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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活人不该只有一个编号

“先别进去。”

池砚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前面正在打方向的司机吓了一跳,车轮压过路边的碎石,猛地颠了一下。

应淮序一手按住设备,另一只手扶住车厢。池砚立即伸手去挡他的腹部,挡到一半才发现没地方下手,只好攥紧了他身侧的布袋。

罗岚拉开小窗。

“怎么了?”

池砚把屏幕转过去。

最后一笔记录停在那里。东九废港,四个字,清楚得让人背后发凉。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罗岚一眼。

“到底什么事?”

罗岚没回答,先让他把车停到路边。

发动机低低响着。

车窗外,几座废弃的起降塔立在晨雾里,像被拆掉叶片的风车。更远处亮着成排的白灯,照出旧货柜、临时工棚,以及一条仍在运转的装卸轨道。

这地方比池砚想象的大。

从近处到远处,他至少数到了三个挂着东九字样的路牌。

罗岚看完,眉头拧起来。

“东九有六个作业区。我们送的是工务站宿舍,在北面。这里没写具体接收点?”

池砚重新翻了一遍。

“没有。”

“出发地呢?”

“外环临时安置点。”

司机终于忍不住:“你们让我送什么人?”

罗岚回头,喊了一声老贺。

“两个被人追的。一个受伤,一个欠钱。”

池砚很想纠正。

欠钱只是他今晚最不起眼的问题。

老贺的脸色却已经变了。

“你上车前可没跟我说这个!”

“是我没说。”罗岚没有辩解,“前面公共补给点停车,我带他们下。今天这趟工钱算我的。”

老贺握着方向盘,半晌没动。

池砚看向窗外。

路边已经有早起的人,背着工具往工棚走。罗岚没有让司机赌命,可他们现在下车,应淮序未必能走到那排灯下。

他想了想,将存储片从运单机里取出来。

设备递回去时,老贺没接。

“谢谢借用。”池砚说,“您停在方便的地方就行。后面的路我们自己找。”

老贺从小窗里看过来。

先看见应淮序苍白的脸,又看见池砚裤腿上新贴的敷料。

他把运单机抽回去,往副驾驶一扔。

“公共补给点凌晨不开门。下了车,你们打算坐垃圾桶上?”

池砚没答上来。

老贺低头重新挂挡。

“北站卸货棚,值班室有张床。只到那儿,不许往我车上藏别的东西。”

罗岚说了声谢谢。

老贺摆手,脸色仍不好看。

池砚把那张坐皱的床单叠了一下,压住自己留下的血迹,换了块干净的位置给应淮序靠。

“等有钱,先把洗衣费还了。”他低声说。

应淮序接过他手里的另一边,将床单折好。

“嗯。”

池砚看他。

“还包括车费。”

“嗯。”

“医疗费,报价机,店门。”

应淮序停了一下。

“店门也算我?”

池砚终于有点精神了。

“你还挺会挑账。”

“我得知道欠多少。”

池砚想了想,发现确实不能全算给他。

半晌,他小声道:“那扇门先待定。”

车厢里很轻地响了一声。

池砚抬眼。

应淮序嘴角有一点没收回去的弧度。

原来这人会笑。

他还以为失忆把这个功能也一起封了。

北站卸货棚就在一排宿舍后面。

天还没亮透,棚下已经站着几个工人,正把待洗的被套往周转筐里塞。老贺停车,罗岚先下去,跟一个戴袖套的女人说了几句。

对方朝车上看了一眼,没有过来问,只把钥匙递给她。

值班室的床比洗衣店那张还窄。

池砚扶着应淮序坐下,罗岚检查过敷料,又量了体温,才把药袋留下。

“伤口目前没再出血。先休息,别想着出去逞能。”

她说这话时,两个人一起点头。

罗岚看着他们,显然谁也没信。

“尤其是你。”

她指的是池砚。

“我去把被套点完。回来看不见人,下回灯坏了我也不找你。”

门关上后,池砚挪来唯一一张椅子,坐到床边。

他的腿终于开始疼了。

刚才跑的时候没觉得,现在一放松,连裤料碰到膝盖都难受。

应淮序将药袋里一包饼干递给他。

“先吃。”

池砚拆开,发现里面只有两块。

他分出一块,被应淮序挡回来。

“我现在不能吃这个。”

池砚看了眼药袋里的说明,确认他说的是真的,才咬了一口。

饼干又干又硬,掉了满手碎屑。

他忽然想起穿来前,客户答应检修结束后请他吃早饭。

现在早饭有了。

钱还没结。

池砚嚼了几口,没再想下去。

窗外传来点数的声音。周转筐在地上拖动,轨道车从远处驶过。这里看起来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班现场。

可那些记录里的人,也可能就在某个工棚里。

“我们能找谁报案?”他问。

应淮序没有马上回答。

池砚看向他。

“你也觉得不能报?”

“我在想,怎么报才有用。”

应淮序靠着墙,脸色仍白,声音却很清晰。

“我们还不知道这些人现在在哪里,也没确认记录是不是真的。你的店里有非法身份芯片,如果直接把东西交出去,你先会被问,这些是谁做的。”

池砚低头,看着掌心的饼干屑。

他不能拿一句不是我,解释掉这具身体做过的全部事。

“但我们不能一直只顾着跑。”

“我知道。”应淮序说,“先保存原始记录,弄清楚其中至少一个人现在的情况。能有活人作证,比我们猜更有用。”

“你说话很像干这行的。”

应淮序看着他。

池砚喉头一紧,赶紧把后半句补上。

“查账这行。”

应淮序垂眼,没追问。

池砚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借喝水掩饰心虚。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的职业,却不能顺着名字把人送回去。

原书里应淮序的单位、联络方式,都在他没看过的部分。一个普通姓名,更无法保证找到的一定是真正的同事。

还是得先有证据。

池砚站起身,把窗边过亮的遮光帘拉上一半。

“你睡一会儿,我守着。”

“你也需要睡。”

“我吃了两块,你一块没有,我先值班。”

这个理由实在没什么道理。

应淮序却没有反驳。

他终于慢慢闭上了眼。

池砚坐回椅子,听了一会儿对方逐渐放缓的呼吸,又将从店里带出的通讯器翻过来。

屏幕一直暗着。

他没敢开。

窗外忽然响起争执。

“不是这筐,单子写的是七十二号。”

“我领到的就是这筐。”

“你自己看看,领用牌跟筐上的一样吗?”

池砚抬起头。

一个穿蓝灰工装的年轻人站在卸货棚边,正低头翻口袋。他袖子太短,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圈暗色的旧伤。

池砚的目光先停在那圈伤上。

再往上,落到对方的侧脸。

他忽然坐直了。

这张脸,他刚才见过。

存储片里第九笔货运记录。

照片上的人更瘦些,头发也长,但左耳边缘有一道缺口,一模一样。

池砚没有立即开窗。

他盯着那个人,看到对方终于从口袋里翻出一块塑料牌,递给点数的女人。

“对不住,我拿错了。”

女人核过牌子,指了另一边。

“换那筐,别误了发车。”

年轻人低头搬起筐,肩背被重量压得弯下去。

池砚扶着窗框,视线一直追着他。

第九笔记录里的照片下方,除了一串编号,还有一个手写备注。

邵青。

那是整页里唯一像人名的两个字。

池砚回头看了一眼床上。

应淮序没有醒。

他没出门,只将窗推开一点,等年轻人搬着空筐从窗下经过,压低声音叫了一句。

“邵青。”

那只筐砰地撞在墙边。

年轻人脸上的血色骤然退了。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在池砚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越过他,惊慌地望向值班室里面。

“谁让你这么叫的?”

池砚被问得一怔。

年轻人抓住窗沿,手指几乎掐进锈缝里。

“别喊。”

他的声音低得发抖。

“这个名字的人,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