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从头进行了大范围修改,有些内容前后对不上,拜托各位读者调回去看一下555。
青草清新的香气萦绕鼻翼,赵铎胸口剧烈起伏,脑中不是坠马时的惊惧,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念头——
太轻了。
方才陈鱼儿撞进赵铎怀里的时候,他本能地一接,马上便发觉了异常。
十余岁的小子,不该轻成这样。她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幼猫,骨骼硌着他的手臂,纤细得不像话。
还有她的腰。滚坡时他的手掌曾无意间贴上去,只一瞬,那截腰线便从他掌心滑走了——可那一瞬的感觉却留在了皮肤上:太窄了。他练武之人的手掌能丈量一切,一个"少年"的腰,不该窄成那样。
而最要命的莫过于气息。
她散落的长发被东风拂动,有意无意地撩过他颈侧,发丝间透出一股极淡的香气——不是脂粉,也不是香料,像雨后的青草,清新、幽微,却又沁人心脾。
种种不寻常的迹象拼接在一起,一个荒谬的念头在赵铎心头浮起,但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并非他不敢想,而是因为陈鱼儿揉着肩坐了起来,脖颈处好似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回身探手一摸,竟然摸到了一根铜管。
正是昨夜赵铎从司隶校尉身上摸来的,堪称要紧的线索。赵铎暗骂一声——那铜管本被他藏得妥帖,想在恰当的时候试一试,看看对马匹纠结有何作用,谁知滚坡时竟翻了出来。既已瞒不住,倒不如借机刺探一番:看这小子对这东西,究竟知道多少。
他假装淡定,伸手道:“还与本王吧。”
但陈鱼儿也觉出这东西有些古怪,说什么也不肯:“谁捡到就是谁的,凭什么还你。”
“凭什么?我是你王上,你说凭什么?”
“你又不曾付我银钱,我又不是你王府里的差役,为何要听你的。”
赵铎见讨要不来,索性探手去抢,陈鱼儿往旁边一闪,后背抵上了土坡,退无可退。
赵铎的手悬在她面前,指尖距离她攥着铜管的手不过一寸,但看着那只手,他终究没有直接上去掰。
“还我。”他说。
“不给。”
“我数三声。”
“数到天明也无用。”
赵铎盯着她良久,忽然神色一变:“你也欺凌本王无祖母庇护……”
陈鱼儿这人看着挺横,其实一点也不恃强凌弱,见赵铎这般,她的态度顿时软了两分,手也不自觉地松了:“我不是,我就是……”
所谓兵不厌诈,说时迟那时快,赵铎的手即刻探了过去,指尖刚碰到铜管,陈鱼儿猛地回神,一把攥紧,往回一扯,两个人同时用力,陈鱼儿的身子被带得往前一倾,额头差点撞上赵铎的下巴。
赵铎没退。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近在咫尺。
陈鱼儿能看见他浓黑睫毛下沉定如寒潭的瞳仁,能感觉到他呼吸拂在她额头上,带着淡淡的体温。
陈鱼儿忍不住有些羞急:“什么要紧的家什,我看看都不行?”
“想看,可以,你先告诉本王,你好端端去马市到底为何?又是何故招惹了一大堆司隶校尉……”
“该说的我都说了,旁人犯病又与我何干呢。”
“好言问你,你既然不说,那就休怪本王不客气了。”
赵铎忽然一用力,陈鱼儿猝不及防,手腕被他带着转了个方向,整个人转了半圈,后背贴上了土坡。赵铎的手撑在她耳侧的坡面上,把她圈在了一臂之间。
不高不低,不紧不逼,就是刚好让她跑不掉的距离。
铜管还攥在她手里,赵铎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拇指轻轻压着她的指节,一根一根地、慢慢地,把她的手指掰开。
“你手真小。”赵铎得出结论,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非常寻常的事。
但陈鱼儿的手指却僵住了。赵铎将铜管拿了回来,两个人相对喘着粗气,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陈鱼儿忽然开口:“这铜管吹出的音,跟我的竹篪是同一个调门——一个乱,一个治,像一枚铜钱的两面。”
赵铎看着她,讶异的眼神里既有激赏又有警惕。
陈鱼儿恢复了淡定,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碎草,赖笑道:“殿下,原本我想着能助你一臂之力,只消你学会在马上做个样子,我靠竹篪在远处跟着,操控你的坐骑,大抵可以保你送完太后这一程。如今看来,司隶校尉这铜管好似克我,我可帮不了殿下咯。属下还有旁的事,不打扰殿下练习,再回。”
说完,陈鱼儿一个呼哨唤来骏马,翻身上了马背,策马奔腾,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陈鱼儿奔出很远,才勒住缰绳,她伸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忽然想起怀兜里那块娟——方才从马上摔下来,那东西也差点掉了。铜管的事搅成一团,她反倒更想弄清自己的来历了。
她调转马头,直奔南市而去。
陈鱼儿走了以后,赵铎也站起身,跟自己那匹坐骑大眼瞪小眼,而后他转身走向刘弘,见他一直倚着树嗑瓜子,赵铎也探出手:“与我些。”
刘弘头都不抬:“滚。”但下一瞬,他便自悔失言,把手上的瓜子都拍掉了,“罢了,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溪畔青石生凉,赵铎坐在草堆里,等着刘弘给他梳头。黄杨梳像犁耙似的,自头顶毫不留情地通下,赵铎被他梳得疼得要命,忍不住"嘶"了一声。
刘弘手上动作不停:“我可不是你府上梳头的侍婢,要让表哥梳,那就得做好头皮刮烂的准备。更何况,你又不是没带小厮,偏要往人家身上倒。哎哟,我看你们两个在那拉拉扯扯……诶,我说表弟呀,你不会是那个吧?”
“去去去,什么这个那个的。”赵铎耳根一热,“人现在跑了,怎么办,你教我骑马?”
刘弘皮笑肉不笑地冲赵铎呲了呲牙:“司隶校尉都出手了,也只剩两天时间,会控马的人也跑了,我看不若我们立刻进宫,找陛下请罪认怂得了。”
陈鱼儿到南市以后,待确定四下里没有司隶校尉的眼线后,她转身进了一家名叫杜氏缯肆的布庄,直奔掌柜的柜台处,把那块巴掌大的襁褓残片拍了上去。
绢质,极淡的青灰色,银线绣着一座山、一弯水、一座塔,双面绣,正反如一。
柜台后的干瘦老头低头看了一眼,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
他翻过布片,看背面,银线在暗处泛着冷光,像月色洒在水面上。
“敢问这位公子,这布哪来的?”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哑。
陈鱼儿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道:“老伯可知道,这绣法是哪家的手艺?”
老头没答,把布片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看不出来。”他忽然把布片往陈鱼儿那边一推,语气快得像赶苍蝇,“普通的双面绣,洛阳会的人多了。不值钱,你拿回去吧。”
“哦?是吗?那你给我来一块同等绣样的绢帛,即刻送到刘弘刘公子府上。”
那掌柜的怎不知刘弘?既是皇亲,又是侠客,横竖得罪不起。
陈鱼儿看出他的为难,乘胜追击:“方才翻到背面的时候,老伯脸色变了。你认得这绣法。”
“我不认得。”老掌柜的语气却比方才更重,“我说大人呐,小人只是个做些小买卖的正经商人……你要查,去南市后巷转转,夜里那边有人,专收来路不正的物件。能绣这个的人,要么在宫里,要么在地下。”
“不过是一些景物,有什么可忌讳的?”
此时正值午后,店内进进出出总有人。老掌柜只想赶紧打发了她,声音轻得像怕被墙根下的老鼠听见:“公子啊,这有些绣品,绣的不是景,是讳。一块襁褓上绣洛阳八景——不是让你好看,是让你别忘了自己从哪儿来的……”
说罢,他把布片塞回陈鱼儿手里,像塞一块烫手的山芋。
陈鱼儿攥紧布片,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头没抬头。阳光落在那些靛青、鸦青、月白的绢布上,像一道沉默的墙垣。
她走出布庄,神色看起来比来时更茫然。偌大的都城,游人如织,车水马龙,而能容纳她的,仿佛只有小小襁褓上这一片虚景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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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绣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