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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

“各位观众朋友们,下午好!欢迎来到光明影院,我是今天的电影讲解员安澜。今天为大家带来的电影是《爱的距离》。”

说话的是个女大学生,她身穿一件白色连衣裙,腰部收紧,衬出纤细的身形。她化了一点淡妆,却不显得很素,一双澄亮的鹿眼给她清冷的五官添了一丝乖张。此刻她正站在影厅过道中间,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拿着讲解稿,声音清亮,吐字清晰。

京城每月一度的无障碍观影活动每次都会邀请京城大学的学生做公益讲解,安澜就是其中之一。她大学学的是广播电视编导,大一加入了无障碍电影解说社,当时这个社团刚建立,她出于对新社团的好奇而报了名,后来才知道这不是一般的解说,而是给盲人讲电影的解说,在人物说话的间隙插入解说词,让盲人脑补出电影画面。起初她只是觉得挺有意思,但了解的越多,就越发现这件事不仅有意思,还很有意义。每当她看见观众的情绪被她的讲解所牵动,原本沉在低谷的盲者因为她的讲解重燃了一点希望,她就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哪怕影响甚微,但至少在一点点改变这个世界。

不知不觉,电影已接近尾声。安澜长舒一口气,等待片尾曲放完。她像往常一样转身面向观众,想看看观众们的反应,一排排望去,却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最后一排的那个男人戴着墨镜,碎发遮住了额头,只露出了下半张脸,表情看不真切。可即便如此,安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那是她喜欢了七年的人,也是她这七年几乎每晚做梦都会梦见的人。

七年前,她考进明城一中,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她在综合楼看到了他演话剧获奖的喜报,照片上的少年眼眸深邃,骨相优越,没有笑,但高鼻梁下的那一张薄唇却莫名勾人。她看入了神,竟忘了上课时间,转头跑时却撞进了照片上那个人的怀里。当时他只说了两句话——

“小心。”

“再看就真的要迟到了。”

她以为那次相遇只是一个美丽的意外,不曾想那一次的相撞竟撞出了一个又一个新的“巧合”。

她弄丢了学生卡进不了校门,他恰好捡到;她陪朋友扒老师办公室被保安发现,他恰好路过帮她解围;她军训中暑晕倒,他恰好送她去医务室;她第一次登台演出,他恰好与她搭档……

一次又一次的“恰好”堆积起来,堆成了少女中学时代那座名为“喜欢”的铁塔,她站在塔顶眺望,望到了自己的梦想,自己的未来。

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她其实一直都只是为了摆脱那个小村庄,拼命地证明自已,得到了许多,却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遇见他之后,她好像一下子就开了窍。他对她说了很多她以前从未听过的话——

“你真的很有表演天赋。”

“你真的很厉害。”

“我相信你,你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那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会让自己变得更好。

后来他考上了京大,她追随他的脚步努力了三年,却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当天被他删除了联系方式。可是明明高考前一天他还给她发了一句“加油,你一定会考上的”。

片尾曲即将结束,安澜思绪回转,脚步微动,却看见那男人已经站了起来,转身朝外走去。

“谢昭——”几乎是出于本能,她叫了他的名字。可他并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手里的盲杖在台阶处磕了一下,他也不管,凭着感觉摸索着往外走。

安澜追出去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难道真的是她疯了吗?已经到了日思夜想出现幻觉的地步?可她还是觉得那就是谢昭,那下半张脸的轮廓,那身形,那背影,都跟记忆中的谢昭一模一样。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绝对不能放过。

她颤抖着按下那串已经拨了很多次的电话号码,空号,依旧是空号。

她在期待什么呢?梦早该醒了不是吗?

可是,她不想醒来。或者说,她不想不明不白地醒来。无论如何,她都要找到一个答案,哪怕是在梦里。

“谢昭,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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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扰一下,请问能给我看一下这次参加活动的人员名单吗?”安澜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大厅前台。

“好的,您稍等。”前台小姐姐翻找了两下,然后递过来一张A4大小的纸,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名和电话号码,不过不是全名,只有姓氏加称呼。

安澜从头看到尾都没有找到一个“谢先生”,却在看见某个名字时停了下来。

岑先生。

安澜脑中瞬间浮现出一张气质有些复杂的脸——断眉吊梢眼,薄唇驼峰鼻——一张男狐狸精的脸。

是她想的那个岑先生吗?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拨通了那位“岑先生”的电话,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了。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喂?哪位?”

尽管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安澜还是听出了那人的声音,轻佻,不羁,与她的记忆重合。她心下一喜,连忙道:“岑宥,是我,安澜。”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刚刚上扬的语调不复存在:“安澜?找我什么事?”

“你知道谢昭现在住哪儿吗?”安澜也不绕弯子。

“无可奉告。”对面的声音又冷了几度。

“岑宥你先别挂。我刚刚看到他了。”安澜语气笃定,“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一直打。这么多年了,你应该知道我的性子。”

对面又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叹了一口气,才道:“深城,港华路85号。”

安澜没想到今天的岑宥居然这么好说话,刚想道谢,就听到对面的人又说了句:“地址不要告诉别人。”

“好,谢谢。”安澜点头。

“…还有。我劝你别找他了,他的问题你解决不了。”

“他的问题?什么问题?”安澜心跳乱了拍,“很严重吗?喂?喂?”

“嘟嘟嘟嘟——”一阵忙音。

对面的人挂断了电话,仰头将一杯酒一饮而尽:“谢昭,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岑宥最后的那句话让安澜本就悬着的心悬得更高了,如果她今晚不去找谢昭,那这颗心就会永远悬着,直到死去。

岑宥刚刚说谢昭在深城,那不是他最不想回去的地方吗?安澜越想越不对劲——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谢昭是肯定不会回去的,因为谢氏集团曾在那里腰斩,他父亲也在那里去世,他母亲差点被那里的唾沫星子淹死……安澜这样想着,打开手机,订了一张飞往深城的机票。

大海捞针太难,所以她选择守株待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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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深城浸在雨里,明明是夏天,温度却不高,加上已经入夜,风一吹,身上凉飕飕的。安澜下飞机的时候很后悔没有回家收拾行李,哪怕只带一件外套也好。

她顺着导航找到了谢家老宅,是一座小型别墅,但不是老式的深城宅邸,而是中西结合的风格。青砖琉璃瓦上长了些青苔,在路灯下泛着绿色的晶莹的光,外围是个小花园,草皮上竖着两座西洋风雕像,上面有风蚀的痕迹,似乎有些年头了。

应该是他爸爸留给他的吧……安澜想起高一那年除夕夜,她在菜市场“捡”到谢昭的情景,他说他已经一个人过了许多个除夕了。自从他父亲谢彦泓因为胃癌去世,母亲周若琳从演员转行当编剧后就开始没日没夜地工作赚钱还债,逢年过节都不怎么回来。谢彦泓临终前让他们把老宅卖了抵债,周若琳不肯,说只要老宅还在,谢彦泓的魂魄就不会消散。

她记得那天她把他带到自己家吃了一顿年夜饭,他说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年夜饭。她还记得那天他们一起放烟花,许下的新年愿望是“新的一年,尽情地做自己”,可是一年又一年过去,直到今天,这个愿望似乎还是没有实现。

安澜盯着那两座雕像看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叩响了别墅的大门: “有人吗?”

门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黑色制服,表情严肃。看见安澜,他先是从上到下快速扫了一遍,然后目光停在了她的脸上,语气很硬:“谢少不见客,请回吧。”

安澜张了张嘴,赶在门关上之前说:“谢昭在家吗?”

那老头闻言语气又多了几分不屑:“不在。”这种小姑娘他这几年没少见过,哪个不是图谢家的钱?哪个不是见到阿昭之前两眼放光,巴巴儿地往上凑,见到阿昭之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哎不是,”安澜见那门缝越来越小,声音抬高了些,“我是谢昭的高中同…高中很好很好的朋友,我们好久没见了,我就想见见他,看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了。”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砰”的一声,门缝彻底消失。

她叹了口气,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腿有些发麻,才找了个长椅坐下,坐下去的刹那,冰凉袭来——椅子上有水…!

“我靠。”熟悉安澜的人都知道,不到特别烦的时候,她是不会这么说话的。所以,她现在是真的很烦躁。但没事,为了真相,她可以忍。她从牛仔裤口袋里摸了半天才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擦了一下椅子上的水渍,一屁股坐了上去。

十点…十点二十…十点五十五…

他怎么还不回来?不会真的是明早的航班吧?安澜正想着自己运气怎么这么差,就听见别墅里传来了那个老头的声音:“喂,靓女,你换别的地方坐,不要坐在我们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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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真是麻烦了,这么晚还跟着我两头跑。”车里,谢昭对前排握着方向盘的中年男人说。

那中年男人笑着回答:“阿昭你这么说就跟李叔生分了啊。”

“不管怎么说…这些年都辛苦您了。”谢昭声音有些沙哑。

“不辛苦不辛苦。”中年男人眼中流露出几分感慨,“要不是当年泓哥给了我一口饭吃,我可能都活不到现在……”在谢彦泓手底下干过的人都知道,他既能干,又心善。当时他得了癌症,公司没了这个亲力亲为的主心骨后一下子垮了台,可他还是吊着一口气,交代完后事,遣散了家仆后,才闭了眼。现在还留在谢家的都是曾经被谢彦泓帮助过的人。

车子停在了谢家老宅,谢昭一下车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在争吵。

“小姐,您这属于是私闯民宅。”

“我都没进去,怎么就私闯民宅了?”那女生说完后打了个喷嚏。

“那请您不要坐在我们家门口行吗?影响不好!”

“这外面的椅子属于公共财产,就是给人坐的啊。”

“哎你这人怎么…”

那姑娘的声音谢昭再熟悉不过,可是尽管如此熟悉,他还是恍惚了一瞬。墨镜后的睫毛微微颤动,他开口时却听不出情绪:“吴叔,怎么了?”

那老头上一秒还在梗着脖子撵人走,下一秒就笑着走过来应道:“谢少回来了。”

“你们在吵什么?”谢昭下颌线有些紧绷。

“啊——没什么。就是今天又来了一个,怎么赶都赶不走……不过您放心,我马上把她轰走!”

老头话音刚落,一道颤抖的声音响起:“谢昭!”安澜三步并作两步飞到了谢昭面前,发现面前的人还戴着墨镜,头朝着她的方向,却好像没有在看她。她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了他右手捏着的那根黑色盲杖上,瞳孔骤然收缩,心像是被什么攫住了,怎么都甩不脱。

“你这是……”安澜往后退了两步,只觉指尖一阵一阵地发麻。

一旁的吴叔心下讥讽,撇了撇嘴。他就知道这位跟那些女的一样,无论之前把对阿昭的爱说得多么天花乱坠,一见到眼睛瞎了的他就会落荒而逃。

“你也看到了,”谢昭语气冷若冰霜,“我已经不是原来的谢昭了。所以,你走吧。”

“怎么弄的?”安澜像是没听见他说的话,只是看着他问了这么一句,手往前探了一下,想去摘他的墨镜。

“跟你没关系。”谢昭感受到她的动作,偏头躲开,往后又退了半步。

“跟我有关系!”安澜眼睛发红,鼻音很重,“谢昭,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就应该有事儿一起扛。

“我们还不算熟,不算朋友。”谢昭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熟悉的一句话,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安澜的心。这是高中某次他惹她生气时,她对他说的话,现在,竟然被他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他明明记得她说的每句话,却用这种方式来赶她走。

可她偏就不遂他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