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遥刚离开天台,手机就响了。晁宇鹏在那头催:“谢遥,速来我车库,有事商量。”
她赶到校门口,打车过去。到车库时,关廷玉也在,四人再次秘密碰头。
晁宇鹏先说:“我问过网吧老板。他只管提供场地,顾客用电脑干什么,他不管。”
谢遥皱眉:“有没有留意什么特别的人?比如鬼鬼祟祟,或者打扮不太一样的?”
晁宇鹏打了个响指:“还真有。他说有个男的来开机,他起初以为是个高个女生,因为那人留长发,还戴口罩。后来送泡面时,才发现他有胡子。”
“很可能就是发帖的人。”谢遥看向杜明,“你那边呢?”
杜明把电脑转过来:“我先前还奇怪,为什么第二篇帖子的实际IP在五公里外的网吧。原来是对方用学号连上浙大官网的PVPN,模拟了校内网环境。”
谢遥立刻接话:“有学号,就能查他是谁。”
杜明:“没错,第二个账号的信息在这里。第一个账号我黑进去时已经注销了,不过我搜到了其他东西,不知道有没有用。”
谢遥盯着屏幕:“放大一点。”
照片放大后,她愣住了。三人合照,中间那个正是下午来办公室敲诈的长发女。
谢遥难以置信地转向关廷玉:“廷玉,你看看,是我眼花了吗?”
关廷玉失声:“啊——这个可恶的女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谢遥问:“杜明,这张合照哪来的?”
“根据第一个账号的ID,在其他网站搜到的,看样子有些年头。”
晁宇鹏插话:“怎么回事?你们认识中间那个女生?”
关廷玉简单说了中午被长发女以“朋友穿你们衣服过敏”为由敲诈的事。晁宇鹏一听就炸了:“你们的衣服怎么可能有问题?这明显是敲诈!”
谢遥:“当时我们也觉得不对,但她拿了医院报告,只能先给钱。现在结合照片看,她和长发男很可能是一伙的。”
杜明推测:“那这张合照可能不是三个女生,而是长发男和两个女生。”
谢遥点头:“他们应该早就认识。长发男散布谣言,长发女负责敲诈,环环相扣,背后一定还有人。”
晁宇鹏震惊地说:“你一个十八岁的学生,能得罪谁?”
谢遥眸底一沉:“不管是谁,这一系列动作已经违法。我不会放过他。”
片刻后,谢遥分工:“廷玉和我去追校内账号。你们两个盯长发男。有情况随时联系。这件事你们愿意站我这边,我非常谢谢大家。事成之后请你们吃饭。”
晁宇鹏摆手:“找出真凶后本少爷亲自设宴,好好庆祝!”
按照谢遥的推想,他们的进度大概在三天之内能有一个新的进展,但是有人比她速度还快。
第二天下午,孟亦姿打来电话:“谢遥学妹,有空吗?来行政楼五楼会议室,有重要的事。”
谢遥叫上关廷玉赶过去。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学生会成员。众人纷纷打招呼,两人有些拘谨地点头。
孟亦姿走过来:“不用拘束,随意就行。”
谢遥问:“亦姿姐,这么急叫我们来,是欢迎仪式?”
孟亦姿笑:“欢迎仪式肯定有。现在,请你们看一出好戏。”
她让谢遥和关廷玉坐到角落,用杂物遮住她们半个身子:“先委屈一下,好戏马上开始。”
关廷玉小声问:“我们班导怎么神神秘秘的?”
谢遥想起昨天傍晚闻清帆在天台说的话,心里隐约有了猜测:“等着看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动静。郁枫领着罗巧薇和另一个女生走进来。
看见罗巧薇的那一瞬间,谢遥眼神一暗——果然和她脱不了干系。
罗巧薇装得乖巧:“学姐,请问带我们来是有什么事?”
郁枫依旧温和,拿出打印好的资料:“你们谁是学号309050713的拥有者?”
罗巧薇身边戴眼镜的女生小心举手:“学姐,是我。”
“你叫什么名字?”
“贺思敏,英语系五班。”
“最近一次使用账号是什么时候?”郁枫问着,目光却落在罗巧薇身上。罗巧薇心里发虚,下意识绞着手指。
贺思敏回忆:“上周四。周末我去山里做志愿者,没信号。”
郁枫点头:“可你的账号周日凌晨五点登录校网发帖。你有那个习惯?”
贺思敏连忙摆手:“没有!我做志愿者累得够呛,怎么可能那时上网?”
郁枫了然于胸,指尖轻点桌面。“是这样的,我们学生会秘书处呢,经常要对老师的命令上传下达,做好执行。这次由于校内某些帖子造谣的事情过于恶劣,学校已经允许我们展开调查。”
“我们查到,你的账号匿名发帖,故意抹黑大一新生谢遥。”
她把资料递过去。上面有帖子截图,也有完整学号ID。罗巧薇心虚地攥紧纸张。郁枫把她这一举动看在眼里。
贺思敏否认:“学姐,一定是搞错了,我没干过!”
石天辰从郁枫身后绕出来:“你去做志愿者问心无愧,我们相信你。但我们也没说事情就是你做的。”
“什么意思?”
“发帖不一定非要你本人。有人拿你的学号,在异地也能干。”
贺思敏被点醒:“那是不是我的号被盗了?”
郁枫补充:“学号只有一份。真被盗,其他绑定也会出问题。用你号的人,不想把事情闹到那一步。”她看向罗巧薇,“对吧,罗巧薇?”
贺思敏猛地扭头:“巧薇?我想起来了,进山前你向我借过账号,说要领什么权限。其实是去散布谣言,对吗?”
罗巧薇急了:“什么谣言,那本来就是真的!”话一出口,她意识到说错,又马上找补,“不是……不是我做的,我也是听别人说……”
“别人?哪个别人?报上名来。”郁枫收敛笑意,拿出学生会主席的威严。
罗巧薇涨红脸,忽然反问:“你们学生会有调查资格,也不能这么逼问吧!我可以举报你们!”
谢遥在心里摇头——罗巧薇越闹越蠢,得罪整个秘书处,只会得不偿失。
幕后果然还有人。
郁枫无语地笑了一声:“在场秘书处这边只有我和天辰说过话,还有谁开口了?我们好好询问,也算逼迫?”她退后两步,“行,你觉得我们仗势欺人,那让你们班导亲自问。”
班导的担任期限是半个学期,在此期间这层身份不亚于半个辅导员。
孟亦姿上前,双手抱胸,直接发问:“罗巧薇,你故意在网上散布谣言抹黑谢遥,到底什么居心?”
罗巧薇摆手:“不是我做的……我借了账号没错,但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发的?”
“就凭她只借过你一个人。”
“也可能是盗号……”
“盗号只为了匿名发帖,不转饭卡里的钱,未免太本末倒置了吧。”孟亦姿冷冷道,“军训期间我就看出你和谢遥不对付。以前当你们小打小闹,现在你造谣伤人,我不能不管。”
罗巧薇低声:“我只是在网上随便说两句话……”
孟亦姿火气上来:“随便说两句?你污蔑她是小三插足。同为女生,你想过她面对千夫所指,压力有多大吗?今天要是你被乱扣帽子,你怎么办?”
罗巧薇被说得掉泪。孟亦姿没有心软,继续厉声道:“我现在只说几句你就受不了,真被冤枉成第三者,你又会怎样?”
罗巧薇抽抽鼻子,忽然小声说:“学姐……我也是被别人指使的。”
孟亦姿:“你说什么?大点声!”
“我……我是听了别人的话才这么做。”
郁枫和孟亦姿对视一眼,孟亦姿继续问:“那你说说你听了谁的安排。”
罗巧薇犹犹豫豫地报出一个名字:“法学院的杨凯学长。”
孟亦姿迅速思考,“法学院的?来的远啊,都不在紫金港校区。”她又回过神,“慢着,你说谁?杨凯?那个长得跟癞蛤蟆似的还追求过清帆的那个?”
听见孟亦姿这么说杨凯,谢遥在暗处无声弯了嘴角。
罗巧薇硬着头皮说:“是他。”
孟亦姿双手插上腰,喃喃一句:“这个心机男,追清帆不成,还要来祸害学妹。真想把他千刀万剐!”
郁枫上前问罗巧薇:“你为什么要听他的话去造谣?他威胁你了?”
罗巧薇支支吾吾地说:“因为我想和杨凯学长交往,他答应我事成之后可以考虑。”
孟亦姿轻飘飘地总结:“哦,原来你上赶着给癞蛤蟆当媳妇。”
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犀利,“不过依我看,你答应他不仅是这个原因,还有一点:你打心里就厌恶谢遥,你想借此机会狠狠打击她,最好让她身败名裂!不然但凡一个有良心的人,面对随意造谣这种请求,第一反应都是拒绝,再不济也会不安。”
罗巧薇被说中心思,梗着脖子恼羞成怒:“对!我就是看不惯那么多人围着她转!不就是有点姿色吗?凭什么军训举旗是她,现在秘书处还为她发声?她一个人得了所有便宜!”
这通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关廷玉紧张地看向谢遥,默默握紧她的手。谢遥轻轻抽出手,整理衣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罗巧薇,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那今天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把理讲清楚。”
罗巧薇瞳孔微缩,没料到谢遥一直在暗处听着。
谢遥走到人群中间:“各位学长学姐们好!我是秘书处的新成员谢遥,也是这两天网上风评不好的谢遥。我和罗巧薇同班,从没主动挑过矛盾,每次都是她找理由为难我。”
“军训举旗她没选上,结营那天早上,偷偷往我鞋里放图钉,害我左脚流血,还打了破伤风。”
“前几天返校,我只是穿了喜欢的衣服,她公然在教室说我穿衣是为了勾引男人。”
谢遥盯着罗巧薇:“你说的便宜,是左脚划破的伤口,是被垃圾堆满的课桌,还是深陷谣言的泥潭?这样的便宜给你,要不要?”
罗巧薇沉默。
“你总是把眼睛放在我身上,一点风吹草动你都要嫉妒,在你眼里我干什么都是错的。哪怕今天喊你来承认错误,你也还要踩我一脚,和你这样的人成为同学真是不幸!”
孟亦姿咽下一口恶气,轻点脑袋:“原来她军训那天脚不对劲也是你干的,你一个女生心怎么这么黑!”
她又看向谢遥,把手覆盖在她肩上,“谢遥,班导今天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谢遥点点头。
孟亦姿双手环胸,下巴微扬地站在罗巧薇面前宣布:“罗巧薇,现在基于你的情况恶劣,我决定上报给辅导员,具体学校会给你什么样的处分惩罚,等通知吧。”
罗巧薇情绪崩溃,上前抓住孟亦姿的胳膊晃动,“班导,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不要上报!”
“呵,晚了。”孟亦姿甩开她的手,“现在请你向谢遥道歉!”
罗巧薇的头发散乱了,她抹去眼泪看向谢遥,犹犹豫豫才开口:“谢遥,我为我的所作所为感到抱歉,你大人有大量,求求你原谅我这一次。”
谢遥冷静地说:“罗巧薇,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行为。我只有一个要求,从今往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若是你还想故技重施,我谢遥也不是逆来顺受的花瓶。”
罗巧薇不甘心地点点头:“……好。”
郁枫准备齐全,将提前打印好的保证书递过去,“老师那边如何调解是另一回事,现在需要签一份保证书,把你刚才答应谢遥的事情也一字不差地写上去,我们这些人做证。”
谢遥暗道郁枫学姐还是太全面了。
罗巧薇忍着不爽写好,签字按手印。谢遥也签上名字。
事已至此,谢遥脸上终于勾起一丝轻松的笑意。就在这时候,她的电话忽然一响,谢遥看看备注,顺手接起,语气没了刚刚对峙的严肃,不由得放轻:“喂,清帆学姐?”
闻清帆料事如神一般,平缓地问:“亦姿安排的这出戏看完了吧?”
“嗯?学姐你怎么知道?”谢遥左顾右盼,“难道学姐你也在现场?我没看见你。”
闻清帆浅笑一声:“我不在不用找了。你现在还有精力吗?我想请你看另一场戏。”
“还在这里吗?”
“不是,你来西校门,我在车里等你。”
“好。”
谢遥挂断电话,向孟亦姿道谢:“亦姿姐,今天的事先谢谢你们,但我现在要去找一下清帆学姐,改天我一定宴请大家,好好表达谢意。”
孟亦姿热络地说:“找清帆啊,那你先走吧。不用这么客气,我们就是见不得外人欺负你。”
谢遥颔首,又跟郁枫和关廷玉等人打过招呼,匆匆忙忙离开了。
谢遥赶到校门,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降下后座的车窗,闻清帆偏头迎上谢遥的眼神,“上车吧。”
谢遥拉开车门坐进去,乖巧地坐在闻清帆左边。闻清帆给她拿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过去,顺便为她介绍主驾驶的人:“喝点水吧,开车的人是我一个姐姐,你可以叫她十七姐。”
谢遥接过水瓶,微笑地朝闻十七点头问好:“十七姐,您好!”
闻十七简单勾唇:“你好。”她发动轿车,而后不再说话。
谢遥抿口水,望向闻清帆,“学姐,你要带我去哪?”
闻清帆抬眼也看向她,温和道:“你的事情还没结束,去找背后主谋算帐。”
谢遥怯生生地开口:“可是我还不确定主谋是谁,这么冒然前往会不会不太好?”
闻清帆浅浅一笑,“没关系,我提前替你查清楚了,一切风险我来承担,待会你只要合理地提出自己的需求就行。”
谢遥心情放松很多,忍不住前倾身子开闻清帆的玩笑:“学姐,你为什么对我的事情这么上心?”
闻清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单纯不想看到你这样的好人受欺负。”
谢遥想起孟亦姿说过清帆一直都这么好,淡淡地释放善意,也不求回报。
原来这次也是她骑士病的一种表现。
谢遥没觉得多失落,闻清帆肯出面帮她解决问题,本身就值得感谢。
她轻松地笑了笑:“学姐,你很有正义感,像……一个天使。”
闻清帆轻轻挑眉,又饶有兴趣地看向她,“谢遥,你正常状态下,哄人开心的话都是张口就来吗?”
谢遥转眼珠,狡黠地眨眨眼:“我正常状态下,不轻易哄人。”说着,她凑近闻清帆,盯住对方镜框下细密的睫毛,“学姐,我没有在特意哄你开心,我是发自内心觉得——你简直就是我遇到的天使!”
闻清帆的心跳快了好几拍,她克制住试图上扬的嘴角,“嗯,谢谢你这么说。”
谢遥微微撅嘴,“学姐总是这么官方客气,显得好生疏啊。”她拉开距离,手指在矿泉水瓶上轻轻捏着,故意制作动静。
倘若是别人,闻清帆也许早就说我们本来也不算熟悉,可是她看着谢遥这样略显孩子气的状态,心情舒畅地问:“那要怎么说,才听起来没那么生疏?聪明的狐狸愿意告诉我吗?”
闻十七默默抬眼看了眼闻清帆,她的小姐居然会说这种话。
谢遥的嘴角也差点没把控住,她停止捏瓶子,和闻清帆对视。“学姐,你凑近点我就告诉你。”
闻清帆往她那边偏头靠近,谢遥附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你可以说:谢谢你呀学妹,我当然知道我是个天使。”
这样自豪还有些臭屁的语气,闻清帆实在学不来,她默默放下这个念头,抬手很轻地弹了一下谢遥的脑门,“你啊,想着法子开我玩笑,这话我说不出口。”
“噢——”谢遥被她弹了也不恼,贱兮兮地笑:“学姐,你撒娇是什么样子?”
闻清帆正经地说:“我的字典里没有这个词。”
好呀,学姐真是有一种淡淡的幽默感。
谢遥坐正身子,假装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口气:“唉~不会撒娇的人好可怜啊,都没有给人展示柔软一面的机会。”
柔软一面。
闻清帆想: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袒露坚硬外壳下的那一面,不会有人在意,也不会有人心疼,她得时刻保持锋芒和棱角,警惕周围各种对自己不利的因素。
于是她轻飘飘道出一句话:“向那些不如自己还提供不了帮助的人表现柔软,我没那个耐心。”
谢遥敏锐地听出闻清帆这句话里隐约的悲戚,她指尖敲敲车门把手,思索了一番才说:“适当地相信别人一次,说不定也会有意外的收获。就像我在天台信任你那样,我就收获了比任何安慰都要管用的力量。”
闻清帆听言,又笑了一声,好似她本人都没意识到,她在谢遥面前总是忍不住微笑。
“好,我知道了。”
没有很生硬,闻清帆确实也在悄悄改变,谢遥跟着点点头,而后不再说话。
但她会安静地偷偷用余光看闻清帆的侧脸,在心底默默腹诽:闻清帆,好想成为那个能让你愿意展示放下防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