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离玟带着那本深蓝色的材料册去了江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宋曜霁开车送他。车停在经侦支队门口的时候,离玟解开安全带偏头看了他一眼。宋曜霁靠在驾驶座上,没有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
“我进去递材料。你在外面等。”
“嗯。”
“可能要一两个小时。”
“我等着。”
离玟推开车门下去了。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衬衫是白的,手里拿着那本册子,步伐平稳地走上台阶。宋曜霁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经侦支队的大门后面,然后熄了火,把座椅放倒了一点,靠在上面等。
离玟在接待窗口递了材料,被引导到一间会客室。接待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警官,姓何,看起来干练利落。何警官翻了翻那本册子,逐页看了十几分钟,中间没有打断离玟。看完之后他抬起头来。
“材料很完整。孙某的陈述、银行流水、系统日志、工商信息都齐了。你们内部调查过?”
“当事人自查的。系统日志是从公司内部服务器调出来的,银行流水是从银行拉的。孙某的陈述是昨天在公司做的,他本人签字确认过。”
“那孙某现在还在公司?”
“正常上班。等你们传唤。”
何警官点了一下头,在电脑上敲了几行字,然后打印了一张受案回执递给离玟。“材料我们收下了,会走立案审查程序。如果符合立案条件,这两天会给答复。孙某那边我们会安排传唤,到时候需要你们配合。”
离玟接过回执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还有一个情况需要补充。”
“你说。”
“郑坤的哥哥在省里分管基建审批。如果立案调查涉及到他哥的职务行为,可能需要向上级报备。”
何警官看了他一眼。“你这些材料里已经提到了郑坤和他哥的关系?”
“提了。郑坤指使孙某转钱是为了补他之前断供失败之后的资金缺口。他哥那边我们暂时没有直接证据,但郑坤的动机和他哥的职务领域有交叉。”
何警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点头。“行,这个情况我们会注意。你留个电话,有进展我通知你。”
离玟留了号码,走出了经侦支队。他从大门出来的时候看到宋曜霁的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车窗降了三分之一,宋曜霁靠在驾驶座上看手机。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来,把那张受案回执递给他。
宋曜霁接过来看了一眼。“收下了。”
“收下了。这两天有答复。”
“他问了什么。”
“问了材料来源和孙某的配合情况。我顺便提了你哥的关系,让他注意报备。”
宋曜霁把回执还给他,发动了引擎。车从经侦支队门口拐上主路的时候,离玟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江城上午的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把街道照得一片浅灰。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你刚才在里面待了一个半小时。”宋曜霁说。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时间。”
“你在外面就一直看时间。”
“不只看时间。”宋曜霁说,“我把你那份册子又翻了一遍。你昨晚放在车上的副本。”
离玟偏头看着他。“你翻那个干什么。”
“里面有几页我没仔细看。你整理的时候写的适用法律条文,我想看看。”
“看懂了?”
“看懂了大部分。有几条不太确定,回头问你。”
车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离玟没有接话。他看着前方那排亮着的红灯,过了一会儿开口:“你今天下午回公司还是去工地。”
“回公司。老周那边新权限已经部署完了,我要看一眼运行情况。”
“那我下午在律所。经侦那边如果要补充材料,你让老周直接联系我。”
宋曜霁点了一下头。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把离玟送到律所楼下之后,宋曜霁没有立刻走。他把车窗降下来,看着站在路边的离玟。
“你今天中午吃什么。”
“楼下随便吃点。”
“别随便。你胃不好。”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你每次吃太辣的时候都会喝很多水。”宋曜霁说,“昨晚那个菜你喝了三杯水。”
离玟站在路边看着他。日光从云层里透下来,落在宋曜霁搭在车窗沿上的手指上。他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你中午呢。”
“回公司食堂吃。”
“那你别吃太辣。”
宋曜霁看了他一眼,把车窗升上去,车缓缓驶入车流。离玟站在律所门口的台阶上目送那辆深灰色的车汇入主路,拐过路口之后消失在视线里。他转身推开律所的玻璃门,走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那张受案回执锁进抽屉里。
当天下午四点多,离玟接到了何警官的电话。
“离律师,材料我们审查过了,符合立案条件。明天上午会正式立案。孙某的传唤安排在明天下午。郑坤那边我们也会同步采取措施。你们公司这边如果有人需要配合调查,我们会发通知。”
“行。我转告当事人。”
挂了电话之后离玟给宋曜霁发了一条消息:立案了。明天正式启动。孙某明天下午传唤。郑坤那边同步采取措施。
宋曜霁的回复很快:知道了。老周那边我来安排。
离玟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里看了一会儿窗外。江面上的光正在从午后的浅白转成偏西的暖金,对岸楼宇的轮廓被光照得清晰而柔和。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你今晚几点走。
宋曜霁回:正常。你等我。
离玟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翻桌面上那份还没看完的合同。窗外的光从暖金慢慢沉下去,变成暗橘色,又变成灰蓝。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细响和偶尔路过的同事在走廊里的脚步声。
傍晚六点多宋曜霁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车钥匙,外套穿好了。“走了。”
离玟合上文件收拾东西。两个人一起下电梯,走到停车场上了车。车驶出地下停车场的时候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江城的夜色铺了满街。宋曜霁开着车,离玟坐在副驾驶上,两个人都没有急着说话。车沿着江边的主路开着,经过那家糖炒栗子摊的时候宋曜霁减了速,偏头看了离玟一眼。
“今天要一袋?”
“不用。昨天买的还剩。”
“那明天再买。”
车继续往前开,拐进小区地下停车场。停好车之后两个人从后备箱里拿了今天带回来的文件,走进电梯。电梯上升的时候宋曜霁靠在轿厢壁上,看着离玟手里的那份文件袋。
“你明天还要去经侦那边吗。”
“不用。他们那边如果有进展会通知我。明天我正常上班。”
“那明天下午孙某传唤的时候,你去吗。”
“不去。那是他们的事。我在律所等消息就行。”
宋曜霁点了一下头。电梯到了顶层,两个人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离玟走到门前按了指纹,推开门让宋曜霁先进。宋曜霁换了鞋走进客厅,把文件放在玄关柜上,径直走进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
离玟站在客厅中间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窗台上那两盆绿植在夜光里安静地绿着,薄荷的叶子垂下来,碰碰香的叶子圆圆的、绒绒的。他走到窗台边把那盆碰碰香转了个方向,然后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宋曜霁系围裙的背影。
“今天煮面。”宋曜霁说。
“嗯。”
“加一个蛋。”
“两个。”
宋曜霁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胃口好。”
“今天事情解决了。”
宋曜霁把锅里的水烧上,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他把蛋打进锅里的时候偏头看着离玟靠在门框上的样子——肩线松着,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他手上的动作上。他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你今天从经侦出来的时候,走路比平时轻。”
“你看出来了。”
“你从大门出来的时候步子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一点。”
离玟没有否认。他看着锅里的水翻滚着,两个鸡蛋在水面上慢慢成形。宋曜霁往锅里下面条,用筷子搅了搅。厨房里弥漫着面条和鸡蛋的香气,混着窗外江面上偶尔传来的船鸣和客厅落地灯暖黄色的光。
“你今天在里面待了一个半小时,”宋曜霁说,“我坐在外面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你不在律所干了,可以去做经侦。你写材料的逻辑比他们有些人清楚。”
离玟偏头看着他。“你让我去做警察。”
“不是。就是随便想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想这个。”
宋曜霁用筷子把面条挑起来看了看熟度,然后关火,把面盛进两只碗里。他把碗端到料理台上,偏头看着离玟。“因为你在里面递材料的时候,我在外面等了很久。等的时候我在想,你做的这件事跟我在公司做的事不一样。你做的事是帮别人把乱掉的东西理清楚,然后交给制度去处理。我做的事大部分时候是自己扛着,扛不住了再说。”
离玟看着他。宋曜霁把筷子递给他,自己也拿起一双。两个人端着碗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面条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把脸都熏得有些模糊。离玟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
“你今天想的事挺多。”离玟说。
“在车上坐了一个半小时,想的事情比平时多。”
“那你以后想什么直接说。不用自己在外面坐着想。”
宋曜霁低头吃了一口面。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开口:“今天这件事完了之后,明天开始我正常上班。郑坤那边交给经侦。后面就是等结果了。”
“嗯。”
“等结果的时候你也不用天天盯着。你手上有别的案子该接接,该忙忙。”
“我知道。”
宋曜霁偏头看着他。“你明天接什么案子。”
“一个劳动仲裁。小案子。下周开庭。”
“那你准备你的。我这边如果经侦那边有需要配合的,我让老周对接你。”
离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吃完了那碗面,碗筷收进厨房,宋曜霁洗碗,离玟擦干。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水龙头关了。厨房安静下来,只剩客厅里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
宋曜霁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离玟正站在窗台边看着那两盆绿植。宋曜霁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窗外的江面。对岸“玟阙”那两个字在夜色里稳稳地亮着,白光透过江面的反射在窗帘边缘形成了一道极淡的光晕。远处的江面上有一艘夜航船缓缓驶过,汽笛声远远地拉长又散了。
“明天早上我接你。”宋曜霁说。
“嗯。”
“豆浆加糖还是不加。”
“不加。”
“那今天为什么喝甜的。”
“今天不一样。”
宋曜霁偏头看了他一眼。离玟站在窗台边,侧脸被客厅的暖光和窗外的夜光切成两个层次。宋曜霁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今天立案了。”
“嗯。”
“算是个好日子。”
离玟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窗台上那两盆绿植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叶子擦过窗沿发出极细的声响。他看了宋曜霁一会儿,然后开口:“那明天呢。”
“明天正常上班。”
“那就好。”
两个人站在窗台边,看着窗外的江面和远处亮着的字。江面上的光在夜色里铺展着,对岸楼宇的灯火和天上的云层在远处混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蓝色。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和窗台上那两盆绿植被风吹动时叶片擦过窗沿的细响。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