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拎着两桶柴油，每桶二十升，从院子门口一路拖进来，羽绒服前襟蹭了一大片黑。另一只手提着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盒饭、一袋面包、四瓶水和一个充电宝。
“加油站的大叔问我拿柴油干嘛，我说家里烧锅炉。”她喘着气，“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准备纵火的人。”
许栀接过油桶，没笑。
她已经把墙上那张应急流程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条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流程一共八条，前五条讲的是怎么检查电路、启动发电机、更换保险丝、联系哪个电工师傅。第六条的字比别的都大，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六、若备用电源无法维持，舱温升至-120℃以上，且预计三十分钟内无法恢复供电，不得等待自然回温。立即按下控制面板红色“受控复温”键，由舱内蓄电池执行复温程序。随后马上联系唐蔓。】
第七条只有一句话：
【七、不要报警，不要送医院，不要让任何人把他带走。】
第八条是空的，只写了一个“八”字，后面什么都没有。
许栀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不知道母亲是想写什么，还是写了又擦掉了。纸面上有一块淡淡的磨痕。
流程最下面，用另一种颜色的笔，后来补了一行小字：
【钥匙在第三块砖下面。如果我不在，给栀栀。】
“栀栀姐，你今晚真要住这儿？”方圆圆看着里间那扇门，声音压得很低，“这里连暖气都没有。”
“他们说明天八点来。”许栀把一桶柴油拎到发电机旁边，“我不信他们会等到八点。”
“那我陪你。”
“你妈明天早上透析，你得送她。”
方圆圆张了张嘴，没反驳。她妈的透析是一周三次，从来没有落下过。
许栀把加油口拧开，往里倒柴油。油桶太重，她抱不稳，洒了一点在手背上，滑腻腻的，带着刺鼻的味道。她倒了满满一桶，液位管里的线升到了一半多一点。
“好了。”她拍拍手，“你回去吧，明早七点来接我。”
方圆圆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要是有什么事——”
“我给你打电话。”
“你每次都这么说，你每次都不打。”
许栀愣了一下。方圆圆已经拉开门出去了，外面的冷风灌进来，把小桌上那张名片吹到了地上。
她弯腰捡起名片，看了一眼“瑞澜医疗设备韩立”几个字，塞进了口袋。
夜里很长。
许栀把外间那张折叠椅搬进里间，裹着羽绒服坐在机柜旁边。手机电量百分之六十二，她关掉了所有通知，只留下电话。
嘀。嘀。嘀。
一开始她觉得这声音很吵，后来就听习惯了。再后来，她发现自己在跟着它数数，数到一百，再从头数。
她吃了半盒盒饭，饭是凉的，土豆丝已经硬了。她吃不下，把剩下的盖好，放在机柜顶上。
闲着也是闲着，她又从铁皮柜里抽出一本账本，2024年的，随手翻。
大部分还是账。三月，压缩机大修，四万八，下面一行小字：“老陈说再修也撑不过两年，先修。”六月，电费涨了，母亲在旁边算了一笔：“夜班多排四个，够。”
翻到九月，有一行字跟钱没关系：
【栀栀的新戏开播了。在护士站看了一集，她瘦了，台词比去年好。】
许栀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那部戏是她塌房前的最后一部，开播那天她给母亲发过一条微信，问她看没看。母亲隔了两天才回，只有三个字：没时间。
她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放得很用力，铁皮柜咣地响了一声。
隔着观察窗，那张脸一直在那里。
她想，二十八年前，这个人进去的时候，是知道自己要睡这么久，还是以为明年春天就能出来？
她又想，母亲每个月来这里，会不会也搬一把椅子坐在这个位置，也这样一声一声地数？
十一点三十八分，许栀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四十分。
头顶那盏节能灯闪了一下，灭了。
机柜的嗡嗡声停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液晶屏还亮着，背光从绿色变成了橙色。那个四秒一次的嘀声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急促的蜂鸣，嘀嘀嘀嘀，像是有人在拼命敲门。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主电源中断。备用电源启动中。】
许栀打开手电，第一个动作是看手机上的备忘录。
第一条，查看配电箱。
她冲到外间，拉开门后左侧的铁皮箱。空气开关都在原位，没有一个跳闸。她把总闸拉下去，再推上来，灯没有亮。
她推开大门往外看。院子外面那几栋新楼盘还亮着灯，远处的路灯也亮着。黑掉的只有这一排平房。
她给葛涛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电力公司的报修电话，排队等了两分钟，接线员问清楚地址，说城北那一片今晚没有计划停电，会派人去查，但夜班人手不够，最快也得天亮。
“天亮是几点？”
“女士，我们会尽快。”
她挂了电话，跑回里间。屏幕上的字已经变了：
【备用电源启动失败。请手动启动发电机。】
第二条，启动备用发电机。
发电机是拉绳启动的。许栀以前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东西。她按照机身上那张贴纸的图示，打开油路开关，把阻风门推到左边，握住拉绳的把手，往后一拽。
绳子拉出来一半，卡住了，弹回去的时候差点把她的手指夹进去。
她又拽了一次，这次用了全身的力气。发电机咳嗽了一声，冒出一股黑烟，又没了动静。
第三次，第四次。她的手心被绳子磨得火辣辣的。
第五次，发动机终于吼了起来，声音大得震耳朵，整个屋子都在抖。机柜上的屏幕闪了闪，蜂鸣声停了：
【备用电源接通。维持模式。】
许栀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墙大口喘气。手上全是油污和汗，她在裤子上随便擦了擦，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三分。
她拨了流程上写的那个号码：唐蔓。
关机。
她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她坐在地上，听着发电机轰隆隆地响，看着屏幕上舱内温度一点点往回走：-136.2，-136.5，-137.0。那串数字像一根慢慢被拉直的线。
零点三十一分，发电机的声音变了。
先是转速往下掉，接着开始一下一下地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许栀爬起来，手电照过去，发电机底下的水泥地上，有一滩黑色的液体正在慢慢扩大，边缘反着光。
是柴油。
她趴下去，用手电往机身底部照。一根黑色的橡胶油管从油箱底部伸出来，在离接口不到十厘米的地方断开了。断口很整齐，平平的，像是被刀切开的。
油还在往外流。
许栀伸手去捏那根管子，柴油从指缝里滋出来，流了她一胳膊。她脱下围巾去缠，缠了三圈，油从围巾里渗出来，根本堵不住。
发电机又顿了两下，停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蜂鸣声再一次响起，屏幕变回橙色：
【备用电源中断。舱体进入被动保温状态。】
【预计舱温升至-120℃时间：约32分钟。】
许栀跪在那滩柴油里，手电的光在屏幕和观察窗之间来回晃。
三十二分钟。
她拿起手机，先打给电力公司，排队。挂掉，又打给唐蔓，关机。她的手指在通讯录里划了几下，停在一个刚存进去的名字上：韩立。
他说他们有专业资质。他说他们能妥善解决。
她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一声，她又挂断了。
许小姐，从法律上说，那里面没有人。
许栀把手机扣在胸口，抬头看那块屏幕。温度在往上爬。-131.4。-129.8。每过几十秒，就跳一下。
第六条。
如果她现在按下去，后面会发生什么，她一点也不知道。流程没写，母亲没写。舱里那个人可能会醒，可能不会，可能醒过来是个只能躺在床上的病人，也可能复温到一半就停了。不管是哪一种，从按下去那一秒开始，这件事就是她的了，跟一百五十万没关系了，跟韩经理也没关系了。
如果她不按，她可以等。等天亮，等电工，等那辆八点钟会来的车。等温度慢慢升上去，升过那条线，然后一切都不用她来决定了。
-123.6。
许栀站起来，膝盖上的柴油往下滴。她走到控制面板前，找到了那个红色的按键。按键上蒙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盖，盖子上贴了一张小小的胶布，胶布上写着两个字，是母亲的笔迹：
【想好】
-121.0。
她把塑料盖掀开。
-120.2。
许栀用沾满柴油的手指按了下去。
屏幕安静了一秒，接着跳出一个新的界面，蓝色的底，白色的字：
【受控复温程序已启动。由内置蓄电池供能。】
【预计用时：176分钟。】
【请勿打开舱盖。】
蜂鸣声停了。舱体深处传来一阵很低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苏醒。
许栀退后两步，靠在铁皮柜上。她的腿在抖，她干脆顺着柜子滑坐下去，从柜子里抽出2025年那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
笔是冻住的，划了好几下才出水。
她写：
【1月16日。0:47。主电源中断，发电机油管被割断。按第六条启动受控复温。许栀。】
写完，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
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是那个打了三次都没打通的名字：唐蔓。
许栀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一个女人的声音先问过来，嗓子很哑，像是刚被吵醒：
“谁？”
“我是许清禾的女儿。”许栀说，“断电了，发电机的油管被人割了，我按了红色那个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栀以为信号断了。
“几点按的？”
“零点四十七。”
“温度多少按的？”
“零下一百二十点二。”
那边又不说话了。许栀听见打火机响了一下，接着是很长的一口呼气。
“我在临市，开车过去最快四个小时，高速还在下雪。”唐蔓说，“你听好，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你都记下来。”
许栀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观察窗的玻璃上，那层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霜，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有一道细细的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