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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万象天工

次日便是万象天工会。

各宗围坐在看台上,大宗列坐最前,案几摆满了琳琅菜肴,随着歌姬袅袅舞姿落幕,暗香浮动间,玉城主迈着四方步上台了。

他先是往左右拱手,遥作感谢,又清清喉咙,展开金帛,朗声道:“本次天工会的规则简单,三击之内,能攻防得住,则胜。

“胜一场,计一筹,以筹多者为胜。”

“这倒是简单粗暴,前面上场的法器,若是损耗了,岂不是没有喘息的机会?生了瑕疵,不就被后头的占了便宜?”

“哈哈……”玉城主腆着肚子,朗声笑道,“所以我们按照胜场数量计筹。强者自然胜得多——也可能出现弱对弱,连胜数筹;强遇强,一战落败的情况。”

“但——”他睁开眯起的眼,气息陡然一振。

“法器对阵,从不讲究公平!”

“器为人所持,各位仙友难道在斗法时,还会顾念对方的法器是否损耗。五行是否相克?若是连这种比试都无法应对,如何称之为上品?”

台下众人咂嘴品鉴片刻,连连点头:“有理。”

玉城主愈发昂首挺胸,一抖金帛:“本次天工会,魁彩甚厚。神农峰的百草丹经,青囊宗的至阳草,九鼎门的镇气诀……”

他顿了顿,阖上金帛,振臂高呼:“归藏宗献礼——”

“涅槃烬!”

话音落下,满座寂静一瞬,霎时哗然。

“凤凰五百年浴火,旧躯化烬,据说其中暗藏‘涅槃’之力,整个修真界已知也不超过一掌之数!”有人目光狂热,眼睛红得要滴血,“归藏宗好大的手笔!”

“若是能胜……”他咬紧牙关,拳头攥得咯吱作响,“若是能胜……”

“能胜,就能得到涅槃烬。”旁边人梦呓般重复了一遍。

玉城主合卷:“照例,台下可押注。现在,天工会正式开始!”

气氛愈发热烈起来。

萧疏玉神情恹恹,寒毒依旧在体内肆虐,他忍着疼,面无表情地把玩着琉璃子,只在听见“至阳草”,眸光微动,稍稍坐直身子。

晏凛之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怎么了,不舒服?”

他顺着那人目光看去,忽而一笑。

“想要涅槃烬?”

萧疏玉换了个姿势,“不过是一撮灰而已,倒是被他们神化了。”

他想要的是至阳草。

可是……

他抿了抿唇,有些烦闷,可抬眸看见擂场对面那双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的眼睛时,心里诡异涌起了快意,又往那人身旁凑了凑。

如今他赢不赢无所谓,那人倒是输得彻底。

瞧见他吃瘪,自己就痛快了。

*

第一场比试。

庚金剑对翎烈扇。

晏凛之道:“疏玉觉得谁赢谁输呢。”

“虽说火克金,翎烈扇又攻防兼备。”萧疏玉眯眼打量片刻,忽而勾起唇角,“可我觉得,百炼峰的庚金剑更甚一筹。”

“哦?”

“而且我断定,百炼峰能连胜三场。”

萧疏玉目视前方,语气带着淡淡的傲气:“也只有三场。”

话音落下,铜锣开赛,只见剑光如练,齐齐斩断焰龙。在一片叫喊声中,翎烈扇果真败下阵来。有人叫好,有人哀叹,一时热闹非凡。

场上斗法激烈,场下金玉满堆,数不尽的灵石被推到桌前,压在了两方的名下。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话罢,金玉相交,灵石碰撞发出叮铃脆响。

此后两场,百炼峰的庚金剑胜,年轻的器师一身青竹对襟,得意洋洋,每赢一场,就起身向四周敬贺。

“这百炼峰虽根基尚浅,可这法器着实强悍!连赢数场,竟毫无损耗!”

“是啊!”修士掂着鼓囊囊的储物袋,听着赚来的灵石在里头碰撞,咧开一口白牙。

百炼峰的呼声愈盛,桌上灵石垒得齐人高。

直到第四场,侍从登台唱道:“羲和宫,翠竹打神鞭。”

一人道:“金克木,这羲和宫也是倒霉,遇上对头了。”

“那咋办?”

那人嗤笑,将面前灵石一推:“还能怎么办?全压对面呗!”

几人交谈声大,又没避讳,萧疏玉闻言淡淡挑眉:“殿下且瞧着。”他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眸子慵懒眯起。

话音落下,台上已然开始!一点寒芒闪过,庚金剑直指打神鞭的薄弱处。

金克木,这剑下去,必是拦腰斩断!

众人似乎已经看到了结局,甚至已经开始振臂欢呼。

“百炼峰!百炼峰!”他们涨红了脸,满眼狂热,场外的赌桌上已经堆满了灵石筹码。

仅寥寥几个压了羲和宫。

却见那鞭微倾,一道青色光幕如水波般荡开。防御阵法起效了!剑锋撞上,竟像是切上冰面,滑不溜秋。剑气陡然错开,势如破竹,狠狠稳稳刺入地里。

持器人满脸震惊,一个趔趄,随着剑摔了过去。

“什么?!”

“怎么偏了?!”

“呸,也不瞧准点儿,擦腚得擦眼吧,直愣愣都能劈了别处!”有人想着刚压上的灵石还热乎着,霎时暴跳如雷。

“这也能手滑?”众人交头接耳,怨声载道。而持剑人却皱着一张脸,有苦难言。

他拖着震得发麻的手,暗道不好,偷偷使劲,可嵌得太紧,一时拔不出剑。

尘土散去,露出碗口大的焦黑的洞。

和那把斜插入地的剑。

剑身红光流淌,在中间戛然而止,竟隐隐出现裂缝。

还在絮絮叨叨的人顿时噤声,张着嘴,却像是被扼住咽喉的公鸡,发不出一个字。

“……”

“道祖在上!我没看错吧!”有人轻声喃喃。

他震惊地揉了揉眼睛:“防御,防御也破了器?!”

方才他们看得真切,明明是庚金剑的回合,攻势凶猛,众人只当那打神鞭只是运气甚好,侥幸躲过致命一击。

不成想,它的防御,竟将庚金剑震裂!

孰高孰低,已然分明。更多人啧啧惊叹:“不愧是羲和宫啊,底蕴还是深。”

而那方桌上,靠着一腔信仰赌羲和宫的几名修士,早已红光满脸,大刀阔斧拢过满捧灵石。

哗啦啦。

灵石如金银,落了满怀,他们嘿嘿笑着,眉不见眼。

器修脸色红红白白,他快步上台,跪在坑旁,用力拔了自己的剑。走之前,他眼眶红红地瞧了这里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萧疏玉淡淡颔首。

晏凛之瞧着两人的默契:“……”

萧疏玉解释道:“殿下,方才我们以木克金,破了攻势,还造成损耗,本可乘胜追击,下死手废了他的器。可……器师重器,比试点到为止。他年纪尚轻,瞧着也是爱器之人,还是给点余地吧。”

“那裂倒是好补,你不怕他修好,继续参加场次,再与我们争?”

“技不如人,自然甘拜下风。”萧疏玉淡淡笑道,“不过殿下瞧好了,接下来,可是我们的主场。”

那么自信?

晏凛之隐晦地扫过对面,笑而不语,垂眸饮了口茶。

萧疏玉满怀壮志,含笑转头,下一刻,笑意还滞在嘴角,视线触及对面法器时,却听咔嚓一声——

指尖的琉璃珠陡然碎裂,簌簌化灰。

他的黑眸死死盯着台上,目光震颤。

那是一柄石斧。

他认得出,玄阶上品。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尧!”萧疏玉拔高声音,自己都没察觉语气带颤,“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

此时,侍者正高昂起头,朗声道:“锻月宗,玄级上品——磐石斧。”

满场霎时喧噪起来,叽叽喳喳。

“玄阶上品?这场不是中品的比试吗?”有人疑惑地翻着帛册:“不对啊,这场也不该是锻月宗啊。”

旁边的人捅捅他的胳膊,努努嘴——是给人羲和宫下面子呢。

那人皱眉:“可这违反规则了,随意更换位次,甚至还调换了法器,这就是作弊!”

“你管他呢,有好戏看还不好吗?”

“而且——”旁边人点了点他手中帛册,“一看你就没认真看,这次和以往不同,瞧见没?”他指着一行蝇头小楷,念道,“越一阶的法器均可参加,而且只要双方协商同意,没说不能互换位次。”

晏凛之若无其事地搁下杯,目光扫过萧疏玉冷峻的脸色,又投向台上的神器,目光盈盈,唇边噙着似有若无的笑。

金克木,玄阶上品对中品,全然克制。

这一场胜负分明了。

只是……

晏凛之眸中划过幽光,慢吞吞地问:“疏玉观此局如何?”

萧疏玉愣了愣,紧紧抿唇。

内心不安如冰裂般飞速扩大,一种控制不住的危机感油然而生,引得五脏六腑都搅作一团。

“殿下……”他语气涩然,“许是出了点纰漏。”

他攥紧手掌,指尖泛白,浓密的睫毛颤了颤:“若是……”

“疏玉担心输了怎么办?”晏凛之捉起他的手,轻轻摊开,用帕擦拭指缝间的粉末,目光温和,“无妨,我们本就赢面不大,先前不是说过了吗。”

不。

萧疏玉错开视线,喉头却发紧。

不是这样。

那头,喝彩已如海潮般席卷而来,他抬头望去,打神鞭一击未中,轮到石斧了。

霎时光幕收拢,青光暴涨,化作万千竹叶回防。而石斧势如破竹,狠狠地劈入鞭身,猛地一斩!

嘭——

众目睽睽之下,打神鞭从中间炸开,漫天木屑,纷纷扬扬。

隔着漫天木屑,萧疏玉猛地抬头,宛如支起的毒蛇,狠狠地,冷冷地注视着,将目光死死钉向对面之人。

百里雪衣。

他几乎把牙根咬出血。

“殿下、大人……”小尧快步跑来,眸间满是急切,甚至来不及稽首,压低声音飞速道,“都打听清楚了,说是那锻月宗连夜打通了关系,同各宗置换了席位,还更换了比试法器。”

“他们放弃了所有高阶比试,专挑我们后头出场。每场都用高一阶的器,所有属性相克,就是为了——”

她顿了顿,哑声道:“围猎我们。”

萧疏玉猛地缩眸,眼中恨意滔天。

而晏凛之指尖叩着盏,淡淡应了一声。

此后——

羲和宫战天机阁,胜;

锻月宗战羲和宫,一胜。他们的赤练被搅碎,条条缕缕地散在台上。

羲和宫战赤炼堂,胜;

锻月宗战羲和宫,二胜。碎星锤砸得凹陷,被当废铁般一脚踹开。

……

台上须臾便落了一地残骸,又很快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废料被随意往角落一倒,堆成小小一丘。

器物原主在台下眼巴巴地瞧着,而古板的器师见不得如此糟践东西,更是气红了眼。

“你们比试就比试!何必毁了别人的心血?”暴脾气的器师坐不住了,拍案而起。

谁知,锻月宗的眯眯眼器师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地打太极:“哎呀,这位宗师,斗器之事,哪能把握得如此之准呢,轻一点重一点,在所难免。”

“更何况,若是我们收着力,也只会让对手觉得我们看低了人家吧。”

“呵。”那大汉冷冷一笑,“你们以高阶去战低阶,也算要脸?”

“哎——此言差矣。”眯眯眼拉长语调,“规则允许,有何不可呢?方才玉城主也说了,难道修士斗法时,也要选定同阶的法器吗?”

“你!”

大汉还想再辩,又被人七手八脚地拉开了。

有人闷声道:“这锻月宗下了步蠢棋,每次羲和宫一出场反击,比试好不容易精彩起来,他们就故意给人掐掉。后续在上品的比试里又乏力,无法应对攻势,竟无一场得胜。”

比得别扭,他们看得也不痛快。

像是才上主菜,正准备大快朵颐呢,就被人掀了桌,摔了盘子,最后端上个清水煮豆腐,笑着说欢迎品尝。

“规则之内,你能怎么办?”有人阴阳怪气,“你也可以拉下脸来,用上品去打中品,用地阶去打玄阶啊。”

有暴脾气的重重锤桌:“羲和宫也是个草包,这样任人欺凌,竟也忍得下,莫不是睁眼给老娘带了绿帽子,也得捏鼻子认爹。”

萧疏玉脸色已经差到极致,几度要去找城主争辩,却被按下。

“殿下?”他满脸错愕。

“不急,为何不看完呢。”晏凛之拍了拍他的手,趁机捻了一颗红樱果,塞到那人唇边。

萧疏玉猝不及防,被迫含进去,囫囵咽下,眉头却蹙着:“他们欺人太甚,违反规定……”

“为何不是……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殿下!”萧疏玉是真急了。

小尧也小声道:“殿下,大人是担心你呢。”

“小尧!”萧疏玉呵斥。

晏凛之道:“我知道。”

萧疏玉目露愧疚:“若是我没病那场就好,也不至于让殿下来安排比试,再这样下去,一场未胜,怕是有损殿下威名……”

若是首战皆败,如何能服众?

那些人背地里又会说什么……

“无妨。”晏凛之道,他又将目光投向台上。

那厢,白泽鞭上场了。

台下已经没了什么反应,毕竟前面已经被毁了那么多件法器,谁还会对一根鞭子抱有期待?

有人甚至叹了口气,连注都懒得下,或者觉得太残忍,只无聊地将灵石抛起,接住……随时等待着羲和宫彻底出局。

这种不平等的碾压,有时候看得心里直发堵,闷着一口气,却不知道怨谁。

对面上来的,是玄阶上品,玄黄盾。土对木,盾对鞭,不仅属性克,器形也克。

胜负已定。

萧疏玉攥紧了手,他垂下眼,内心恨意翻涌,却也不敢再看。

百里雪衣。

百里雪衣……

他每默念一遍名字,心中的恨意便浓一分,只觉喉间似有蛇搅动,犬齿正化作毒牙,黏稠滴着毒液,恨不得亲身上场,狠狠扎入祸害的脖颈,送他归天。

晏凛之按住了他的手腕。

白泽鞭挥出,鞭气凌厉,呼啸着朝玄黄盾劈过去。众人本以为会听到“咚”的闷响,鞭劲被高阶的盾反弹,然后节节崩裂,化为碎片。

却不成想,啪地一声。很清脆。

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萧疏玉愕然抬头。

玄黄盾从中间斜裂,破口宛如刀削般光滑。一半残盾落下,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另一边举盾的人还愣愣举着,面露惊愕。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猛地站起来,颤巍巍地指着台上,瞪圆了眼,嗫嚅着唇,喉间嗬嗬,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侍者愣了片刻,才快步登台,满脸堆笑,张嘴就念:“锻——”

“咳。”他掩唇咳了一声,赶紧改口:“羲和宫,胜。”

话音刚落,满场掌声如海啸席卷开来!

萧疏玉愣愣看着,似乎没想到这般逆转。他茫然转头,却见身旁的晏凛之依旧安之若素,甚至连头都没抬,只顾着在盘中挑挑拣拣,一颗一颗翻过来,似乎在哪颗最圆。

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人抬起眸,笑盈盈地择起一颗葡萄,递过来。

“尝尝吗?这次不唬你了——”

他眉眼弯弯,笑意疏朗:“是甜的。”

薯芋:竟然!敢坑我!(捏紧拳头.jpg)

灵芝: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吃葡萄

至今也不知道在吃到甜葡萄之前,薯芋被偷偷投喂了多少酸果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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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万象天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