忙应了一声:“好。”
*
“好啊,我就说你肯定忘了什么东西。”郑多多急得直打转,“这么重要的bug你就没发现吗?”
“好了,这事儿是我没考虑周到是我太着急了,”安澜脑子嗡嗡作响,“但是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怎么打消他的疑虑。”
“没招。”郑多多破罐子破摔,“你当他傻啊,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相信我们。”
“哎呀你别说丧气话了。”安澜好想踢他一脚。
“有了,”郑多多眼睛一亮,“堵他。”
“堵他?”
“前门、侧门、地下车库、食堂……”郑多多掰着手指头数,“他不可能一辈子不出门。你放心,这种事我比你有经验。”
于是接下来三天,安澜和郑多多轮流在医院的几个出入口蹲守。
郑多多负责车库和侧门,安澜守正门和住院部通道,两人微信里随时通报,像两个不太专业的特工。
第三天下午,安澜坐在医院正门的花坛边上,腿上摊着一本快被她翻烂的《海城晚报》,眼睛盯着大门方向。
她觉得自己现在这个造型特别像便衣警察——如果便衣警察穿白T恤牛仔裤、膝盖上搁着一杯奶茶,面色暗沉,头发还很油的话。
郑多多的消息准时弹进来:「车库没动静。你那边呢?」
安澜:「也没。我快晒成干了。」
郑多多:「坚持住,年轻人。」
安澜:「你也坚持住,老年人。」
郑多多:「……」
安澜怼完郑多多,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余光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女生拖着行李箱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阳光,四下张望了一圈。
她穿着一条布料极好的碎花连衣裙,脚上是双白色的细高跟,浅淡的栗色长发随意地披在脑后,耳垂上的两个珍珠耳环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纵使已经长发及腰,纵使已经瘦了许多,安澜还是认出了她——许知微,她高中三年的竞争对手。
高中三年,每次月考排名榜上,她的名字和许知微的名字永远挨在一起,不分上下。
她们俩霸占了年级前两名整整三年,把第三名远远甩在身后。
那时候安澜对许知微的感觉很复杂,算不上讨厌,但也谈不上喜欢,倒是有点感激之情——如果没有许知微,她高考或许还真考不到那么高的分。
不过除了竞争对手,许知微还有一个棘手的身份……
安澜想着,往花坛后面缩了缩,把腿上的报纸举起来挡住了脸,堪堪露出眼睛,可还是被许知微看见了。
“安澜?”许知微的声音混着行李箱轮子碰地的声音传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安澜认命地放下了报纸。
许知微微微低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惊讶:“真是你啊。你怎么在这儿?”
安澜露出一个客气但不走心的笑:“许知微?好久不见啊。”
“是挺久的。”许知微打量了她一圈,目光在她手里的奶茶和腿上的报纸上划过,“你在这儿干什么?家里有人生病了?”
“没有,来看朋友。”
“哦。”许知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也没有走的意思。
安澜有点坐不住了,眼睛还时不时往大门口瞟,生怕错过许成新的出现。
“你这是——刚回国?”
“嗯,”许知微撩了下头发,“我爸在这儿工作。”
安澜“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跟许知微实在没什么好聊的,高中毕业之后就没再联系过。
沉默间,许知微忽然问:“他现在……还好吗?”
“谁啊?”
“明知故问。”
安澜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那个“他”,是谢昭,于是点了点头:“挺好的。”
“你们还有联系?”
哟,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安澜暗暗吐槽,心里却忽然生起一股不知所起的愉悦。
“何止是有联系啊,都在一起——”郑多多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郑叔!”安澜瞪了他一眼,“别乱说!”
郑多多一脸懵:合着你俩不是一对儿啊?!
许知微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们在一起了?!”
安澜忽然心生一计,兴奋竟差点儿盖过了谈及心上人时的心悸。
“许知微,你爸是不是也姓许?”
许知微闻言愣了一瞬,然后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不然呢?我不跟我妈姓。”
“那他是不是叫——”
“微微!”一声呼喊打断了安澜的话。
安澜心下一喜。
她猜对了。
可是她不能再像那天一样贸然行动了。
她有了更好的办法。
“爸!”许知微朝不远处的许成新招了招手,一转头就发现花坛上坐着的人不见了。
下一秒,手机就震了一下,她打开一看,是几百年没发过消息的安澜发来的。
「如果想知道谢昭的事情,今晚八点,海屿清吧见。」
许知微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回复,手中就一空,抬头发现自己的行李已经到了许成新手中。
“刚刚那个人……是谁啊?”许成新问。
“哦,高中同学。”许知微实话实说,又低头打字。
许成新瞄了一眼女儿的手机屏幕,笑着问:“跟谁发消息呢?男朋友?”
“什么呀,你女儿现在还是母胎solo呢。”
“什么?”
“哎呀,就是没谈过恋爱。”
“国外那么多金发碧眼的帅哥,就没看上的?你觉得你爸我会信?”许成新探究地看着女儿。
“爱信不信。”许知微目光定在了列表里的一个人名上,嘴角勾了勾,“月亮还是家乡的最圆。”
许成新没听出女儿话里的意思,随口应着:“是啊,国内现在发展得越来越好喽。”
*
“国内现在发展得越来越好了,他那个女儿也快回来了吧。”
“工作都安排好了吧。”
……
谢彦星点了点头,挂了电话。
谢昭缩回了脑袋,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谢彦星刚刚谢彦星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的话,默默戴上了耳机。
下一秒,谢彦星就推门而入。
“阿昭,休息一会儿吧,”谢彦星语气亲络,“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烤乳鸽。”
“阿叔,”谢昭取下耳机,故作嫌弃,“这已经是我这个星期吃的第四次烤乳鸽了,再爱吃也吃腻了啊。”
谢彦星愣了一下,笑着道:“是阿叔欠考虑了,只想着你爱吃——明天就给你带别的。”
“阿叔,您每天都这么闲吗?”谢昭状似“童言无忌”。
谢彦星眼皮跳了一下,声音还是很稳:“领导层嘛,活儿都安排给底下的人做了——这段时间业务也不是很多,他们自己就能办。”
“这样吗,”谢昭挑了下眉,“我记得我爸当年每天都挺忙的啊,开会,出差,跑业务……还要做实验。”
不知是哪个字刺到了谢彦星的耳朵,他身子一僵,过了两秒才道:“时代不同了。我现在名下的业务跟你爸不一样,我也不善做实验,这些事都交给底下的工人去办,这样就能把空出来的时间留给你和你小姨了。”
“那阿叔还真是费心了。”谢昭舌尖抵了抵下颚,墨镜后的睫毛颤动着,“说到工人,我记得我爸跟我说过,您有个熟交的工人,当时和您亲如兄弟。他现在还在您手底下做事吗?”
谢彦星皱了皱眉:“工人?哪个工人?”他貌似一点印象都没有了,“都多少年了,这人来人往的我也记不清了。也许吧,有挺多当年的人现在还在我手底下干活。”
谢昭扯了扯嘴角。
一句“记不清了”,就抹掉了一个人的存在。
而那个人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
“你今天——怎么对你爸的事这么感兴趣?”谢彦星问。
“这不,睹物思人了嘛。”谢昭沉声道,随即落下一滴泪来。
冷不丁的一滴泪让谢彦星怔住了,心口有什么在用力撕扯着,不过只一会儿,就被冷静缝合了。
“是啊,这乳鸽,是你爸生前最爱吃的。”谢彦星伸手抚上谢昭的背,“趁热吃吧。”
“谢谢阿叔。”
*
“谢谢。”许知微接过酒保递来的特调,抿了一口,看向身旁坐着的人,“说吧,谢昭的事。”
“他现在,是个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