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那天学妹到底还是去了。
不过那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开学第二周的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彻立化中学，整栋教学楼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嗡地活了过来。
初三一班的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值日生在后面拖地，拖把撞到桌腿发出闷响。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课桌烤出暖融融的温度。
兰莘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她的低马尾歪到一边，八字刘海糊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晒蔫了的猫。
"走了走了。"书羽从旁边桌跳下来，高马尾在空中甩了个弧，她背起书包，顺手在兰莘桌面上敲了两下。
"别烦我。"兰莘闷闷的声音从手臂底下传出来。
"摄影社那个展板的排版你交了吗？"
兰莘猛地抬头。脸颊上压出了红印子，头发乱了几缕，眼神却一下子清醒了："……今天截止？"
书羽嘴角弯起来："明天。骗你的。"
兰莘抓起桌上的笔袋就砸过去。书羽侧身一躲，笔袋擦着她的肩膀飞过，被后面伸出来的一只手稳稳接住了。
阡荷站在后门口，中马尾扎得利落，校服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她把笔袋扔回兰莘桌上，面无表情地开口："走不走？"
"走。"兰莘站起来，胡乱拢了拢头发，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帆布袋甩到肩上。
三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走廊里还有零星的学弟学妹在晃，看见她们三个从同一个门出来，脚步都顿了一下。兰莘目不斜视，书羽笑着朝旁边一个学妹点了点头，阡荷低头看手机，三个人走得间距均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仪仗队。
转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兰莘突然往左边拐进了一条几乎没人走的侧走廊。
"去哪？"阡荷问。
"取快递。"兰莘头也不回，"我买的眼影盘到了。"
书羽跟上去："你上周不是刚买了三盘？"
"那是哑光的，这次是亮片的，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涂上去不都是——"
"书羽你再说一个字我把你嘴用502封上。"
阡荷走在最后，慢悠悠地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视频。屏幕里传来"欧拉欧拉欧拉"的夸张音效，她把音量调到最低，边跟边看。
快递柜在教学楼后面一个隐蔽的拐角，平时没什么人经过。兰莘弯腰输取件码的时候，书羽绕到她背后，伸着脖子往柜门缝隙里看："让我先看看颜色——"
"你别动！"
"就一眼——"
"你退后三米——"
"莘莘——"
"滚！"
柜门弹开，兰莘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纸箱，眼疾手快地拆开。里面是一排六格眼影盘，暖棕橘调，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书羽凑过来，认真盯着看了三秒，说："这不就是土黄色吗？"
兰莘把眼影盘往怀里一护，扭头就走。
"诶诶开玩笑的！""确实好看！""莘莘审美天下第一！""阡荷你帮我劝一下！"
阡荷把手机暂停，抬眼看了书羽一秒钟，然后转向兰莘，面无表情地说："确实像土黄色。"
兰莘转过身，举着眼影盘作势要砸。
书羽笑得蹲到了地上。
阡荷收了手机，抬脚往前走，书羽追上去勾住她的肩膀："你说得对但你说得太直接了哈哈哈哈——"阡荷肩膀一抖把她的手甩下来，嘴角却勾了一下，快到像错觉。
三个人拐出侧走廊，穿过一片小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桂花，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暗。石子路绕来绕去，绕过花坛和长椅，最后通到学校最东边一排半废弃的旧器材室。
门锁是坏的，但里面被收拾得很干净。一台旧冰箱靠墙放着，旁边是一个小电锅和一个塑料碗柜，墙角摞着三个坐垫和一张折叠桌。
这是她们的地盘。学校没人知道这地方——准确说，没人知道这三个人会来这地方。
兰莘把帆布袋甩到坐垫上，人跟着瘫下去："累死了。"
书羽拉开冰箱，从里面掏出一瓶冰可乐，拧开灌了一口："下周开始社团招新了，美妆社准备怎么搞？"
"展板我已经画好了，"兰莘伸手，"给我喝一口。"
书羽把可乐递过去，兰莘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被气泡呛到咳了两声。阡荷拉开冰箱下层，抽出三盒速食咖喱饭，拆了两盒扔进电锅里煮。
"排球社下周有热身赛，"阡荷蹲在电锅前面，用勺子搅了搅，"对面是二中。"
"赢过吗？"书羽问。
"上次输了五分。"阡荷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搅勺子的动作重了一点。
书羽拍了拍她的肩："这次必胜。"
"废话。"
兰莘已经躺平了，手机举在脸上方，拇指在屏幕上飞速划拉。书羽凑过去一看，屏幕上是某男团的最新打歌舞台直拍。
"……又看？"
"这叫审美鉴赏。"兰莘翻了个白眼，"你看看这个镜头感，这个表情管理，你上次给我拍的逆光照糊成什么样——"
"我都说了下午四点！四点！那天中午开会怪——"
"借口！"
阡荷把煮好的咖喱饭端过来，一人一盒，塑料勺插在米饭中间。兰莘坐起来接了，书羽也收住话头，三个人窝在旧器材室的坐垫上，安静地扒拉了几口饭。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冰箱嗡嗡地运作着。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拍地的闷声和尖叫。旧器材室里只有勺子碰餐盒的声音。
书羽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突然冒出一句："今天那个初一小学妹，躲在楼梯间偷看我们那个。"
兰莘愣了愣："哪个？"
"就礼堂讲座那天？躲在转角偷听我们吵嘴那个？"
"没注意。"
"你当然没注意，你当时忙着掐我脖子。"
阡荷放下勺子："她看了好几眼。"
书羽点头："眼睛瞪得溜圆。估计回去跟同学说'初三那三个真的不和在楼梯间打架'——"
兰莘把勺子插进咖喱饭里，叹了口气："随便吧。反正传了两年了。"
书羽歪头看她："你不在意？"
"在意什么？"兰莘抬眼，"全校都以为我们是仇人，难道我们真的是吗？"
沉默了两秒。
书羽举起可乐罐："敬立化中学最塑料的姐妹情。"
"塑料你个头。"兰莘用勺柄敲了一下她的罐子。
阡荷也把自己的冰茶举起来，三个人在旧器材室昏暗的光线里碰了一下。
叮。
门外传来脚步声路过，大概是哪个迟走的学弟抄近路经过。脚步声在门外顿了顿，大概是被里面传出来的笑声吓了一跳，又加快脚步走了。
旧器材室里，兰莘正用叉子抢书羽餐盒里的肉，阡荷面无表情地把自己那份肉分了一半给兰莘，书羽大喊"不公平"，兰莘得意地嚼着肉说"你活该"，阡荷又重新打开手机，屏幕里番剧主角还在喊着什么"燃起来了"。
傍晚的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墙上贴着的一排小照片纸边角卷了卷。照片上有三个人挤在拍立得框里的鬼脸，有毕业学姐留下的涂鸦，还有一张用铅笔写的字条，字迹歪歪扭扭：
"初三一班天下第一——（后面涂掉重写）三个人一起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