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枝意修理完货车，开回面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把车停在店门口，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额头还留着被方向盘磕的钝痛，她摸了摸，有点疼，估计明天得青。
车厢里一股牛肉汤底的味道，是常年拉货渗进去的，以前她觉得这味道踏实，现在只觉得闷。
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微信通讯录多了一个红点。
点开，黑色头像，昵称就一个字：傅。
打招呼内容:债主。
陶枝意不禁汗颜，这人也太……
对方是通过明晨的好友推荐添加她的。
明晨那边同步跟她发了消息。
【陶小姐，我老板刚才添加了你的微信，关于赔偿的事他会亲自跟你沟通。】
陶枝意【好的。】
回完消息，她同意了好友申请，盯着新好友聊天窗口上方那个字看了几秒，没敢发消息，锁了屏。
面馆后厨的灯还亮着。陶枝意提着一口袋梨推门进去，母亲正弯腰收拾灶台，听见动静直起身：“回来了？怎么耽误这么久？”
她随口胡诌：“车子半路上抛锚了。”
陶母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前来全方位查看她的身体：“你人没出事儿吧，脸色这么差？”
“我没事，累的。”
陶母确认孩子好好的没差错才松气：“这两年攒下点钱，回头停业两天，咱去把那破车换了。”
陶枝意说：“不换不换，人修车师傅说了，车好着呢，换几个零件得了，白瞎钱干嘛，再说了，我也舍不得。”
货车是他爸传下来的，已经十年了，不值钱，但是特别抗造，把人车屁股撞散架了，都只受皮外伤那种。
陶母知道女儿念旧，只一遍遍叮嘱安全最重要，车子要是真有什么修理不了的毛病，一定要及时换新，别扣扣搜搜的。
陶枝意听着，心虚得很，暗道你女儿可太阔绰了，今天一下子划拉出去四十几万的账单。
她岔开话题，把一袋子梨给母亲：“听你咳嗽，买了点梨炖汤，润润喉咙。”
“好，妈明天就炖。”陶母接过来放下，把围裙解下来：“面已经给你捞出来了，趁热吃，我去楼上歇着了，你吃完把门锁好。”
她到点就困，实在熬不住了，四点还得早起揉明天下午的面。
陶枝意点头。等母亲提着梨上楼后，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面馆里，不知不觉就开始走神，面前的一碗牛肉面已经坨了。
四十七万八。
有这么大个窟窿要填，她根本不敢跟母亲说。
苦着脸仰天哀怨一声，她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条，虎吃两口，咽不下去，放下筷子，掏出手机翻到那个黑色头像。
对话框里除了那两句初始招呼，干干净净。
她开始打字：“傅先生，赔偿的事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打完看了半天，又删了。
回想白天男人的脸色，很明确了，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她再耍赖，他估计会直接报警，到时候她再留个案底……
一想就悲从中来。
哎。
她把人车撞坏了，赔钱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这个数字太大了。
她家面馆开在城边上，只有饭点的时候上几桌人，价格又便宜，真赚不到什么钱。
她翻出账本，面馆的流水、支出、进货单、水电费，一笔一笔算。一个月能挣六千多，旺季能到八千。
这些年经营面馆，母亲也早已落下病根，需要吃药调理，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前两年母亲才在城里给她买了房，余钱无几，家里存款拢共不到十万。
店铺是不可能动的。
要把房子卖了吗？她舍不得。她还想和心爱的人一起住进去呢……
唉，她怎么这么穷酸。
陶枝意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闷了很久。
手机消息提示音一响，她猛地抬头，拿起来一看，是周铭发的。
【枝意，今天怎么没送面？我妈念叨了一下午。】
陶枝意盯着屏幕，心里那股酸胀忽然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周铭。从小一起长大，住同一条巷子，小学初中都是同桌。一到高中差距就出来了。她是班里倒数，毕业就回家接手面馆了。周铭成绩好，考上了重点大学，本科毕业后进入一家大公司上班，穿白衬衫，说话斯斯文文，整个人干净秀气的。
打春心萌动起，她就开始暗恋他，十几年了，一直不敢表白。
那么好的男人，未来有锦绣前程，不知道多优秀的女生才配的上他。她这种为了碎银几两起早贪黑的普通人，只有流口水的份。即便如此，她还是抱有妄想的。
陶枝意一拍脑袋，这才想起送面的事。
周铭的母亲生病住院，她几乎每天下午不忙的时候都会送一碗面过去探望。今天的遭遇将她整个心都占据，完全忘在脑后了。
快速打下一行字，发过去。
【今天发生点事，我给忘了，帮我跟伯母说一声，明天一定送。】
周铭秒回【你没事吧？】
陶枝意【没事。】
周铭【那就好，早点休息。】
每次都这样匆匆结束聊天。
陶枝意看着最后那四个字，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委屈。她很想跟他说今天撞了车，欠了巨款，可她说不出口。周铭那种人，体面、干净，不该被她的烂事烦扰。她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扣在桌上，最后面也没吃完，端去后厨倒掉。
……
城市另一边，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傅策端着酒杯，面上平静，心里那团火还没散。
晚宴流程走了一半，他该寒暄的寒暄了，该见的见了，剩下就是走个过场。他站在落地窗前，玻璃映出身后觥筹交错的影子，脑子里却一遍遍回放那女人凑过来的脸。
那女人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穿衣打扮毫不讲究。他嫌弃地皱了皱眉，可脖子上的皮肤又开始隐隐发热，这让他没办法忘记白天的遭遇，也没办法把那女人忘掉，一回想起来，胸腔里那颗心脏就重重跳个不停，生理上的**也会跟着苏醒。
真的该死。他是有什么毛病吗？
“傅总。”
明晨从旁边走过来，压低声音：“查清楚了。那辆货车的车主叫陶枝意，二十四岁，在城西开了一家面馆，叫‘枝意面馆’。家里只有母亲，父亲早年脑溢血死了。货车传了两代人，已经老化了，刹车确实有故障，不是故意撞的。”
傅策没回头：“她家面馆值多少钱？”
明晨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她家面馆值多少钱，够不够赔。”
明晨扶了扶眼镜框，分析后道：“那个地段属于郊区，小铺面，最多值二三十万。她那面馆也不赚钱，母亲还是个药罐子……不过陶小姐在城西有套价值六十万的安置房，我们可以从这上面入手。”
傅策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其实那点赔偿款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对蠢女人来说，却是天文数字。他可以大方一点，免了这笔钱，反正他不缺。可一想到那女人凑过来时他身体失控的反应，他就……
上瘾。
不想那么轻易放走她。
他从未体验过这种生理上的刺激，明明没有身体接触，却亢奋不已，光是触碰到她，就有一种餍足感。
那种感觉折磨着他，痛苦却又享受，很奇妙很新鲜。
可他又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自己居然对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起反应。讨厌那种不受控制、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走的感觉。
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都是他掌控一切，现在身体里忽然多了一个他搞不懂的开关，而开关的钥匙在那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手里。
这让他不得不怀疑那女人是不是也跟其他女人一样，不择手段接近他，甚至为此学了什么东南亚邪术用来控制他。小白兔的样子全是装的，想爬他床才是真的？
他越想越觉得离谱。他的身体因为一个女人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一旦和女人发生肢体接触就过敏的他，现在就像患了皮肤饥渴症一样期待着和那个女人亲近。
“明天约她。”
你不是加了她微信吗，为什么不能自己约。明晨也只敢腹诽，点头：“好的，傅总。”
明晨出了总裁办，回工位的路上，看见秘书莉莉娅往这边走。
莉莉娅自信满满，对他点了点头，行走间的体态将女性的丰腴完全展示，像只高傲的孔雀，进了老板的办公室。
一分钟后，明晨还没落座，就见她如丧家之犬一样退了出来。
瞬间明白，老板把莉莉娅当试验品了。
可怜的莉莉娅。
……
第二天上午。陶枝意揉面的时候状态太差了，陶母发觉异常，追问出了车祸的事情。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这么大的事情竟然瞒着我！”陶母心里也紧成一团，好像瞬间苍老了几分，还是宽慰女儿道：“人没事儿就行，钱咱赔给他，但是一次性赔不完，咱们能力有限，只能每个月还一部分，你把那个老板的电话给我，我去求他通融通融。”
陶枝意眼眶红红的，就要哭出来，强忍着不掉泪，掏出手机，眼前模糊一片，眼眶实在装不下那么多泪水，掉了两颗泪珠子，她赶紧用袖子擦眼睛。
陶母心疼女儿：“别哭了，咱还得起。”
陶枝意咬住嘴唇，藏不住眼泪了：“对不起，都怪我闯这么大祸……”
正当时，一个电话先打了进来。
是个陌生号码。
“我先接个电话。”她抽噎着说。
陶母拿纸给她擦干净眼睛，等在旁边：“别哭了，先接吧，别耽误事。”
陶枝意点头，调整了呼吸和声音后接起来，那边声音很正式：“陶小姐您好，我是傅总的助理明晨。傅总今天下午两点有时间，想约您谈一下赔偿的事。地址我发您微信。”
陶枝意赶紧答应：“好，好，我会准时到的。”
短暂交流后，电话挂断。
对上陶母追问的目光，陶枝意说：“是那个傅先生的助理，让我下午去他们公司说这个事儿。”
陶母说道：“我跟你一块去。”
陶枝意想了想，觉得不太合适，万一人家是要好好谈呢，她激进的带个帮手过去，反而误事。
“这次我先自己去，不成再说。”
陶母知道她有主意，不再强求。
手机叮一声，微信弹出来地址，在市中心著名的大楼里，那地段出入的都是体面人。
陶枝意心里还悸着，站在案板前愣了几秒。案板上的面团揉了一半，白扑扑的，她手指缝里也全是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全是面粉，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掉下来黏在脸侧。她叹了口气，先洗了手，把围裙解下来，然后上楼换了件干净的衬衫。
那件衬衫还是一年前买的，偶尔去市里见周铭才会穿，但她一年去不了两次，穿得少，爱护的很好，看着跟新的没区别。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想了想，又放下来。镜子里的自己普普通通，昨晚被糟心事裹挟，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有点干。一点也不精神。
她抹了点润唇膏，又觉得太刻意，拿纸巾擦掉了。
出门前，陶母说别让人欺负了，她说不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