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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阮澄的“刀”

当晚,孙德鲁的信息准时到了。

闻辞的手机收到一条加密消息,附着一个压缩包。经过她的技术团队解压之后,看到了里面的十几份文件和一张地图标注。梁启明在波士顿的住址、常去的两个办公地点、以及他名下三家离岸公司的资金流转路径。文件里还有一份用中文写的备忘录,孙德鲁把过去十年他替梁启明经手的关键事项按时间顺序列了一遍,包括原料供应商收购的谈判记录、火灾后处理A-7记录本的经过、以及每年向周海支付封口费的转账凭证。

闻辞把压缩包里的内容做了三个备份,分别存在不同的加密硬盘里。她做完这些时,阮澄从客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我约好了人,我的大学同学。”阮澄说,“现在在公安部经侦局。当年关系很好,后来各忙各的联系少了。但老师的事,她一直知道。我们明天中午见”

闻辞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你准备把材料直接给她?”

“先给她看一部分。让她判断够不够启动重新调查。”阮澄把手机放下,“老师的U盘、附本、孙德鲁的备忘录,证据链是完整的。但走正式程序需要时间,我需要一个人在里面帮我们把材料送进去,确保不会被压。”

闻辞点了点头。她没质疑阮澄和那个同学之间的交情是否还如当年。这种事阮澄比她清楚。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梁启明的资金路径。那些离岸公司的名字和注册地密密麻麻,每一层嵌套都需要手动梳理。她一边看一边记,用笔在纸上画出简化后的关系图。

第二天中午,阮澄在上海一家安静的茶楼见了她大学同学。

对方叫方岚,比阮澄大两届,当年在学生会一起做过事。方岚毕业后考了公务员,一直在公安系统,现在在经侦局负责知识产权和商业犯罪方向的案件。她穿着便装来,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阮澄没有绕弯子。她把导师的信、U盘的转录文字、附本里关于原料替换的几页复印件、以及孙德鲁备忘录的摘要放在桌上。方岚逐一看完,沉默了好一阵。她把材料重新整理好,叠整齐,推回阮澄面前。

“材料没问题。”方岚说,“但走正式举报程序,你需要以公司或个人的名义提交书面申请,附上证据原件或经过公证的复印件。我会帮你走流程,确保材料直接进到专案组。但有一点你要清楚,重新调查十年前的火灾,需要重新收集现场证据和证人证言。时间久,难度大。而且梁启明人在境外,抓捕和引渡都是漫长的过程。”

“我知道。”阮澄说,“我只需要你帮我把门推开。”

方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申请书我明天给你模板。你填好之后直接交给我。剩下的我来协调。”

阮澄把材料收回包里。临走前方岚叫住她,说了一句:“阮澄,你导师当年的事,我听说了一些。你当年被赶出实验室,很多人说是你的问题。这些年我一直没问过你。”

阮澄站住了。她转过身,看着方岚。

“现在我很确定。”方岚认真地看着阮澄,“你导师没有看错人。”

阮澄没接话。她只是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阳光很大,她站在茶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这句话她等了十年。

同一天下午,阮澄通过科研圈的人脉开始推进另一条线。

她联系了当年和导师有合作的几个原料供应商,其中有一家已经倒闭了,但当年的销售经理还在业内。阮澄托人找到他,约了一个下午茶。对方一开始很警惕,但阮澄把附本里导师记录的原料批次号报出来之后,他沉默了一阵,说那批货确实有问题,是恒瑞那边有人打了招呼,让他们把合格报告和实际供货分开处理。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个销售经理没有隐瞒,“但恒瑞那边给的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两成,条件只有一个,质检报告要按他们的要求出。我们老板答应了。后来实验室出事,我猜到可能跟那批原料有关。但没人来查,我也就没提。”

阮澄让他把当年那批原料的出货记录和质检报告副本找出来。对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答应了。条件是不要公开他的名字。阮澄同意了。

同一天晚上,阮澄又联系了另外两家供应商。其中一家已经换了老板,但旧档案还在。另一家直接拒绝了,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阮澄没有强求。她知道这种事不可能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撬开,但只要有两三个关键人愿意作证,证据链就能从书面材料扩展到人证。

接下来的三天里,她把这些碎片一点一点拼起来。导师的附本记录、供应商的出货凭证、恒瑞当年内部质检的异常数据、孙德鲁备忘录里关于原料替换的说明。每一样单独看都只是一个侧面,但放在一起,整张图就清晰了。

闻辞每天晚上回到公寓后都会看阮澄整理出来的材料。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阮澄白天跑出来的各种复印件和手写笔记。阮澄在厨房煮面或者热粥,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第三天晚上,闻辞把所有的材料按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又从头到尾核对了两遍。她放下笔,抬头看着阮澄。阮澄正靠在料理台边喝水,杯子举到一半停住了。

“可以了。”闻辞说,“书面证据加人证,足够立案了。”

阮澄把杯子放下。“那就递。”

“你那个同学那边准备好了?”

“方岚说明天可以交。”

闻辞点了点头。她把材料收拢起来,装进一个档案袋里封好,递给阮澄。阮澄接过来,在档案袋封面上写了一个字。只有一个字。

“火。”

闻辞看着那个字。阮澄的笔迹很重,那个字像是刻在纸面上。她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十年的证据,装着导师的信,装着导师的命。

“闻辞。”

“嗯。”

“方岚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她确定导师没有看错人。”阮澄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个档案袋。她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指尖微微颤着。“我这些年总觉得,当年如果我不走,如果我再坚持一下,老师也许不会死。但方岚那句话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导师选择举报,是因为他相信我做得到。他相信我将来能把这个药做出来。他把证据留给我,也是这个意思。他相信我能替他讨回公道。”

闻辞看着她。阮澄说这些话时很平静,但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在动。那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你做得到。”闻辞说。

阮澄抬起头看她。闻辞的表情很淡,但目光很稳,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阮澄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越过那个档案袋,握住了闻辞放在茶几上的手指。她只握了一下,很短,掌心贴着掌心,然后松开。

“明天交材料。”阮澄站起来,“交完之后,我们去趟墓园。”

“好。”

阮澄把档案袋拿起来,放在公文包里。她拉上拉链,把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明天早上出门时第一件事就是拿上它。她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客房。关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闻辞还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几张手写的资金路径图。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有些冷。但阮澄知道那层冷底下是什么。

她关上门,躺下来。窗外有风,吹着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她闭上眼。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导师站在实验室窗前的背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支笔,回头看着她笑。那个画面她很久没有想起来了。今天它自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