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痛苦低吟声。
一声……又一声,好像闷在被子里,是怕被人听见的那种。
白飒翻了个身,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温言曦的那些资料,她的头骨是用钛板和钛钉拼起来的,身上好几处打着钢钉。
他虽然不是医生,但总觉得她那一身伤不像是车祸撞出来的……,更像被某种面积不大的钝器,一下又一下的,狠狠打的……
连那种医学界的翘楚都说她这辈子都得在轮椅上过了,但她用了两年半,接住了专家嘴里那百分之一的可能,站了起来。
白飒闭上眼。
他知道她每晚都难熬。
但他的职业操守告诉他,可以对这个人有敬佩,但不能有一丝共情。
她的痛,别人替不了。更重要的是——他得守住边界。不然任务搞砸了,这个腚没人擦得干净。
他又翻了个身。
几秒后,一个弹跳坐起来。
躺不下去了。
写报告。
报告编号:BS-2026-007
报告日期:2026年3月26日
报告人:白飒
对象:温言曦(SS-专案组代号“夜蛾”)
报告性质:初期行为观察与心理评估摘要
1. 对象概述
温言曦,女,28岁,某重点实验室核心计算生物学家。“12·28”事故唯一幸存者。当前呈PTSD与重度抑郁叠加状态,叠加诱因:身份被冒用登记结婚。
2. 观察摘要
2.1 典型行为
发现重复性机械行为:用手指轻触卫生间墙上的蛾蠓(蛾蚋),每日一次,持续约40分钟……
凌晨三点,白飒写完最后一个字。
检查了两遍错别字,点击发送。
困意混杂着心绪不宁,他没发现——他忘了切号。
电脑上登的是为专案组建的工作小号。这小号被后台监控,所有记录自动归档。通讯录里也有一个标注着专案组代号的群,跟他大号上那个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大号群里有七个人,小群里只有三个:他,上司,以及——
温言曦。
发送完毕,白飒合上电脑,倒头睡了。
没过多久,他被信息提示音惊醒。
群里有人发了文件。
他摸起电脑,一看发送人,差点没把电脑扔出去。
发送人:温言曦。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不管她是还没睡还是被他吵醒的,眼前只有一个让白飒尴尬到头皮发麻的事实,——他的报告发错群了,并且还被当事人看见了。
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点开文件。
温言曦的回复,一条一条列在他报告的原文下面:
【关于2.1 典型行为:
蛾蠓的静止时间与光线强度呈负相关,不是“动作变快了”。你的描述带有主观判断,建议修正。
关于2.2 行为记录与分析:
你将“进化”一词归因于我的主观时间感知扭曲——这个推论有逻辑跳跃。我没有说它们真的进化了,我只是陈述了一个现象:它们确实比上周快了。原因可能是提高了对危险的感知。
关于3. 风险评估:
你写“需警惕从观察生命转向终结生命”,我看了两遍才明白你在担心我会碾死它们。那我回答:不会了!它们跟我一样,也需要活着。
最后,她单独加了一段:
你的报告整体框架完整,但有几处推论缺乏实证支撑。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完善对象概述部分——你写的那些诱因(身份冒用、妹妹背叛、车祸)都是对的,但不是核心。核心是我知道一些事,并且因为这些事,我没办法继续假装这是一个正常的世界。
你问了,所以我回答了。这不代表我愿意配合你的任务。只是觉得,你既然花时间写了这份报告,至少值得读到真实的东西。
——温言曦】
白飒盯着最后那段话,反复看了三遍。
也是在这一刻,他才觉得所有试图用专业框架框定温言曦的想法,苍白又可笑。
她不是他评估表里那个需要解读的系统故障。
她是一个对自己有清醒认知,比他更客观地审视自己的人。
他是在观察一个濒临破碎的天才。结果他成了做题的,人家才是考官。
怎么回?
他打了一行:抱歉,发错了,不是故意的……
打到一半,删了。
人家已经认认真真逐条批注了,他再说发错了,像在耍她。
他又打:谢谢你的意见,我会参考……
还是删了。太官方,像敷衍。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
“收到。”
发送。
然后剩下的时间,他都在翻来覆去地想。
第二天早上。
白飒站在温言曦房间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抬手敲门。
“进来。”里面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推门进去。
温言曦穿戴整齐,但右脚上还少一只袜子,另一只拎在手里。
白飒一看她额上一层冷汗,就知道她为了穿这只袜子,吃了多大苦头!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袜子,蹲下身单膝半抵在地板上。
那姿势很像求婚……
温言曦愣了一下,嘴角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白飒没看见。
“以后穿袜子别这么硬穿。能恢复走路已经是奇迹了,别因为一只袜子,糟蹋自己的腿。”
温言曦没出声。
“那个报告……”白飒抬起头,正好接住她的眼神。她低着头看他,那双眼睛像会说话似的。白飒心里猛地一跳,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几秒后,温言曦先开了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要解释为什么发给我吗?”
“发错了,”白飒回过神来,站起身,“本来要发工作群的。”
“嗯。”
“就像CT室的医生和接诊医生——虽然都是医生,但负责的不同。一个只能出报告,一个只能看报告再出诊断……”
白飒在“解释”这种事上向来笨拙,更何况他本不觉得自己需要解释。但今天见了鬼,他还是跟她解释了。
还解释得不怎么好听!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骂自己:如果温言曦是个男的,她大概会揍他吧!
“我知道,”她打断他,表情柔和了些,“我之所以回复你,你可以想象成一个病人在向她的医生陈述自己哪里不舒服。你报告里写‘对象表现为社交退缩、语言输出极低’。这些天,我一直有跟你说话,这不算社交吗?”
白飒被噎了一下。
“你的基线样本采集周期太短,”她不疾不徐地继续说,“从我入住到现在,你真正观察我的时间不超过三天。三天就下结论?专业方面我不好评论,但你的严谨度不够。”
白飒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温言曦看着他,眼角微微弯了弯,似乎在笑。
“坐吧,站着像是在受审。”
本来白飒觉得没什么好谈的,但鬼使神差的还是拉过椅子坐下。
原因?大概是他比较绅士。啐~
温言曦微微偏着头看他:“你昨天在门口站了多久?”
“什么?”
“昨天下午。你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没进来。”
白飒一愣,他以为她没发现。
“我不是你以往那种常规的研究对象,”她说,“你的那些方法对正常人有意义,对我意义不大。我的行为已经偏离了正态分布,你观察到的都是异常值,没有统计效度。”
她措辞跟昨晚回复里几乎一样,像在复述自己的批注。
“所以你不如直接问我,”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客观的属于科学家的那种真诚,“我会回答你的问题,可能答不全,但至少是真实数据。”
白飒沉默了几秒。
“行,”他说,“那你每天戳那个蛾子到底有什么用?”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没用,”她说,“但它是一个可以让我不去想别的东西的参照物。你盯着一只蛾子看四十分钟,脑子里就不会冒出那些不该冒出来的东西了。”
“比如?”
“比如真相。”
白飒没接话。
“你报告里写的那些诱因,身份被冒用、妹妹背叛、车祸导致的精神创伤……这些都是对的,但不是问题的核心!”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语速变得更慢,“核心原因是我知道一些事,那些事让我没办法继续假装这个世界是正常的。”
她直视着他,“你现在知道了,你还想继续问吗?”
白飒没说话。
不是不想问,是他突然意识到她不是在试探他,是真的在问他。像一个科学家询问另一个科学家:你要不要看我的原始数据?看了之后,你就不能假装没看过了。
“你问了,”她说,“所以你跟他们不一样。”
“跟谁?”
“前面来的那些人。他们不问。他们觉得自己知道答案。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答案,只想确认我还活着还能喘气,还能在报告上写‘对象状态稳定’。”
白飒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想说:我不是不一样,我只是还没蠢到以为自己什么都懂!
但这话没有说出口。
“行,”他站起来,“那我下次再来问。”
“好。”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补了一句:
“下次不用站那么远,我又不咬人!”
白飒没回头。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被人用羽毛在心房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回到自己房间,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不是被研究的对象,她是另一个评估者。而且她比他高明。
白飒仰面躺到床上,然后注意到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
他稍微失神了一下,想起温言曦的资料里写的全是症状、风险、创伤……
但刚才坐在那儿跟他说话的,是一个逻辑比他还清楚,眼睛比他还干净的人。
一个被困在症状和创伤里面,但还没完全被它们吃掉的人。
他突然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女人虽然、不是老大说的那种“邪”,但现在他确实觉得,她跟资料上记录的不太一样!
白飒脑子有些乱,乱得没有头绪。
他闭上眼,想静一下。但脑子里有根弦一直在动,他控制不了。
尤其是老大那句话——
“不然,你就是第三个。”
应该……不至于吧?
他心想。
但这次,语气已不像上次那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