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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试探

她昨晚没睡好。

她躺下又坐起来,起来又躺下。她总觉得,卫生间里那个笑脸,还在镜子上看着她。她起来过两次,走到卫生间门口,又退了回来。她不敢开灯。她怕一开灯,那个笑脸就明晃晃地贴在镜面上。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她梦见自己张开嘴,上颚那个“棠”字写完了,最后一笔落下来了。她在梦里伸手去摸,摸到一嘴的血。她惊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她翻出小镜子,照了照。上颚的伤口还在,还是半个字。

第二天下午,她坐在床边,又翻出那面小镜子。

上颚的伤口还在。那条线,还是半个“棠”字。她凑近看,想看看它有没有长。下半部分,还是没有。她放下镜子,舌尖抵了一下伤口。还是那第三笔,那个歪出去的弧度,那个小顿点。她说不清,是松一口气,还是更紧。

她把小镜子放回口袋。指尖碰到那半截铅笔。笔芯还是断的,断口还是新的。她昨天没碰它,今天也没碰。可它断在那里,像在提醒她,有人进来过。

楼下传来脚步声。

她竖起耳朵。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上楼来了。不是江屿的步子。江屿的步子重一点,带着一点拖。这个步子很轻,很稳,像踩在棉花上。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了。

她盯着门,等着。

门被敲响了。三下。很轻,很均匀。

“晚棠?”沈知微的声音,隔着门板,温温柔柔的,“醒着吗?”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去开门。

沈知微站在门口,端着一个纸盒。纸盒是浅黄色的,系着一根麻绳,打着蝴蝶结。她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她看见林晚棠开门,笑了:“正好,想着你下午该饿了。”

她侧身,让沈知微进来。

沈知微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她的目光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碰一下就飞走了。她看见书桌上摊着的笔记本,没有停。她看见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也没有停。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林晚棠脸上,停了一下。

“你脸色不太好。”沈知微说,“昨晚没睡好?”

“还好。”她说,“就是有点累。”

沈知微没有追问。她把纸盒放在床头柜上,解开麻绳,打开盒盖。里面是一碟桂花糕,方方正正,顶上点着一点黄澄澄的桂花。热气冒上来,甜香扑鼻。

“新做的。”沈知微说,“想着你爱吃。”

林晚棠看着那碟桂花糕。

“谢谢。”她说。

“尝尝。”沈知微把碟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她伸手,捏起一块桂花糕。糕是温的,软软的,指尖陷进去一点。她咬了一口。桂花香在嘴里化开,甜味漫上来。上颚的伤口被甜味浸着,有一点刺痛。她没让表情变。她慢慢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第二口,她的舌尖尝到一点极淡的涩味。很轻,混在甜里,几乎尝不出来。可她认得。是金粉的涩味。和茶杯沿上沾的、花瓣上掉的、镜子边缘蹭的是同一样东西。

她停住了。

糕捏在指尖,嚼也不敢嚼,咽也不敢咽。桌对面,沈知微正看着她。她把那口糕咽了下去。咽的时候,舌尖抵到上颚的伤口。那个停了好几天的“棠”字,没写完的下半部分,像是微微长了一点。

“好吃吗?”沈知微问。

“好吃。”她说。

沈知微笑了。她也在床边坐下来,离她很近。她伸手,捏起一块糕,咬得很小口,细细地嚼,像在品什么。她嚼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

林晚棠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那些划痕还在。一道一道,泛着白。最浅的那一道,是旧的,形状像半个字。她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你最近在想什么?”沈知微问,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点累。”

“累?”沈知微看着她,“你以前不这样。你以前会跟我说,今天想吃什么,明天想去哪。现在你都不跟我说话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落寞。

林晚棠的指尖,凉了一下。她握着桂花糕,没有接话。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沈知微问。

“没有。”她说。

“那你怎么不理我?”沈知微的声音低下去,“我做了桂花糕,想着你爱吃,端上来。你连看都不看我。”

林晚棠看着她。沈知微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真诚得没有一丝杂质。她看着林晚棠,像姐姐,像母亲。

“我没有不理你。”她说,“我就是……有点累。”

沈知微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累了就歇着。在这里,不用想那么多。”

她说着,伸出手,想捋一下林晚棠额前的头发。

林晚棠的脖子往后缩了一下。

沈知微的手停在半空。她的指尖,离林晚棠的额头,只有一寸。她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继续往前。她看着林晚棠,眼神里有一点东西,一闪就没了。

林晚棠的余光,落在沈知微的袖口上。那里沾着一点极细的灰。是铅笔芯蹭上去的石墨灰。她认得。她每天摸那半截断芯的铅笔,指尖上沾的就是这种灰。沈知微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了那点灰。

林晚棠心里一沉。她想起口袋里那半截断芯的铅笔。断口是新的。她昨天没碰它,今天也没碰。可沈知微的袖口上,沾着铅笔灰。

“你躲我。”沈知微说。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责怪,只是陈述。

“没有。”林晚棠说,“我就是……不习惯。”

沈知微收回手。她笑了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捏起一块桂花糕。

“甜点好。”她说。

甜点好。外婆也这么说。外婆说,甜点好,甜点不哭。

“你妈妈的头像,”沈知微说,“那棵桂花树,你想起来了吗?”

林晚棠咬住了后槽牙。她差点脱口而出,我连那棵树长在哪里都想不起来了。话到舌尖,她咽了回去。

“没有。”她说。

“不急。”沈知微说,“慢慢想。在这里,时间多的是。”

她说着,目光落在林晚棠的口袋上:“你口袋里那个小镜子,是新买的?”

林晚棠摸了一下口袋。小镜子硬硬地硌着指尖。

“不是。”她说,“是抽屉里翻出来的旧物。”

“旧物。”沈知微重复了一遍,像在品这两个字,“就是边缘磨得有点毛边那个对吧?下次我给你拿块新的,磨手。”

她从来没跟沈知微说过,那面小镜子的边缘磨手。她甚至没在沈知微面前拿出过那面镜子。可沈知微知道。

“不用。”她说,“旧的用着顺手。”

沈知微笑了笑,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江屿最近还好吗?你们还一起看书吗?”

“还好。”林晚棠说,“偶尔。”

“那就好。”沈知微说,“有人陪着,总比一个人强。”

她顿了顿,又说:“老陈最近身体不太好。你要是得空,去看看他。”

她说着,指尖轻轻在床头柜边缘敲了三下。很轻,很均匀。她的指尖沾着一点刚做糕沾上的桂花碎,敲完,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去,蹭在了围裙上。

三下。停住。没有第四下。

“好。”她说。

沈知微没有再问。她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桂花糕留在碟子里,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你歇着。晚饭好了我叫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晚棠一眼。

“晚棠。”她说,“你要是身体不舒服,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林晚棠的舌尖,抵了一下上颚的伤口。她没让表情变。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沈知微走了。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往楼下去了。

林晚棠关上门,靠着门板,喘了一口气。她刚想把手伸进口袋,门外,脚步声停住了。

停了两秒。

然后,走廊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音柔得像水,顺着门缝渗进来:“这孩子,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林晚棠僵在原地。

脚步声又响起来,一下,一下,下了楼。

林晚棠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张叠好的纸巾。上面的红痕干了,硬了一小块。

她走到床头柜前,想收拾那盒桂花糕。

她拿起纸盒。纸盒很轻,里面还剩两块糕。她把它端起来,想放回床头柜。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纸盒的边缘。没有金粉。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盒底。

盒底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糖霜。糖霜里,混着一行字。

字是用果酱写的,颜色和桂花糕的糖霜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凑近了看。那行字是:

“慢点吃,糖沾嘴角了。门一直在,就怕你走的时候疼。”

她盯着那行字。秀气,一笔一画,收得干干净净。她说不出这是谁的字。可她认得这只手,和“可藏”是同一只手,和本子上那行批注是同一只手。圈她藏处的那只手,现在在给她写糖霜。

慢点吃,糖沾嘴角了。

她想起自己刚才低头吃糕的样子。沈知微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咬,看着她嚼,看着她咽。她以为她在藏。可沈知微连她嘴角沾没沾糖,都看得一清二楚。

门一直在,就怕你走的时候疼。

门。哪扇门?她没敢想是哪一扇。她只知道,写这行字的人,没有拦她的意思,只是提醒她,走出去要疼。

她握着纸盒,站在床边。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糖霜上,泛着一层油亮。她不知道,沈知微是什么时候写下这行字的。是端上来之前,还是她低头吃糕的时候。

沈知微会不会成全她,她没有问出口。

她只知道,她得在沈知微决定之前,找到出口。

她把纸盒放回床头柜。桂花糕还剩下两块,白得发亮。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

还有书桌上那本本子。她这时才想起来,它摊在那里,摊了一下午。从沈知微进门,到出门,它就摊在桌上,一个字都没被遮过。

沈知微看见了。她一定看见了。可她看都没看一眼。

看了,就不会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