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林雾在办公室看评估表,看到四点多眼睛发酸,站起来在屋里转圈。陈婶给她发了条微信:晚上吃饺子别忘了,六点,巷口那家东北饺子馆。苏婉提前去订桌了。
林雾回了个收到,给陈叔打了个电话:“叔,六点,别迟到。”
“知道知道,我五点半就在楼下等着了。”
五点半林雾下楼,陈叔车已经热着了。老孙头坐在后座,换了一身干净夹克,头发上还抹了水,油光锃亮的。林雾上车扫了他一眼:“孙头,你这一收拾我差点没认出来。”
“苏婉请客嘛,不能给她丢人。”老孙头把手里拎的塑料袋往脚底下搁,里头是两瓶黄酒,“我带的,吃饺子配黄酒,香。”
饺子馆不大,六张桌,墙上挂着红底白字的菜牌。苏婉到得最早,占了靠窗那张桌,桌上摆了六杯茶,碗筷都拿纸巾擦过了。她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件深红毛衣,头发别了个新发卡,看着比平时精神一截。
“坐坐坐。”苏婉站起来张罗,给林雾拉椅子。林雾坐下扫了眼菜牌:“你真请啊?”
“说好了我请。”
陈叔和老孙头落座,老孙头把黄酒往桌上一墩:“我带的,算我凑的份子。”苏婉拿过酒瓶看了看标签,叫老板拿了四个小杯。林雾不喝黄的,苏婉也没勉强,给她单要了瓶汽水。
饺子点了四样:猪肉白菜一斤半,韭菜鸡蛋半斤,西葫芦虾仁半斤,三鲜馅半斤。苏婉跟老板报数的时候算得清清楚楚:“三斤一共七十五个,加上四个凉菜,再来四碗饺子汤,一百五打得住吧?”老板拿笔算了一下:“一百四十八,给你抹个零,一百四十五。”
苏婉点头:“行。”
林雾看她算账那利索劲儿,没吭声。等饺子端上来的工夫,老孙头先开腔了:“苏大姐,你在城西店干得咋样?我那红薯一天能走多少?”
“一天少说二十来个,周末能走三十多。方店长说下礼拜给我加个微波炉,搁保温箱旁边,热红薯省得来回跑后厨。”苏婉给老孙头倒了杯黄酒,“孙头,你那红薯冬天好卖,夏天人家嫌热。方店长琢磨着夏天换冰镇酸梅汤,到时候你帮着瞅瞅哪家料好。”
老孙头抿了口酒,咂了咂嘴:“酸梅汤我熟,我侄女就在城南做这个,料包都是自己配的,比外头买的强。回头我带你去看看。”
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四大盘。猪肉白菜的个头最大,皮薄馅足,咬一口淌油。林雾夹了一个蘸醋吃,吃了两口问苏婉:“你请我吃饺子,有事说?”
苏婉正给陈叔倒酒,手顿了一下:“没事,就是挣着钱了想请你吃顿饭。”
“真没事?”
苏婉把酒瓶放下,坐直了:“那我说个事。方店长问能不能转全职,早上十点到晚上七点,一个月四千二。我犹豫着,上午还想帮老孙头卖红薯,转了全职就顾不上那头了。”
林雾嚼着饺子没接话,陈叔在旁边插了句嘴:“全职好,有五险一金,稳当。”
“我知道稳当。就是老孙头那头……”
老孙头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你别管我那头。我那摊子下午本来就走得慢,你早上帮我把炉子生上、红薯摆好,我自个儿守到下午没问题。你转你的全职,挣正经工资去。”
苏婉看了林雾一眼。林雾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孙头说得对,你转全职。红薯摊孙头自己盯,你周末有空帮一把就帮一把。四千二比你现在打两份工加起来多,还省得两头跑。”
苏婉点了点头,拿筷子夹了个饺子,想了想又说:“那我下个月转。方店长说转正之后排班固定,周二周四上晚班,其他日子上白班。晚班的事跟夜校不冲突,我夜校还有一个月结业。”
林雾这才想起来:“你夜校上的什么课?”
“电脑办公软件。Word和Excel都学完了,现在学PPT。”
陈叔听得直乐:“哎哟,苏大姐都学PPT了,回头能给咱公司做汇报了。”
苏婉难得笑出了声:“做个啥汇报,我就会插个图片做个表格。上回老师让做自我介绍的PPT,我搁电脑上折腾了一下午,弄了五页纸,老师说我这配色太土,让我改。”
老孙头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闷头吃了俩饺子才冒出一句:“啥叫配色?”
“就是好看。红配绿赛狗屁,老师说我一页纸上搁了七种颜色,看着跟花棉袄似的。”
一桌人都笑了。林雾笑得差点呛着,喝了口汽水顺了顺:“你让陈婶给你买本配色书,照着学,不难。”
饺子吃到一半,苏婉从包里掏出个信封,搁桌上往林雾跟前推:“这个给你。我头两个月生活费,一千六,你数数。”
林雾没动那个信封:“我说了不用还。”
“你说的是头两个月不用还。我发工资了,该还还得还。你拿着,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林雾看了她一会儿,把信封拿起来揣兜里了:“行。下个月起生活费我不打了,你自己挣自己花。不够花跟我说,多了自己攒着。”
苏婉松了口气,给林雾又夹了个饺子:“多吃点,你瘦了。”
老孙头喝了两杯黄酒话就密了,拉着陈叔掰扯红薯摊的生意经,一会儿说要在城西店门口再摆个炉子,一会儿说要印个二维码挂脖子上让顾客扫码付钱。陈叔一边吃饺子一边给他泼冷水:“你先把酸梅汤的事弄明白再说,别贪多嚼不烂。”
林雾听着他俩掰扯,转头问苏婉:“林晚晚下个月考证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严师傅上礼拜给我打过电话,说她实操练得稳当,理论还差口气,让我催她多背背。”苏婉说到这儿压低声音,“我前两天去她那儿看了一眼,案板上摆了一排包子,她说每天多练二十个,练完蒸熟了分给隔壁邻居。隔壁老太太现在天天盼着她蒸包子。”
“她倒会做人情。”
“随你。你小时候也这样,做了啥好东西往邻居家送,你妈老说你不攒着。”
林雾愣了一下,苏婉赶紧把嘴闭上了,夹了个饺子塞嘴里。陈叔耳朵尖,听见这话回头看了林雾一眼,林雾冲他微微摇了下头,陈叔又转回去跟老孙头接着掰扯。
吃完饺子苏婉结了账,一百四十五,她从钱包里数出一百五递给老板,老板找了她五块。她转身把五块钱塞林雾兜里:“找的零钱你拿着,给陈叔买包烟。”
陈叔在门口听见了,回头喊:“我不抽烟!”
林雾把五块钱揣好,出了饺子馆门冷风一吹还挺舒服。老孙头喝得脸红扑扑的,扶着陈叔胳膊说胡话:“陈大哥,你说我那个二维码,印多大合适?得让老太太不戴老花镜也能扫上吧?”
陈叔把他塞进车后座:“印多大你也得先把酸梅汤弄明白了再说。”
林雾跟苏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路灯底下苏婉新换的深红毛衣衬得脸色比刚出来那会儿好了不止一个色号。她搓了搓手,忽然说:“小雾,我出来快半年了。这半年我干了两份工,上了夜校,学了打字学做表,下个月转全职。以前我想都不敢想,我这辈子还能干这些事。”
“以前的事翻篇了。往后好好过。”
“嗯。我好好过。”苏婉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你回吧,我走回去,十来分钟的路。”
林雾没急着上车,站那儿看她走远了几步,忽然喊了一声:“苏婉。”
苏婉回头。
“饺子挺好吃。下回你转正了再请一顿。”
苏婉在路灯底下笑了,声音传过来:“行!下回点三鲜馅的,多搁虾仁!”
林雾上车,陈叔打火起步。老孙头在后座已经打上呼噜了,脑袋歪在车窗上,嘴里还嘟囔着二维码印多大。陈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乐了:“这老头儿,两杯黄酒就倒了。”
林雾靠椅背上摸出手机,给林晚晚发了条微信:下个月考证,理论题多背背。考过了姐请你吃饺子,猪肉白菜的。
林晚晚秒回:姐,我天天背呢。严师傅说我要是考过了,他给我在面案前头拍张照挂他屋里。他屋里挂了五个徒弟的照片,我是头一个女徒弟。
林雾盯着这条看了几秒,回了句:那你好好考,别给女徒弟丢人。
发完把手机搁腿上,转头看窗外。车子正好路过城西店,店里灯还亮着,方店长在里头盘货。林雾想起苏婉说的转全职的事,心说回头给方店长打个电话,让她盯着苏婉签合同的时候把五险一金的事讲清楚,别光口头说,落到纸上才算数。
车子拐进小区停下,陈叔把老孙头摇醒。老头儿迷迷糊糊下车,扶着车门站稳了,突然想起来:“林总,酸梅汤的事别忘了,我明天去找我侄女要料包配方!”
“忘不了。你先回去睡觉。”
老孙头晃晃悠悠走了。林雾上楼开了门,换鞋坐沙发上,掏出苏婉给的那个信封数了数,一千六,都是新票子,连号。她把信封扔抽屉里,翻开温女士那本账目备忘,在最新一页底下添了一笔:妈,苏婉请我吃了顿饺子,猪肉白菜的。她转全职了,四千二一个月。林晚晚下个月考证。你那本账上记的事,我一件一件给你兑现着呢。
写完合上账本,关了灯躺床上。闭眼之前忽然想起来,明天得给周副经理打个电话,让她把扩省方案里城西店那边的排班调整一版,苏婉转全职之后,收银台的人手得重新排。她摸黑拿手机记了条备忘录,这才踏实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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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一斤半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