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挂在神殿正上方,天全是金属色的,冷冷的白,像刀子一样刺痛的眼睛。宋清逸把那棵柑橘树修剪完毕,又去扫了后院和走廊的落叶。
他做得很安静也很细致,像是要把自己彻底塞进这里的生活里。就好像一切不再是那么的虚无,不是那么的遥远,他切身的,真真的融入了生活中。
鹤辰书在厨房做了一碗热汤面,端到后院石桌上便转身走了,没留多余的闲话。
宋清逸坐下吃,面很烫,他吹了又吹才吸进嘴里。吃的间隙,他抬起头,看到二楼走廊的窗户里,鹤辰书正背对窗口站着,像是在翻书页,翻得很慢,一页又一页。
他收回视线,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然后他洗了碗,放在指定的沥水架上,又回到后院的石板地上蹲下来,继续做着刚才的事。
慵懒的夏日里,蝉鸣是主旋律,他们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浓绿的树冠里洒下来。偶尔夹杂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或是远方孩童的嬉闹声,与远处市集小摊贩的叫卖声。
教堂周围的树木在夏天长得特别旺盛,浓密的绿叶为古老的石墙投下了一片沁凉的暗影。阳光照耀着开得正艳的花儿,折射出缤纷的色彩,这一切是那样的明媚鲜美,绿叶红花,让这个懒洋洋的夏天多了几分欢快和雀跃。
每天早上醒来,桌上都有一杯温水和早饭。有时是粥,有时是白面馒头配咸菜,有时是一碗简单的素面。宋清逸会吃完,洗碗,然后去后院或大殿里找活干。他干完活,鹤辰书会出现在某个地方,端给他一碗饭或一杯水,或是顺手给他一片柑橘叶,什么也不解释。
他们之间的话不多,但宋清逸觉得,这个人的存在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让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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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聒噪,扰得人无法安眠,卖报小童的叫喊声从远及近,宋清逸醒来的时候,枕边没有水。他愣了一下,坐起身,看向桌上——桌面上没有纸条,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整个神殿安静得像一座空的壳。他穿好衣服走出去。厨房的灶台是冷的,桌上没有早饭。他走到圣堂门口,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他站在空荡荡的圣堂中央,彩色玻璃的光落在他的肩上,暖红色的,和他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他不知道鹤辰书去哪里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神殿大门口。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门,闷热的,干燥的,令他喘不过气。
门外没有人。这个认知让他的瞳孔急速收缩了一下,他的手紧紧的攥着衣摆。慌乱的左顾右盼。
他沿着石阶快步跑下来,跑到院子里,又跑到院门口。院门也开着,外面的土路空荡荡的,延伸向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他站在门口,风把他前额的碎发吹乱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喊什么,但又不知道喊谁。他沉默地退回神殿里,把院门关上,又走回圣堂,在那扇彩色玻璃窗前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是半刻钟,也许更久。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回来。他转过身。鹤辰书站在圣堂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个还带着晨露的果子,衣摆上沾着泥点和草籽。
他看了宋清逸一眼,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走进圣堂把竹篮放在矮桌上。声音平平地问:“起这么早?”
宋清逸看着他,想问他去了哪里,但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后只是说:“今天没早饭。”
“我去镇上了,回来晚了。”鹤辰书把竹篮里的果子一个个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动作很稳,像在摆放某种仪式用的物品,“饿了的话,先吃个果子。”
宋清逸走过去,从桌上拿起一个果子,没有吃。他握着那个果子,低着眼,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你走的时候,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鹤辰书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把果子一个一个摆好:“你还在睡。”
“你可以留张纸条。”
鹤辰书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看向宋清逸,目光在少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宋清逸的表情很平静,但他握果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鹤辰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下次留。”
宋清逸把果子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很甜。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那个“下次”。
他又咬了一口,然后说:“你以后出门,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鹤辰书看着他,没答。但他把最后一个果子也摆上了桌面,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然后说:“下次再说。”
宋清逸知道,这算是同意了。
他站在桌边,把那个果子一口一口吃完,然后扔进了垃圾桶。他看了一眼鹤辰书垂下眼继续整理桌面的侧脸,没有说话。他只是觉得,这座神殿,好像比他以为的要空一点。而鹤辰书,好像比他以为的要远一点。但没关系。他已经开始习惯了。而且,他还有那个“下次”。无论怎样,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宿主,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他便是你爱人的灵魂碎片,那你为什么还要在还去那个小镇去调查他呀?”
“因为太被动了,他知道我的一些事,是从旁人那边听到,而我对他在之前毫不知情,这样太被动了。算是我的一种个人癖好吧。”
“哦,是这样吗?那好。”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系统忍不住在心里腹诽,宿主爱的那个人对他也太不好了吧,让他连安全感都没有,宿主这样的人明明就应该被人养一辈子。明明就应该天真的被宠着。怎么可以让他貌美的宿主接触这些事呢?对他一点都不好,如果是他的话。他就不会让宿主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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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祷刚结束,圣堂里还有未散的烛火气味。一个妇人跪在圣坛前,双手交握,低着头在倾诉什么。鹤辰书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双手交叠垂在身前,神情平静温和。他有时点头,有时低声回应一句,然后伸出手,在她额前画了一个十字,低声祝祷。他的指尖没有碰到她,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足够庄重、足够温柔,像是在她额前落下一片很轻的光。
宋清逸站在侧廊的柱子后面。他能看到鹤辰书的侧脸,能看到他微微倾身的弧度,能看到他那双干净修长的手在日光里移动的轨迹。那个妇人的目光是仰视的,全然的信赖和依赖,像在注视某种高于她的存在。宋清逸认得那种目光。
因为他也用那样的目光看过鹤辰书。但此刻,他看着另一个人用同样虔诚的姿态接住鹤辰书的注视、他的低头、他的祝福。那个妇人起身离开时,脸上带着一种被安抚过的平静。她甚至没有回头看鹤辰书,她只是得到她想要的,然后走了。
宋清逸靠柱子的手慢慢收紧。他的指腹压进粗粝的石面里。他想,她走的那么干脆,像是什么都不曾留下。可他又想,她得到了。她得到了他的俯身、他的聆听、他的祝福。
他也得到了,可是他太贪心了。他不甘站在这里,隔着石柱和光线,看着那个人为别人做这些事。他的视线落在鹤辰书的腰线上——那件白色长袍在日光里垂着,在腰际收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的手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又压住了。他想环住那道腰线。不是因为她得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想要。想要那道弧线是属于自己的,想要那双手只对自己画十字,想要那个垂首听告解的姿态只朝向自己一个人。
他不想只站在那道光带的边缘,看着鹤辰书为别人祝福,看着那双干净修长的手在别人额前划过十字,看着那个人垂首低目,像一尊不属于任何人的圣像。他心底暗生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细细地缠上来:什么时候,那双手可以只对他一个人画十字?什么时候,那个垂首的姿态只属于他一个人?
但他没有动,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看着鹤辰书转过身,走向圣坛,俯身吹熄了一根仍在燃烧的蜡烛。那根蜡烛在熄灭前跳动了一下,火光缩回去,一缕细细的白烟升起来,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散了。他觉得这烟也像他的神父一样,虚幻的,飘渺的,他抓不住。可他不甘心,他太贪心了,他贪婪的想,神父为他驻足。他贪婪的想要神父的眼眸只为他而垂下,他只想让明月……独照他。
他垂下手,指节慢慢松开,掌心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形压痕。他把自己那些暗生的念头压回了身体最深处。它们还在那里,它们会再长出来。但现在,他还能控制住。他还能站在这里,看着他,不走近,不触碰,不出声。只是看着。等那个人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垂下眼,遮住了眼底漫上来的、没来得及收尽的暗色。
鹤辰书看到了他,看到了宋清逸,可是他并没有说,他只瞄了一眼,只斜斜的看了一眼,便又转身看向一步一步走到门口的妇人。“神会庇佑你的,我想你的孩子一定会健康的。”
他温和的声音响起,不响,但在这寂静的圣坛,依旧清晰。那妇人虔诚的闭着眼,双手合十,停在了门口,“那就依神父圣言。”推开门,阳光透进圣坛,鹤辰书看着那妇人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远处,不过是一个走投无路,失去希望只能寄托于神明的可怜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