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集帖发出去之后的第三天,温以宁的后台收到了十四条私信。
她花了两个小时筛了一遍,剔除了六个明显对不上号的——有人把“太懂我”理解成了灵魂伴侣,有人以为是交友帖来搭讪的,还有一个人发了一整段“我前任就是这样,但他已经死了”的离奇故事,温以宁看完默默划走了。
剩下的八条,全部指向同一个名字:陆迟。
或者说,指向同一个模式——小红书偶遇、深夜聊天、情绪共鸣、逐渐暧昧。八个受害者分布在三所不同的大学,其中五个人在本市,另外三个在外地。她们彼此不认识,但描述中的“陆迟”几乎是同一个人:温柔、细腻、会在你发完消息的三秒内回复,永远记得你说过的每一件小事。
“八个人。”余小鱼看着温以宁整理的表格,倒吸一口气,“他才多大啊,时间管理大师?”
“不是时间管理的问题。”姜未站在白板前面,手里转着笔,“是产能的问题。一个人同时维持八段深度情感联系,每天至少要花四到六个小时在聊天上。这不是恋爱,这是上班。”
“而且他有KPI。”温以宁补了一句,“你看这几条——”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家。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的截图,来自第三个受害者,一个叫陈念的女生。陆迟在和陈念聊到第三周的时候,开始频繁提起“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家里出了点事”“你能不能先帮我垫一下”。
金额不大,一开始是两百,后来是五百,最多的一次是一千二。
“他管陈念借过钱?”宋知渺凑过来看。
“不止陈念。”温以宁往下划,“第四个受害者,一个叫方瑜的女生,也被借过。方瑜转了八百,备注写的是‘生日快乐’——陆迟说自己生日快到了,但没钱过,方瑜就主动转了。”
“等等。”余小鱼打断她,“不是借的吗?怎么又变成生日礼物了?”
“这就是他的话术。”姜未说,“先用‘借’试探底线,如果对方答应了,就顺势把‘借’转化成‘赠予’。这样就算以后出事,他也可以说‘我没借钱,是她自愿给我的’。”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人学过法律吧?”宋知渺皱着眉。
“不用学法律。”温以宁说,“只要够聪明,干这行的都知道怎么钻空子。”
向晚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她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从温以宁开始汇报到现在,她已经写了三页纸,全是关于陆迟在各个社交平台上的账号信息。
“向晚,你在写什么?”姜未注意到了她的沉默。
“我在对时间。”向晚抬起头,“你们看这个——”
她把笔记本转过来。上面画了一张时间轴,标注了陆迟在不同平台上发布内容的时刻。
“这是我从四个受害者的聊天记录里扒出来的。”向晚指着时间轴上的几个点,“许念念的聊天记录里,陆迟在11月3号晚上九点发了一**身照给她,说‘刚练完,累但爽’。同一天晚上九点零三分,周雨晴收到了一张失眠喝酒的照片,配文是‘睡不着,想你了’。九点零五分,陈念收到了一张猫的照片,说‘在老家陪我家的猫’。”
“然后呢?”宋知渺问。
“然后我发现——”向晚翻到下一页,上面是她从三个受害者的手机里分别拍下的照片截图,“这三张照片的背景里,都有同一块窗帘。”
她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大家看。屏幕上并排放着三张照片:一**身房的镜子自拍,一张酒杯和窗台的俯拍,一张橘猫趴在沙发上的特写。三张照片的场景完全不同——健身房、卧室、客厅——但每一张的边缘处,都露出了一块深蓝色的窗帘。
窗帘的褶皱是一样的。
左边第三道褶皱比其他的宽一点。
“我之前就觉得眼熟。”向晚说,“但我不确定。直到昨天晚上我把这三张照片放大到百分之两百,才确认——褶皱的变形角度完全一致。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三张照片是在同一个房间里拍的。”
“可他明明说的是不同的地方。”余小鱼说,“健身照应该在健身房,失眠酒应该在卧室,猫在老家——”
“他撒谎了。”宋知渺的声音沉下来,“他没有去健身房,也没有回老家。他一直在同一个出租屋里,换了三套衣服,摆了三个布景,拍了三张照片,然后分批发给不同的人。”
“这就像……”余小鱼努力找词,“就像一个演员,在同一天里赶了三场戏?”
“不。”温以宁说,“更像一个销售,在同一天里给三个客户发了三份不同的样品。”
姜未放下手里的笔,走到向晚身边,仔细看了看那三张照片。
“还有一个细节。”她说,“你们看酒杯那张——杯子旁边的桌面上有一本翻开的书,书脊朝上。”
“能看清是什么书吗?”宋知渺问。
向晚把照片放到最大。像素已经开始糊了,但依稀能看到书脊上的几个字:“……心理学导论。”
“心理学导论。”姜未重复了一遍,“这是我们学校大一公共课的指定教材。”
“所以他很可能就在我们学校附近。”宋知渺说,“或者干脆就是我们学校的人。”
“不一定。”温以宁摇头,“周边几所大学的心理学导论教材都一样,出版社统一。”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姜未说,“他住的地方离我们不远。因为如果是跨城市的,他没必要费劲布置三个不同的场景——直接发网图就行了。他之所以要自己拍,是因为他要保证照片的真实性,让对方觉得‘他真的在健身房’‘他真的在失眠’‘他真的在老家’。而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有一个固定的拍摄场地。”
“一个出租屋。”宋知渺说,“一个被他布置成多个场景的出租屋。”
“对。”
向晚又翻了一页笔记。“还有一件事。我对比了陆迟发给不同受害者的照片里的人——虽然大部分照片都是自拍或者局部特写,但有几张拍到了全身或者侧脸。我数了一下,至少出现了三件不同的外套、两双不同的鞋、一个棒球帽和一个黑色口罩。”
“他变装?”余小鱼问。
“不是变装。”向晚说,“是换造型。我猜他可能在不同的账号上用不同的形象——有的账号走阳光运动风,有的走文艺忧郁风,有的走居家暖男风。每个账号对应一套人设,每套人设有对应的服装和拍摄场景。”
“所以那些照片不是随手拍的。”温以宁慢慢地说,“是按剧本拍的。”
“对。”
活动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宋知渺开口了:“我有一个想法。”
“说。”
“我们能不能找到他的位置?”
“怎么找?”余小鱼问。
“照片。”宋知渺说,“不是看窗帘,是看光线。”
她走到窗边,指了指外面的太阳。“今天天气不错,室外光线充足。但室内照片的光线会受到窗户朝向的影响——上午的阳光从东边进来,下午从西边。如果我们能搞清楚他拍这些照片的时间,再结合照片里光影的角度,就能大致判断出他房间的窗户朝向。”
“然后呢?”温以宁问。
“然后结合他经常提到的‘附近的地标’。”宋知渺说,“你们看这几段聊天记录——”
她从温以宁的手机里调出几条消息:
“我家楼下有个便利店,叫好邻居。”
“我常去的那家奶茶店,在学府路上。”
“跑步的话,我一般去学校后面的那个小公园。”
“这些信息单独看没什么,但合在一起就能画出一个范围。”宋知渺说,“好邻居便利店、学府路的奶茶店、学校后面的小公园——这三个点围起来的区域,大概就是他活动的半径。”
“所以……”余小鱼的眼睛亮了起来,“我们可以把他找出来?”
“可以试试。”宋知渺说,“但不一定能精确到门牌号。而且就算找到了,我们也面临一个问题——”
“证据。”姜未接过话头,“我们能证明他和八个受害者同时保持暧昧关系,但暧昧本身不犯法。借钱那条线,金额太小,构不成诈骗。除非我们能证明他从头到尾都在用虚假身份骗取财物,否则就算找到他,也没办法把他怎么样。”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余小鱼有些不甘心。
“不是不做。”姜未说,“是想清楚做到哪一步。”
她回到白板前面,在“陆迟”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下三个词:身份、证据、处置。
“第一步,确认他的真实身份。”她说,“第二步,固定他同时和多个人保持关系的证据,以及他索要财物的记录。第三步——这一步由受害者自己决定。”
“什么意思?”余小鱼问。
“意思是,我们不能替她们做选择。”姜未说,“有的人想报警,有的人只想让他别再骗别人,有的人甚至不想追究,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每个人的诉求不一样,我们不能用一个标准答案去套所有人。”
“但我们至少可以做一件事。”温以宁忽然说。
大家都看向她。
“我们可以让其他人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温以宁说,“不是曝光他的个人信息,不是网暴——是做一个信息共享的平台。把所有受害者集合起来,让她们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一个。这样,当陆迟再对下一个人说出‘你不一样’的时候,那个人至少会想一想——他真的不一样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姜未注意到她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可以。”姜未说,“但这个事得谨慎。一旦信息扩散出去,可能会有反效果——有人会觉得好玩去骚扰他,也有人会骂受害者‘怎么这么好骗’。”
“我知道。”温以宁说,“所以我打算做一个封闭式的群,只有经过核实的受害者才能进。不进新人,不对外传播,只在内部共享信息。”
“你能搞定吗?”
“能。”
姜未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会议结束之后,其他人都走了,只有向晚还坐在角落里,对着笔记本发呆。
“怎么了?”姜未走过去。
“我在想一个问题。”向晚说,“陆迟发的那些照片里,有一张我总觉得不对劲。”
“哪张?”
向晚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是陆迟发给许念念的那**身照。照片里他穿着一件灰色T恤,对着镜子举手机,镜子里映出他的上半身和身后的墙壁。
“你看这里。”向晚指着照片右上角的一个小角落,“墙壁上挂着一个东西,被裁掉了大半,只露出一个边角。”
姜未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像是……一个证书之类的?”
“对。”向晚说,“一个带框的证书。挂在墙上,金色边框,白色底。”
“能看出是什么证书吗?”
“看不清。”向晚摇头,“但如果我能找到原图,也许能放大看清楚。”
“原图?”
“对。”向晚说,“聊天记录里的照片会被压缩,画质损失很大。但如果能找到他发在朋友圈或者其他平台的原始版本,分辨率更高,也许能看清那个证书上的字。”
姜未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那是什么证书?”
向晚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笃定。
“我猜,是他的毕业证。”她说,“或者学位证。”
“为什么这么猜?”
“因为那张照片的角度。”向晚说,“如果他只是想拍健身照,没必要把墙上的证书也拍进去。除非——那个证书的位置就在镜子正对面,他躲不开。”
“也就是说,他住的那个房间里,墙上挂着他的毕业证。”
“对。”
姜未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那个证书真的是毕业证,那意味着陆迟很可能已经不是学生了。他已经毕业了,却还在用学生的身份接近在校生——这和他营造的“同龄人”人设是完全矛盾的。
“能找到原图吗?”姜未问。
“我试试。”向晚说,“许念念说她手机上还存着陆迟发过的所有原图,没有删。”
“让她发一份给你。”
“好。”
向晚收起笔记本,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姜未。”
“嗯?”
“我觉得,他可能就在我们身边。”向晚说,“不是在学校外面,是在学校里面。”
“为什么?”
“因为那个证书。”向晚回过头来,“如果是我们学校的毕业证,边框是红色的。但他墙上那个,是金色的。”
“金色的是什么意思?”
“我查过。”向晚说,“本市只有一所大学的毕业证边框是金色的。”
她说完就走了。
姜未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着。
本市只有一所大学的毕业证边框是金色——
那不是她们学校。
那是隔壁那所985。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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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朋友圈穿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