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落华已经被诅咒折磨得扭曲了，她不想等了，她也不想等砂华爱上她了。
她发了疯似的，脚一落地就往砂华的方向跑，找到砂华后，也不管他什么反应，就死在他面前。
落华不再管，不再管他有没有喜欢别人，或者有没有喜欢自己。
只要砂华新转一世，落华就在他面前死一遍。
落华知道，只要他看见她的死，他就能想起来他们所有的往生，就能让他快点爱上自己。
死在他面前，让他想起自己，然后再快点转世，下一世再快点找到他，他们就能在一起了。
为了让每一世的相爱更早一点，她开始提前自己的死亡。
一世比一世早，一世比一世狠。
每一世的痛哭，每一世的遗骸都留在溅雷海里。
咸苦又汹涌的溅雷海，就是这么来的。
砂华坐在舢板上，把这些记忆一帧一帧地过完。
他想起落华在寺庙门口淋雨等他三天，想起她递信时指尖的颤抖，想她在跳海前回头看他最后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要记得我。
他确实想起了她，但他只是在她死之后，才被这片海的骨头唤醒了前世。
像往世无数遍一样，她死了，他才想起她是谁。
她碎成白骨了，他才认出那些白骨是自己的债。
砂华对着那片白骨海，淡淡地笑了一下，他眼睛里全是碎的光，一碰就要落下来。
“你真傻，你跟我说啊，你磨一磨我呢……万一我就还俗了呢？“
“我爱你，怎么会只是因为那些记忆才爱你呢。”
海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吹过那片白骨，吹过那些碎成粉末的旧衣裳，吹过她跳下去时最后一个浪花的痕迹。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海鸟在远处叫了两声。
落华的爱，病态吗，扭曲吗？
太疯狂了，太病态了……
砂华把玉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玉石的纹理，把落华两个字投在他掌心上，影子细细的像两根枯草。
但是砂华心疼她的这份疯狂，因为诅咒的原因他们错过了许许多多次，落华已经快要崩溃了。
她只是想和他在一起而已。
落华也会觉得这样自私吗？
死在最爱自己的面前，只是为了祈求一点点爱。
会的，落华也会觉得自己无比自私。
但是砂华说过“我爱你，你可以反复向我求证。”
落华才会肆无忌惮地死在他面前无数次。
砂华想起那三百六十五张画，他想起她笑着说的那句“你终于舍得开口了“。
记忆像潮水一样汹涌澎湃，冲击着他。
许许多多生，许许多多世，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都没能在一起，只有极少数的例外，极少数的甜。
砂华拿起竹篙开始往回划，一下一下的像在丈量这片海的宽度。
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
他划出溅雷海的时候，海面又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雾里有个声音，很远很远，像隔着几辈子传过来的。
“砂华……“
他停了一下竹篙，没回头。
“砂华，等我，下一世……我早点来找你呀。“
那个声音渐渐散了，雾也散了，阳光大好，海面波光粼粼，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砂华低着头，轻声说了一句：
“好。“
竹篙落进水里，溅起一小串水花，又恢复了平静。
远处青礁镇的轮廓出现了，码头上站着一个人，戴着斗笠，叼着旱烟，远远地朝他招了招手。
老柴还在等他，船钱付过了，送人的活还没干完。
砂华忽然想，老柴在码头摆渡三十年，见过多少像他这样从溅雷海出来的人？那些人都带着什么出去，又带着什么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被玉边割破的血痕，已经结了痂，细细的一线红。
他握了握拳，把那道红藏进掌纹里。
船靠岸的时候，老柴看了他一眼，没看见那个女人，但什么都没问，只把旱烟磕了磕，说：“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砂华站在码头上，回头望了一眼溅雷海的方向。
天边没有雷了，那片海安安静静的，蓝得像一块刚刚擦干净的琉璃。
可他已经见过海心长什么样，他已经见过那一层一层叠起来的白骨，他已经知道那片蓝下面埋着什么。
他的心已经不能靠念《金刚经》平静下来了。
他转过身，跟着老柴往镇上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块玉，递到老柴面前。
“老伯，您认得这两个字吗？“
老柴凑近了看，眯着眼端详了半天，摇摇头：“不认得，像字又像花，你刻的？“
“不是。“砂华把玉收回去，贴在胸口，
“是别人刻的，那个人，用指甲……“
他顿了顿。
“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老柴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粗糙的手掌带着旱烟的焦味。
“走吧，“老柴说，“先去吃碗热面。“
砂华点了点头。
他跟着老柴往镇子里走，路过那家小客栈的时候，看见老板娘正在门口晒被子。
阳光把棉布晒得蓬松柔软，老板娘哼着小调，拍打被面的声音“噗噗“的，很轻快。
她看见砂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师父，你回来了？那位姑娘呢？“
砂华停住脚步，看着老板娘，想了想，说：
“她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让我跟你说一声，你丈夫也快回来了。“
老板娘手里的拍子顿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道：“那可太好了。小师父你等着，我去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砂华摇摇头，“贫僧赶路回寺。“
“那好歹喝口水“
但砂华已经走了。
他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上走，石阶还是湿的，前几天的雨还没彻底干透。
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
山脚下那片遥远的海，像一匹铺开的灰蓝色绸缎，阳光照在上面，碎金点点，温柔得不像话。
谁能想到那片海心里，全是白骨呢。
砂华转回头，继续上山。
到了山门那颗老槐树下，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站在山门口看着那棵树的树冠在风里摇晃，忽然想起落华站在树下的样子。
伞也不打，傻傻的仰着脸接雨水。
那天她等了三天，三天前她就开始等了，站在那棵树下，淋了三天的雨。
她等了三天，就为了见到他，带他去那片海，死给他看。
但如果，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她是不是就不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