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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背后一刀

闻辞没有打算就这样离开上海。以她的风格和经验,事情已经做到了这里,就不可能这样放弃。她闻辞也从来都不是听话的乖乖女。

从新瑞出来后,她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陆家嘴。投行在上海有常驻办公室,设在环球金融中心六十八层。整层楼视野开阔,往外望出去,黄浦江弯成一道浑浊的弧线,对岸就是新瑞所在的张江方向。

上海,天气闷热,城市灰蒙蒙的,远处的楼群像从雾里长出来。

闻辞站在落地窗前,松了松领口,把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她的团队在身后进进出出,没人说话,只有键盘和文件翻动的声音。助理端了杯温水进来,放在茶几上,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门关上。闻辞依旧没动。

她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会议室里那一下撕纸的声音。阮澄的手,指节分明,动作慢条斯理。那份协议被撕成三半,落在桌上。碎片还在她眼前。闻辞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是早就料到了。

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查看新瑞盘后数据。公告发出来之后,股价暂时稳住了,但空头持仓没有明显减少。这说明市场里大部分做空资金还在观望,等下一波信号。她的团队锁了三成仓位,利润已经兑现了一部分,但真正的大头还押在里面。如果新瑞继续反弹,她需要调整策略;如果股价二次探底,她就可以顺势加码。

闻辞在看过数据后逊色做出了判断。

突然,敲门声响起,随后有人推门进入。是她的助理,“闻总。有人想见您。”

闻辞抬眼。

“她说她叫林知,新瑞的CFO。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和您私下谈。”

闻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向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带她去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在走廊拐角,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暗。闻辞推门进去时,林知已经站在窗边了。她换了身衣服,不是今天会议室里见到的那套深蓝色职业装,而是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看起来随意了很多。

“闻总。”林知转过身,笑了笑。那笑容和白天不同,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迟疑。

“坐。”闻辞拉开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林知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圆桌。桌上的水壶还温着,没人去动。

“林总这么晚过来,什么事?”闻辞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林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她抬起头:“闻总今天提的收购方案,是认真的吗?”

闻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知道有趣的插曲来了。

“我是说,如果条件合适,您是不是真的会全资收购新瑞?”林知又重复了一遍。

“条件我已经给过了。是你们阮总拒绝了。”闻辞语气平淡。

“她当然会拒绝。”林知说,顿了一下,语气压低了,“但新瑞不只有她一个人。我们这些跟了她七年的人,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也有自己的生活。。”

闻辞眯了眯眼睛,终于正视面前这个女人。

林知像是下了决心。她挺了挺腰,说:“我可以配合闻总,从内部推动收购。新瑞的财务数据、股东结构、核心客户信息,我都能接触到。只要闻总愿意给我一个合理的价格。”

“合理价格?”闻辞复述了一遍,语调没有起伏。

“让我套现离场。”林知说得直接,“我在新瑞有期权,还有部分原始股。如果按您说的三倍估值收购,我手里的东西值不少钱。但前提是,我得在交易完成前顺利退出来。否则阮澄不会放过我。”

闻辞靠回椅背,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她看着林知,眼神里什么都读不出来,像是把对方从头到脚重新估量了一遍。

“你要多少钱?”

林知意从包里拿出一部手机,点开一个页面,推过来。上面是她持有的新瑞股份明细,以及一个用红笔标注的报价。

闻辞扫了一眼,没动。“林总,今晚的谈话,有谁知道?”

“没人。我是自己来的。”

闻辞点头,站起身。她在会议室里走了两步,走到林知身后,停住。

“可以。”她说,“我会让人准备好协议。但你记住一件事。”

林知侧过头看她。

“如果你现在给我的信息,和以后对不上,”闻辞的声音很轻,却像贴着耳根划过去,“我会让你连那点期权都拿不到。”

林知脸色微白,但很快恢复如常。她笑了笑:“闻总放心。我既然来了,就是认真的。”

第二天上午,阮澄的办公室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小袁神色古怪地敲门进来,说:“阮总,证券部的老赵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有个账户在昨天收盘前二十分钟,挂出了大量新瑞的卖出委托。因为价格挂得太高,没有成交,但盘口痕迹很明显。查了一下,那笔单子是从林总常用的券商账户发出来的。”

阮澄正在看实验报告。听完,她放下报告,抬起头:“老赵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个账户是林总个人的,不是公司账户。”

阮澄沉默了一会儿。她拿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照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阮总,要不要我去问林总?”小袁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阮澄说,“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小袁走后,阮澄打开电脑,调出新瑞昨天的全天交易记录。昨天收盘前二十分钟,确实有一笔异常的挂单,数量不小,价格高出市场价百分之十几。这种操作方式,如果没有成交,对股价本身没什么影响,但在券商那里会留下记录。像是有人在试水,看账户权限是否有效,看资金的调动是否顺畅。

林知。跟了她七年的林知。

阮澄向后靠进椅背里,闭了闭眼。她想起昨天会议结束后,林知站在会议室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种表情里藏着的不是担忧,而是犹豫。犹豫要不要开口,犹豫该不该继续留在这条船上。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找到林知的号码,看了几秒,没有拨。又放下。

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园区的绿化带,几棵樟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六月末的太阳已经很高了,空气里带着湿热的黏腻感。

阮澄站在那里,面无表情,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台。

她很想冲过去质问林知。七年的信任,七年的并肩,到头来连一句商量都没有,就急着套现离场。可她更清楚,现在最不能做的事,就是打草惊蛇。

“你想走。”她低声说,声音在办公室里散开,像自言自语,“那我就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她转过身,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还停留在交易记录界面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已经被定格。她退出系统,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当天下午,阮澄把林知叫到办公室,语气如常。

“林姐,闻辞那边应该不会善罢甘休。她昨天走之前说,等我考虑清楚再联系她。我想让你替我跑一趟香港,把我们的融资计划书和最新临床数据带过去。做做样子也好,让她以为我在考虑谈判。”

林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早上。我把资料整理好给你。”

“好。”林知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阮总,香港那边,我需要见闻辞本人吗?”

阮澄笑了:“你去不就是为了见她吗?”

林知的表情僵了一瞬。阮澄没等她回答,低头继续翻看桌上的文件。林知站了两秒,拉开门走了。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

阮澄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

那些给林知的所谓融资计划书,是她昨晚重新编过的一套假数据。营收预测、资金缺口、研发进度、临床里程碑,每一项都做了微调。表面上看不出问题,但只要闻辞照着这套数据去推演,得出的结论会和实际情况产生偏差。尤其是临床三期的样本量和随访时间,阮澄故意把数据调得比真实情况更保守。如果闻辞把这份材料当成新瑞的底牌,她在后续操作中就会低估新瑞的价值。

阮澄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刚才和各个部门沟通的内容逐条记录下来。写到林知的名字时,她停住了。

她想写“林知通敌”,但那四个字落在屏幕上,像刀子刮过玻璃,难受得她直接删掉了。

最后她写了一句:“鱼儿自己游出去的,就让她把水搅浑。”

窗外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阮澄起身,把电脑锁屏,走出了办公室。她要去实验室。只有在那些仪器和细胞之间,她才能暂时把所有喧闹都挡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