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澄还没出发波士顿,核查组却第二次来了,这一次带了更多设备。
郑组长没多说什么,只递过来一份补充核查通知,上面列了十几项需要现场复核的技术参数,每一项都备注了“必要时可要求企业负责人签字确认”。阮澄仔细看完通知,心里清楚这是孙德鲁那封举报信的后续。
举报信里提到了几个具体批次的样本存储温度异常,核查组这次带了校准过的温度记录仪,要跟新瑞系统里的原始数据做逐条比对。
比对做了一整个下午。结果出来时郑组长的表情比上次松了一些。系统数据和仪器记录完全吻合,没有发现被篡改的痕迹。但她在临走前把阮澄叫到一边,如实说了情况:“现场没问题,但书面材料里那份举报信提供了几个批次的编号,我们回去要跟你们提交的原始记录做交叉核对。只要这部分对得上,核查结论应该很快就能出。”
“多快?”阮澄问。
“最快一周。”
一周。阮澄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如果一周后核查结论出来、临床恢复,波士顿那边的行动还来得及。但如果拖到两周,梁启明演讲的时间就过了。
当天晚上回到公寓,阮澄把核查组的话转述给闻辞。闻辞坐在餐桌前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打了个电话。阮澄没跟出去,坐在餐桌前把核查组留下的补充通知又看了一遍。过了大概十分钟,闻辞推开门走回来。
“我找人问过了。核查结论出来之后,要经过内部复核和签发流程,最快也要三到五天。加起来就是十天到两周。”闻辞坐下来,语气很平,“梁启明的演讲是下周三。时间对不上。”
阮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想。“有没有办法让核查结论出得更快?”
“有。药监局对主动配合、自查自纠的企业有加速通道。如果企业主动提交一份全面的自查报告,承认管理上的瑕疵,提出整改方案,核查组可以据此缩短内部复核时间。”闻辞顿了顿,“但前提是企业要有人签字对自查报告的真实性做个人担保。一旦签了字,如果后续发现自查报告有问题,签字人要承担法律责任。”
阮澄睁开眼看着她。
“我可以签。”闻辞说。
“不行。”阮澄坐直了,“你是投行负责人,不是新瑞的管理层。你签这个名,等于把恒瑞的矛头全部引到自己身上。而且如果你签了之后核查出任何问题,你的投行牌照都会受影响。”
“我的投行牌照值多少钱,我比你清楚。”闻辞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新瑞的临床恢复每拖一天,你就多一天被动。孙德鲁在里面等着看我们被药监局拖死,梁启明在外面等着看新瑞股价跌到谷底好来抄底。你等不起。”
“我等得起。”
“你等不起。”闻辞重复了一遍,看着她的眼睛,“你昨天还在跟我说,你不想再等了。等了十年了。现在你有机会在下周三之前让临床恢复,你在犹豫什么?”
阮澄被她这句话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闻辞说得对。她等不起。但让闻辞去承担这个风险,她也做不到。
“闻辞,这是我的公司。要签也是我签。”
“你是新瑞的董事长。你签了字,如果出问题,新瑞就完了。我签了字,如果出问题,最多是我的投行受牵连,新瑞本身不受影响。药监局那边对第三方担保人的追责力度比对企业管理层轻。这个账我算过。”
阮澄看着她。闻辞的表情很淡,像是在算一笔已经反复验证过的交易。但阮澄知道她不是在算账。她在替阮澄挡刀。和十年前一样。
“你每次都这样。”阮澄的声音低了下来,“十年前你替我挡,十年后你还替我挡。你有没有想过,我不需要你替我挡?”
“你想自己扛?”闻辞看了她一眼,“那你告诉我,如果这次核查出了问题,你被药监局追责,新瑞的临床彻底停掉,你拿什么去波士顿?你拿什么去跟梁启明斗?”
阮澄没接话。
“你让我签。”闻辞说,“我签完之后,你专心准备波士顿的事。核查组那边我去对接。如果顺利,下周之前临床恢复,我们按计划飞波士顿。如果不顺利,我承担后果。”
阮澄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餐桌上的灯照在两人之间,把闻辞的脸照得很清楚。她的表情不重,甚至带着一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平静。但阮澄知道那份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闻辞。”
“嗯。”
“你签完之后,我陪你去药监局。”
闻辞看着她。
“我不是去替你说话。我是去让他们知道,新瑞的董事长也在场。你替新瑞担保,新瑞也替你担保。”
闻辞看了她两秒。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极浅极淡。“行。”
第二天上午,闻辞签了那份自查报告和担保文件。文件一共十几页,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阮澄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完最后一笔。
当天下午,两人一起去了药监局。闻辞把自查报告和担保文件交上去,阮澄站在她旁边,对郑组长说了一句话:“如果核查结果有问题,新瑞愿意接受任何处罚。但请给我们一个加速通道,把结论尽快做出来。NR-18的临床不能停太久。”
郑组长接过文件,看了看闻辞的签名,又看了看阮澄。她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们会尽快”。
从药监局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两人站在路边等车,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阮澄侧过头看着闻辞。闻辞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封刚收到的邮件,她的表情很平静。
“你在想什么?”阮澄问。
闻辞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我在想,下周去波士顿的时候,你穿那件衬衫配什么外套。”
阮澄看了她几秒。然后她笑了。很轻,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光。
“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什么。”阮澄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让闻辞先上。闻辞弯腰钻进后座时,阮澄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
“谢谢你。”
闻辞在后座上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车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