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无风无雨,各位大人们早早到了宫中,各自议论着这次又要去弹劾谁谁谁。
肃静之后,段霆云一脸桀骜地看着身旁众人。
上位的少年帝王一身金线蟒袍,萧衍之抬了抬手,示意段霆云说话。
“我段霆云是个武将,如今边疆安稳,在下奉命回京,仔细观察下来,竟不曾想,诸位大人,虽常常去那御书房弹劾彼此,私下关系倒是挺好。”
众人纷纷低着头,谁都知道,这段小将军自段岳山重伤回京后,脾气就比从前涨了不少,谁都不敢轻易去触他的霉头。
“噢······本将倒是还想问问,诸位家中的粮食,都是从哪里购入的,该不会为了那一口好滋味,就豪掷千金,不顾他人死活吧?”
段霆云盯着对面的林守节,像是要给人脸上盯出个洞来。
林守节脸上冒着冷汗,手抬了好几下,在额间擦拭。
“好了,段卿,这并非你该管的事。”萧衍之故作摇头扶额状,偏头悄咪咪给段霆云递了个眼神。
段霆云接到信号,微微点头。
“哼咳咳咳······本将军只是想起尚在西北时,军中将士总有粮饷不足的时候,又见这京城繁华异常,生出了些小情绪,诸位同僚莫怪。”说着还抱拳轻微躬了身。
“段小将军知道便好。”有人在背后小声嘀咕道。
段霆云:“······”先放你们一马还真是给脸了?
到底是还在金銮殿上,段霆云没直接动手,脸上显露着极其“诡异”的笑。
谢惟几偏偏在此刻上了段霆云的身。
“春闱在即,此次朝会,便是让大家共同商议此事,朕与太傅共同商议,先定下副考官的人选了,主考官由礼部先拟定名单给朕,朕在择选。”萧衍之挥挥袖子,旁边的小顺子便拿出了早已拟好的圣旨。
小顺子尖细的嗓音回响在大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编修温楚燕,博闻强识,品德端正,堪当大任。兹特命尔为今春三月会试副考官,尔务必秉持公正,尽心尽力,为我大晟择选可用之才。钦此!”
“温大人,接旨吧。”
温楚燕迷迷糊糊地领了旨,给自家爹递了个眼神,温父轻微摇头。
“臣接旨。”
而谢惟几此刻作为段霆云,站在队列之中,扭头冲温楚燕笑了笑。
温楚燕:“?”
“霆云。”萧衍之拉着段霆云就往御书房跑,生怕被那些大臣拉着纠缠。
“陛下,何故跑得如此之快?”谢惟几到底是书生,冷静下来说气话文绉绉的。
萧衍之并不知道自己的好兄弟暂时多了根芯子。
“好了,你我之间就不必那么客气了。”萧衍之松了口气,“快和朕亲自说说,你在江南都查到了什么?”
“段霆云”没作答,反而问:“陛下,可信命理玄学之说?”
萧衍之摩挲着下颚,“自然是略微相信的,毕竟,朕自小就偶尔能看见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且民间多有修道士一说,譬如国师,便算是得道之人,朕自然是信的。”
“那我此刻若是说,我不是段霆云,而是被人······吵醒的孤魂野鬼,突发善心,愿意助陛下一臂之力,您会不会相信在下?”谢惟几比起前几日突然出现在段霆云身上的时候,少了些戾气。
萧衍之:“······”
“霆云说笑了,这又是看了哪出戏本子,还专门到朕面前舞弄了。”
“早知陛下会做如此反应,不如陛下找人考考我,我只是一介书生,”谢惟几说着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继续道:“而段将军是武将,我却没有半点武功,若是陛下不信,找个人来与我对打,且看我能不能抵御便知,在习武的人面前,这是装不了的。”
别无他法,萧衍之只得让阴影处的暗卫站了出来,几人来到御书房外的空地前。
几招下来,暗卫冲萧衍之摇了摇头,沉思片刻,萧衍之道:“你去国师府寻国师来宫中。”
“持盈还说要朕赶快把你二人的那桩假婚事向诸位大臣说清,如今这般情景,怕是更不好说了?”萧衍之无奈笑着。
“陛下不必担心,待在下寻个机会,自会与公主明说,也会堵住故生事端之口。”
“嗯,那阁下便先和朕说说,你自己的目的吧。”
恰巧,此时扬起一阵风,吹落了尚未开尽的樱花,谢惟几拾起一朵,捏在指间,轻轻揉捏着,最后掐出了水。
这般,倒是与他从前那犀利眼神的模样不符。
良久,他才道:“所求不过,入土为安。”
萧衍之点头,又斟酌道:“你可以让霆云出来吗?我想与他商量一些事,你应该可以听到的吧?”
萧持盈正好偷偷溜进御书房,圆溜溜的眼睛睁得老大:“你们······再说什么?”
几乎是在萧持盈出现的一瞬间,都不需要谢惟几主动让开,属于段霆云那部分魂魄直接铆足了劲,抢回了身体的使用权。
“盈盈,你来了······“想到萧持盈刚才看到的听到的,段霆云解释道:“就是,我不仅仅是段霆云,我身体里,有部分魂魄分离出来,苏醒了上一世的记忆,所以,我是我,也不是我。”
萧持盈走到段霆云面前,双手放在段霆云的两颊,轻轻拉扯。
“是真的啊……怪不得那天感觉怪怪的……”萧持盈自言自语道。
“盈盈,你不怕吧?”段霆云说完低下头。
“不怕啊,这听起来、很有趣。不过对你的身体没有伤害吧?”
段霆云听她这么说,就拍拍胸脯,展示自己精壮的胸膛和有力的手臂。
还转了几圈。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展示。
萧持盈:“······”
萧衍之:“······”
“行了,不知道的,以为是朕请了个杂技师来宫里呢。”
“噗嗤”一声,萧持盈笑了出来。
小顺子突然走进,不知在萧衍之耳边说了些什么,萧衍之面色忽变,正好被段霆云萧持盈看见。
萧持盈先一步告退,只余下萧段二人。
“那臣也告退了。”段霆云起身。
“嗯,行,那你先回去······等等,朕还没和你算账呢!”
彼时,温家父子回家路上都战战兢兢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爹,你说我这资历够做这个副考官了?你说会不会有人私下找我······”温楚燕出了宫跟变了个人似的,话多得像是在放炮仗,所幸“我”字还没出口,便被温老爷子捂住了嘴巴。
“少数话,多做事。”温老爷子闭目靠着,马车缓缓驶向温府。
温楚燕才下马车,段霆云便如鬼魅一般窜到他身旁。
他手臂自然地搭上温楚燕的肩膀,“老温,找你有事。”也不等温楚燕点头,直接拉着人去了最近的酒楼。
要了几壶女儿红,又屏退众人,屋内只余下他二人。
“你说正事吧,找我干嘛啊,不是说绝交吗?”温楚燕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还偷偷抬眼瞅着段霆云的反应。
岂料段霆云刚喝了一口酒,就像是被辣到了,吐了吐舌头,又极限收回去,最后啪的一下,倒在桌面上。
温楚燕:“······”这家伙什么时候成了个一杯倒了?
他准备去拍一下,结果手刚伸到段霆云后背,段霆云就自个儿直起身来,叫了人进来——沏茶。
原本的酒鬼变成了“茶圣”,一下掉进了茶盏里,喝得不亦乐乎,忘却了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你又想让我帮你做什么,说吧。”温楚燕自暴自弃,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尝尝这茶,味道不错。”
“段霆云”故作玄虚。
“额······你别装了,赶紧的。”
“我不是他”。几乎是在不经意的刹那间,谢惟几就把真相告诉了温楚燕。
“不是······你别这副样子好不好,怪吓人的。”
温楚燕伸手在谢惟几面前晃了晃,谢惟几则一把拍开他乱晃手,道:“你与段霆云是发小吧,我现在要你,把这些年他的事讲给我听。”
“哈?”温楚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看段霆云那副模样,还是将一切和盘托出。
待从酒楼出来,温楚燕已喝得不省人事。
谢惟几扶着人,心下回忆起当初以魂魄之体醒来时,面前站着个穿着粉色锦袍的人,那人对他说了什么,他只觉一阵头晕,什么也没有听清,随后便晕了过去。
段霆云住的庭院里,种得有一棵桂花树,谢惟几径直回了院子,却在这棵桂花树下站了很久。
东厢房是卧室,西边是书房,后边还有个小厨房,宽敞得很。
谢惟几选择了书房,手指弯曲,拂过那些书册。段霆云前段时间出门,这些书却也没落灰,多是些兵书。
谢惟几知道自己是这具躯体主人的前世,但对于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却拿不准。
上辈子,他崇尚清谈和那些个玄门道法,对此,他的猜测其实与容玄微的差不多。
而上辈子的事,也没谁比他更清楚自己都遇到了些什么,可是仇人已不再,自己又与后世相遇,便先将当下的事解决了吧。
所谓敌人在暗我在明,仅仅靠猜,也不是稳妥的办法。
谢惟几从桌上抽出一张宣纸,又沾了些墨水,在纸上落笔——
展信佳,在下谢惟几,问段将军好。前几日突占段将军身体,又因些杂事,出言不逊,特在此致歉。在下自知与段将军的关系,但却不知这一切究竟为何,留下此信,愿与段将军共同商讨对策,还望考虑。
谢惟几敬上。
将信纸折好,压在砚台下,谢惟几便试着将身体的控制权还回去,顺便在试试飘着的时候说话段霆云能不能听见,这样,他们交流就方便了许多。
可试着试着,谢惟几晕了过去,随后看见自己的这半具魂魄从段霆云身体里出来,悬浮在半空中,伴随而来的,是段霆云一脸清明的转醒。
他没在动笔,只是说了句:“好,那你作为我的前世,你可有什么诉求?”
谢惟几发现自己竟然张不开嘴,于是笔再次动起来,写下四个大字——
入土为安。
“好,我会帮你。”段霆云到底是在容玄微身边待过,便问:“可需找什么容器让你待着?”
“找一件你的随身之物即可。”纸上写的是草书,看起来极具风骨。
段霆云找了自己从小便戴在身边的玉佩,轻轻放在桌上,道:“我就这么个常带在身边又方便你容身的东西······”他的表情其实很别扭,“这是小时候,盈盈送我的,你小心些对待。”
要是磕坏了,也是对不起萧持盈当初挑礼物的一番心意。
“知。”纸上落下今晚最后一个字,谢惟几便钻进玉佩里了。
段霆云看着微微绕着黑气的玉佩,心想,还是得去找容玄微要点东西,这玉佩毕竟是我贴身带的,让一个魂魄住在里面,怪怪的······
但段小将军为了显示自己的大方,还是让谢惟几在这玉佩里待着。
于是,两人便这样轮流着往玉佩里钻,玉佩倒像是变成了两人的另一个身体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