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手套抬起的那一瞬,池砚没有看他的脸。
他看向了廖站长手里的终端。
屏幕已经亮起,呼叫正在接通。
只要再等几秒。
制服男人抵着门,向屋里挤进半步,池砚被迫往后退,受伤的手指还卡在门边,疼得发麻。
“陪同人员请在外等候。”
对方说着,伸手去抓他的肩。
池砚忽然松了劲。
门猛地向里打开,制服男人没收住力,身体往前一倾。
池砚顺势侧开,朝外面的廖站长喊:“开免提!”
与此同时,应淮序抓住床头的水杯,砸向门边。
碎裂声刺得人耳膜一跳。
他没有砸人。
玻璃在制服男人脚边炸开,那人本能地缩脚。池砚趁机退到床侧,抓住应淮序伸过来的手。
两只手扣在一起。
没人再问怎么做。
应淮序借着那股拉力站起来,池砚将他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转身就朝窗边走。
身后,呼叫终于接通。
“外环人员核验值班中心,请报事项编号。”
廖站长立即报出编号,声音又急又响。
“你们派来的人到北站了,接收身份请再确认——”
“尚未派员。”
那头回答得很清楚。
池砚的后背一凉。
即使早猜到了,听见这四个字,仍像被一只冰冷的手贴住了脊梁。
制服男人的表情彻底变了。
他伸手按向腰侧。
应淮序低喝:“窗!”
池砚抓起桌上那只坏轮架,抡向窗边的旧纱网。
金属撞击声中,纱网脱落。
他推开窗扇,没有立即翻出去,而是将轮架连同桌上的文件盒一起扔到了外面。
哗啦!
装卸棚里有人惊叫,几个工人同时回头。
“报警!有人冒充核验员抓人!”
池砚几乎是吼出来的。
制服男人从后面扑过来。
池砚来不及躲,只觉得背上一紧,衣领被攥住。那股力道勒得他呼吸一滞,眼前全是窗外骤然亮起来的天光。
下一秒,一只手从他肩头探过去,按住了对方抓衣领的手。
“松开。”
应淮序的声音就在耳边。
制服男人没松。
两个人在狭小的床边撞上柜角,药袋落了一地。池砚抓住空隙扭身,从衣领里挣出来,抬手扶住被撞偏的柜子,没有让它砸向应淮序。
他的手掌擦过碎裂的玻璃边,疼得一抽。
应淮序却已经借着那一下阻挡,将对方推离了窗口。
“出去!”
池砚看向他的腹部。
“一起!”
应淮序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让他先走。
他点了一下头。
池砚踩住窗下的椅子,先翻到外面,落地时膝盖疼得直发颤。他没停,立即回身去接。
应淮序撑住窗沿,肩背掠过锈蚀的边框,终于将身体的重量交到他手里。
池砚咬紧牙,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下一刻,值班室里传来廖站长的怒喝。
“你别碰我的终端!”
走廊尽头那只黑手套,动了。
池砚猛地回头。
黑手套抓向廖站长的手腕,试图按断还开着免提的呼叫。廖站长把手一扬,另一只手抄起登记册,劈头盖脸拍过去。
他没打过架,动作又乱又笨。
可厚厚一本登记册,实实在在拍到了对方脸上。
“在我站里装人!”
老头吼得脖子都红了。
值班保卫从隔壁赶来,装卸棚的工人也已经跑到窗下。许姐推开人群,一眼看见池砚扶着的伤员,脸色发白,立刻朝后喊担架。
制服男人翻到窗口时,外面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他迟疑了半秒,退了回去。
也就这半秒,池砚终于喘上了那口差点断掉的气。
他们出来了。
不是钻进另一条看不见头的管廊。
是站在亮起来的天光里,有人看着,也有人正在打电话。
应淮序的手忽然往下滑。
池砚立即把他的手臂重新架好。
“别松。”
“我没松。”
应淮序声音有点哑。
池砚低头,才发现对方另一只手仍攥着他的袖口。
抓得比他想象中紧。
他不知道为什么,喉咙突然堵了一下。
“好。”他说,“那就都别松。”
罗岚拿着急救箱跑来,先看伤口,再看两个人交握的手,什么也没问,指挥他们往装卸棚另一端走。
“别堵在窗下,离门远点。”
池砚照做。
担架被抬过来时,应淮序终于坐了下去。罗岚将外套掀开看过,确认腹部敷料没有大面积浸透,才松开紧皱的眉头。
“没裂开大的。你们两个,再折腾一回,我就得跟着治心脏病。”
池砚想接句话,刚一张口,先咳了起来。
衣领在脖子上勒出一道红痕,咽口水都疼。
应淮序抬眼,目光停在那里。
池砚察觉到,立即把领子拉正。
“喘得上气,没事。”
应淮序没信,伸手碰了一下他衣领边缘,又停住。
他指尖还在发抖。
池砚看见了。
这个人刚才按住制服男人时,手很稳。现在坐在担架上,终于不用挡着谁了,反而抖得停不下来。
池砚将那只手握住,放回担架边。
“他们没把我拉回去。”
应淮序看向他。
“我知道。”
池砚顿了顿,又说:“你也出来了。”
应淮序没再回答,只慢慢收拢了手指。
装卸棚后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喊拦住,有人搬开挡路的筐。池砚下意识站起来,罗岚一把按住他的肩。
“你坐下。不是叫你去追!”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还想往有危险的地方凑。
远处,黑手套从连廊的侧门冲出来。
他脸上有一道鲜红的擦伤,黑色手套沾了登记册封皮的蓝色印迹。刚才那副从容的模样不见了,跑到转角时,还回了一次头。
池砚正好看清了那张脸。
四十岁左右,右眼下有一颗小痣。
他立刻对许姐说:“那个,黑手套!他昨晚也在!”
许姐举起终端,将镜头转过去。
黑手套抬手挡脸,转身钻进工棚之间的窄道。
他没能顺利跑到车边。
一排满载的床品筐忽然从侧面推出来,正好堵住窄道出口。
推车的人是邵青。
他没上前抓人,甚至在推完之后立即退开,脸白得像纸。可那几只并排卡住的筐,逼得黑手套停了下来。
后面赶上的保卫抓住机会,几个人一起将他按在墙边。
池砚看着那只手被反扣住,指节终于一点点松开。
抓到了。
不是又一次让那辆车开远,也不是留下一副没人知道主人的手套。
昨晚在车里决定他们死活的人,此刻脸朝着墙,被问姓名,被要求解释来处。
池砚的呼吸慢慢平稳。
邵青从窄道边退出来,隔着人群看向这边。
池砚朝他点了一下头。
邵青抬手抹了把脸,也点了点头。
他不再只是等人来决定去处的四一七。
真正的巡检队抵达时,已经是十几分钟以后。
廖站长站在门口,手背擦破了一块,嗓子也喊哑了,却坚持先让他们在自己终端上完成身份核验,再与值班中心逐项确认。
“脸我不认,衣服我也不认。”
他举着终端,声音硬邦邦的。
“刚才就是衣服穿得太像,让人差点给我抢走。”
带队的女人姓严,听完整个经过,没有跟他争。
她让随员在原地等,先配合核验,再调取站内监控。
两个假接应的人被分别带走,伪造的证件、打印件和那辆所谓医疗转运车一起封存。此前来带邵青的承包队人员,也没能离开。
事情终于有人接手。
可严队走到担架前时,池砚仍然往前站了一步。
对方看见他的动作,停在两步之外。
“我们派人跟车去医院。你可以一起。”
池砚看向她的终端。
她直接把转送目的地、随车人员和受理编号调出来,放到他看得见的位置。
“工务站留副本。廖站长也知道去哪儿。”
池砚看完,缓缓点头。
他不是谁都不想信。
只是昨晚到现在,每一次以为能停下,门外就会再来一拨人。
严队没催他,只问:“你身上有没有与案件有关的材料?”
池砚摸向衣袋。
那枚从报价机里取出来的存储片,隔着布料硌在指下。
交出去,才可能让更多人得救。
但它也会把他自己做过的生意,一并拖到明面上。
池砚把芯片取出来。
“有。我要求登记清楚来源,留收据,保留原始内容。里面涉及的人,先别直接通知承包队。”
“可以。证物接收由两个人在场。”
严队示意同事拿来封存袋,没有直接伸手夺。
池砚看着那只透明袋,终于松开指尖。
应淮序却在这时开口。
“我也看过内容,请把我的名字一起记上。”
池砚转头。
“你怎么什么都要一起?”
应淮序抬眼看他。
“不是搭档?”
池砚没料到他会拿自己的话堵回来,停了两秒,才道:“搭档也不负责陪着进审讯室。”
严队正低头记录,闻言抬眼。
“暂时是询问,不是审讯。”
池砚闭了闭嘴。
旁边,应淮序的嘴角动了一下。
池砚忍不住瞪他:“还笑。”
“没笑你。”
“那你笑什么?”
应淮序看着封存袋里那枚小小的芯片,声音低下来。
“你拿回来了,也交出去了。”
池砚忽然说不出话。
他一直在算,算这东西值不值自己冒险,算带着应淮序能多活几天,算原身留下的债会不会最后都追到自己身上。
可此刻,有人记着他从那扇窗下取回了什么。
不是只记着他做过假身份。
他低头签下证物交接单,将自己的那份折好,放进衣袋。
纸很薄。
这回拿在手里,却比握着芯片时踏实了一些。
医疗车从正式调度平台派来,罗岚跟着核对过医护身份,才让人将应淮序抬上去。
池砚跟到车门边,被一名护士拦住。
“同行家属?”
“不是,我是——”
担架上的应淮序已经偏过头。
“他跟我一起走。”
护士看了眼两人的手。
池砚低头,这才发现,从签完单到现在,应淮序又拽住了他的袖口。
没多用力。
但一直没放。
池砚耳根莫名有点热,伸手将袖子往回抽了一下。
应淮序的指尖立即松开。
池砚却没走。
他转身踩上踏板,坐到担架旁边的折叠座椅上,将安全带扣好。
“我又没说不去。”
应淮序看着他,眼里紧绷的东西终于缓缓散开。
车门关上。
池砚从小窗里看见罗岚朝他们摆手,邵青站在许姐身旁,手里拿着自己的证词副本。
廖站长还在训人。
不过这回,训的是假接应留下的那辆车为什么能开进工务站。
池砚靠回椅背,第一次有了点想笑的力气。
他抬起手,往应淮序眼前晃了一下。
“看清楚,真车,真医生,这回应该不是下一家仓库。”
应淮序没接这句玩笑。
他看见池砚掌心新添的一道伤口,眉头微微皱起。
护士过来处理时,池砚仍想说不用,话还没出口,就对上应淮序的眼神。
他只好把手摊平。
“行。你也别说我。”
护士将伤口清理好,顺手测了他的血氧和颈部情况,确认不需要紧急处理,才转向主担架。
车厢里安静下来。
池砚看着窗外一点点后退的街道,眼皮终于沉了。
这次闭眼以前,他听见应淮序叫他。
“池砚。”
“嗯?”
“到地方叫你。”
池砚含混地应了一声。
他本来想说别乱动,想说伤口疼就按铃,最后却只来得及把头往旁边一歪。
应淮序伸出手,停在他额侧,等了一会儿,才轻轻将快撞到车壁的头扶正。
那只手没有立刻撤走。
直到池砚的呼吸完全放缓,他才将卷起的外套塞进对方肩后。
医院的检查比洗衣店仔细得多。
应淮序被送进处置室,池砚在外面补完信息,又配合严队简短说明了昨晚的经过。说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困,还是后怕。
严队没有让他继续撑。
“后面再补,你先休息。”
池砚拿着临时陪护卡坐下,没过多久,又被医生叫进诊室。
应淮序已经醒着,腹部重新处理过,脸色仍差,精神却比上车时好些。
医生将一张头部扫描图调到屏幕上。
颅后,有一个很小的亮点。
池砚认出来了。
罗岚在洗衣店也扫到过。
“这是不是他失忆的原因?”
医生点头,却没有直接谈怎么取。
“它在运行。我们需要专门的神经接口团队评估,不能当成普通异物处理。”
应淮序抬起眼:“别人给我装的?”
医生停了停,看向他。
“装置来源还要查。但启动记录能读。”
屏幕上切换出一段简短的日志。
生物认证通过。
自主防护模式开启。
确认人:应淮序。
池砚缓缓坐直。
医生的声音落下来。
“不是意外触发。”
“是你自己,主动把那些记忆锁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