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磊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机器。
宋知渺跟了他四天,前三天一无所获。每天早上八点出门,上课到中午,下午去社联办公室待两个小时,晚饭后在操场跑三圈,然后回宿舍。路线固定,时间固定,连在食堂打菜的窗口都是固定的。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可疑的接头,甚至连打印店都没再去过。
宋知渺蹲在操场旁边的台阶上,看着周磊在跑道上机械地绕圈,差点以为自己跟错了人。如果这个人真的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那他一定是个天才——把心虚藏进最无聊的日常里,让任何盯着他的人都会在第三天放弃。
第四天下午,他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动作。
下午四点半,周磊从社联办公室出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往食堂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往学校西门的方向去了。宋知渺隔着五十米的距离缀在后面,看着他穿过西门,走进了校外那排商铺中间的快递驿站。
他在驿站里待了不到两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宋知渺在二十米外的一家奶茶店门口停下,假装在看手机,余光锁着周磊的动作。他站在驿站门口,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一沓东西——红色的,纸币的颜色。他快速翻了翻,确认数目之后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动作利落,像是做过很多次。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具体金额,但从厚度来看,少说也有两三千。
周磊装好信封之后没有停留,直接往回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和他在操场跑步时一样平淡。
宋知渺没有跟上去。她等他走远了,才慢慢晃到快递驿站门口。
驿站里只有一个兼职的学生在整理货架,听到有人进来也没抬头,闷声说了句“取件码多少”。
“我不是取件的。”宋知渺靠在柜台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闲天,“刚才我朋友来拿了个信封,他说是寄到付的,让我帮他付钱。多少钱来着?”
兼职学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信封?”
“牛皮纸的那种,刚才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拿走的。”
“哦,那个啊。”兼职学生放下手里的快递,想了想,“不是到付,是寄件。他寄了个东西出去,今天下午刚到的退回件。”
“退回件?”
“嗯,好像是地址不对,寄出去一个星期又被退回来了。”兼职学生耸了耸肩,显然没把这当回事,“我也不知道里面装的啥,挺厚一沓。”
宋知渺笑着说了声谢,转身出了驿站。走出门口之后,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退回件。寄出去又被退回来的。也就是说,周磊曾经试图把这个信封寄到某个地方,但因为地址问题没能成功。而他在收到退回件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拆开检查里面的东西——说明里面的东西很重要,重要到他需要确认是否完好无损。
她拿出手机,给温以宁发了条消息:“周磊今天收了一个退回件,里面可能是现金。他在寄东西,地址不对被退回了。”
温以宁的回复很快:“寄给谁的?”
“不知道。驿站的人没说。”
“能查到寄件记录吗?”
宋知渺想了想,回了一句:“我试试。”
她没有立刻回学校,而是转身又走进了快递驿站。这次她换了个策略——自己也拿了一个快递盒,假装要寄件,在柜台前俯身填写快递单的时候,随口跟兼职学生搭话。
“你们这儿寄件记录能查吗?我之前寄了个东西,朋友说没收到,我想看看是不是地址写错了。”
兼职学生指了指柜台上的扫码机:“你得有单号才能查。”
“单号丢了。”
“那没办法了,我们这边只能扫单号查记录。”
宋知渺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填好快递单,付了钱,出了驿站。站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驿站的门面。不大的店面,货架上堆满了包裹,门口地上还放着几个大号的编织袋。兼职学生只有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根本顾不上看柜台。
她注意到柜台上放着一本打开的登记簿,上面手写着一些寄件信息——日期、收件人姓名、联系电话、地址。
如果周磊来过这里寄件,他的名字应该在那本登记簿上。
问题是,怎么才能看到那本簿子。
宋知渺在门口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她推开门,又走了进去。
“又落东西了?”兼职学生抬头看她。
“不是。”宋知渺指了指柜台后面的墙角,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我刚才好像把钥匙掉在你那边了,能让我找找吗?”
兼职学生没多想,侧身让她进了柜台里面。宋知渺弯腰装作找东西的样子,目光快速扫过柜台上的登记簿。最新的一页上写着今天的日期,记录着五六条寄件信息。她往下看了几行,没有周磊的名字。
她往前翻了一页。昨天的,也没有。
再往前翻一页。前天的,还是没有。
她的手指停在页面边缘,继续往前翻。翻到一周前的那一页时,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周磊。收件人一栏写的是一个叫“刘阳”的人,联系电话以188开头,地址栏写着“本市南山区柳园街道17号院3号楼302”。
她把这串信息默念了两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记住了。然后她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对兼职学生晃了晃:“找到了,掉在架子下面了。”
兼职学生没起疑,摆了摆手让她走了。
宋知渺走出驿站,在路边站定,拿出手机把那串地址和电话号码打了进去。她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几秒,然后给温以宁发了过去。
“周磊一周前给一个叫刘阳的人寄过东西,地址在南山区柳园街道。今天收到的退回件应该就是这个。”
温以宁回了一个字:“查。”
宋知渺没有立刻去查那个地址。她先做了一件更直接的事——她搜了一下“刘阳”这个名字,加上了学校的后缀。
搜索结果不多,但有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学校论坛上一个两年前的帖子,标题是“求问刘阳学长还在做论文辅导吗”,下面有几个回复,都说“刘阳学长已经不做了”“他毕业了”。发帖人的ID已经注销,看不到更多信息。
毕业了,做论文辅导。
宋知渺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又搜了一下“刘阳论文代写”,这次没有任何结果。她又换了几个关键词——“刘阳润色”“刘阳修改”“刘阳代写”——都没有。
这个人把自己的网络痕迹清理得很干净。
但那个地址还在。
第二天下午,宋知渺翘了一节课,坐公交去了南山区柳园街道。
17号院是一个老旧小区,没有门禁,大门敞开着。门口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色的水泥。她走进去,找到3号楼,爬上三楼,在302室的门口停了下来。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旁边的墙上钉着一个锈迹斑斑的信箱。信箱上没有名字,但缝隙里塞着几张广告单,看起来已经放了很久,纸张被潮气浸得发软。
她没有敲门。她只是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人声,没有电视声,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她在门口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转身下楼。
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上,她买了一斤橘子,一边挑一边跟摊主搭话。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坐在小板凳上看手机,见她来买橘子,热情地帮她撑开袋子。
“阿姨,我问一下,3号楼302是租出去了还是空着呢?”
摊主想了想:“302?好像住着一个小伙子,瘦瘦的,戴眼镜,不太出门。有时候晚上能看到他屋里亮灯。”
“住了多久了?”
“大半年了吧。”摊主说,“你找他?”
“不是,我是他学妹,他说住这儿,我来看看他。”宋知渺笑了笑,付了钱,拎着橘子走了。
走出小区大门之后,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大半年。一个毕业两年的学长,住在学校附近的老旧小区里,不怎么出门,晚上屋里亮灯。白天寄出去的快递被退回,里面装着疑似现金的东西。
宋知渺站在路边,把橘子袋换了一只手拎着,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
她做了一个决定——不回学校了,就在这附近等着。
她找了个能看到小区大门的奶茶店,点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柠檬水端上来的时候她喝了一口,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但她没有皱眉头,只是把杯子放在面前,目光落在窗外的小区大门上。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潮湿的路面上。一个瘦瘦的、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从小区门口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走得很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宋知渺放下杯子,站起来,跟了上去。
灰衣男人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兰州拉面馆,门头的灯箱亮着,玻璃门上蒙着一层雾气。他走进去,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塑料袋放在脚边。
宋知渺没有跟进面馆。她站在巷口的电线杆旁边,假装在等什么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灰衣男人吃完面出来了。他走得比来时更快,帽檐压得更低,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另一端的夜色里。
宋知渺等他走远了,才慢慢走进那家面馆。
面馆里热气腾腾,拉面锅里翻滚着白色的水汽。她走到灰衣男人坐过的位置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黑色塑料袋还在桌脚边放着,鼓鼓囊囊的。
她没有动它。
她转身走到柜台前,要了一碗牛肉面,付了钱,在距离那个位置两张桌子的地方坐了下来。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她拿起筷子,一边吃一边用余光看着那个塑料袋。袋口没有系紧,能看到里面露出来的东西——几个白色的信封,和几本薄薄的册子。
她快速吃完面,擦了擦嘴,站起来往外走。在经过那张桌子的时候,她自然地弯了一下腰,像是系鞋带。
在那个瞬间,她看清了信封上的字。
“22级秋季期末打包 60份”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直起腰,推开面馆的玻璃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站在路灯下,她拿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找到入口了。周磊的钱没有进自己口袋——他用来养了一个代写群。刘阳是下线,负责接单和分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条:
“那个群,不只是代写论文。还有实习盖章和综测加分证明。全套服务,明码标价。”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姜未回了一句:“回来再说。路上注意安全。”
宋知渺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巷子上方的夜空。路灯昏黄,几只飞蛾还在绕着灯泡打转。远处传来面馆老板娘收拾碗筷的叮当声,锅铲碰着铁锅,清脆又家常。
她忽然想起姜未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不是所有脏东西都要当场砸。
她以前不信这句话。她总觉得看到了就该出手,忍不了,等不及。她的拳头比脑子快,从小到大因为这个毛病吃过不少亏。
但现在她有点信了。
因为有些东西,砸一个地方是不够的。要顺着根挖,才知道它长了多远。
她把橘子袋换了一只手拎着,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夜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但她没缩脖子。她走得很快,步子稳稳当当的,像是终于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