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教室门,我看见林知辽就站在走廊边上。
我与他的视线正好对上,我偏过头去,走近他,问:“哎,你来找我干什么?”
他递给我一盒酸奶,然后礼貌地笑了笑。
我心想什么嘛,过来就为了给我一盒奶。
我毫不客气地撕开吸管的包装,插上喝了一口,浓郁的酸奶里夹杂着蓝莓果粒,入口酸甜又有果粒的清甜,我惊讶道:“好喝啊!”
我这才对他说了谢谢。
他看着我,好像有话说,一定是那天的事,我就说,那天的事情不用放心上,没关系。
他似乎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也许是我表达的轻慢又敷衍。
于是我就又说,因为我觉得他们太可恶了,给你出气,就是……不想再让你受到伤害。
林知辽闻言,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
从那天开始,林知辽每天都会来找我,给我一盒我喜欢喝的蓝莓酸奶。
刚开始只是远远地站在教室门外的走廊边上,往教室里看,后来就是在门口靠着,等我出来,再后来直接就像那些外放开朗的人从窗户外往里瞧了。
我听到窗玻璃发出“咚咚”短促的轻响后,被吸引了注意力,向窗外看去,第一次看见他站在窗户边时,有些“咦?”的惊讶,但是后来他每天都在那个时候那个位置等我出来,给我送酸奶,我就习惯了。
和我交好的几个同班玩伴有时跟在我屁股后头在教室里疯跑的时候,看到教室门边或者窗户外的林知辽,还会拍拍我肩膀,说:“烁、烁!看,你的小弟来了。”
于是我停止了以我为头的“丛林探险”,气定神闲地走向林知辽,虽然面上没有多高兴,只是嘴角一角微微勾起,但是心里还是期待落实的感觉,我知道,他每天都会来找我。
就这样,他送了半个学期,直到我喝腻了,那天我收下他的酸奶,对他道:“林知辽,我不想喝酸奶了,虽然很好喝,但是每天喝就会腻。”
他点点头,于是我问他,“你每天都送酸奶给我喝,你不喝吗?”
他在纸上写下工整的拼音和汉字:我也有一hé。
我看着字,又看着他,笑起来。他的眼睛很大很亮,水汪汪的,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放学后,我把那盒酸奶放进书包里带回家。
我坐在沙发上把书包里的酸奶放到茶几上,此时妈妈换完鞋走来,看到酸奶,我正准备去我的书桌写作业,就对妈妈道:“妈妈,你喝不喝酸奶,这很好喝的。”
妈妈好奇地拿起来看,“是嘛,谁送的。”
“林知辽。”
妈妈刚拿起来,就教导起我来:“烁烁,随便拿别人送的东西,你说谢……”,突然话到嘴边,她震惊道:“这是瑞士进口的!”
我说:“怎么了,瑞士的酸奶很贵吗?”
妈妈说这是瑞士很贵但是很小众的一个牌子,小众到一般人消费不起。
我只是“哦”了一声,没当回事,妈妈说一盒要十几块钱后,我才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这么贵?!”
都顶我一个月的零花钱了,但林知辽却天天送我喝。那时数学课很简单,无非是一些十以内的加减法,但我知道一盒就是我一个月的零花钱后,好像他送我酸奶的那些日子里,非常之奢侈,而我却身在其中不知味。
第二天是周六,妈妈双休,我就在家里睡懒觉,睡醒后,听到妈妈在厨房剁肉,我沉睡的身体突然被灌入灵动的泉水,“哇!——”我跳起来,跑到厨房里,明知故问道:“妈妈,今天吃好吃的煎包吗!”
妈妈停下手里动作,回过头来对我说,“是呀,是妈妈拿手的煎包。”
我赤着脚在木地板上又蹦又跳,妈妈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回去换衣服,洗漱,吃完早饭,妈妈带你去世贸商场逛逛去。”
听完,我又是一个活蹦乱跳,高高兴兴地回去穿衣服。
等坐到饭桌上,妈妈从厨房端来一盘煎包,我望见厨房柜台上还有一大盆肉馅,就疑惑道:“妈妈,今天早上吃的已经够了,中午还要吃吗?”
“不吃,中午咱吃别的,但是厨房里的那些妈妈放冰箱里,等逛完商场回来,包了送人的。”
“啊,哦。送谁啊。”
妈妈笑道:“去了你就知道了。”说完,夹起一个煎包放到我的小盘子里。“快吃,中午回来,妈妈再做点甜点小礼品。”
“嗯嗯!我也要吃甜品。”
“先吃你的饭。”
逛完商场,妈妈买了几样包装看着很精美的礼品,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越来越好奇我们下午要去谁家送礼。
等到妈妈把小甜品还有煎包都做好了,我也刚好午睡睡醒,于是帮妈妈提着甜品包装出门了。
出门,妈妈牵着我的手,我却撒开了,我被花丛里的蜜蜂蝴蝶吸引,妈妈只提醒我别跟丢了。
不知走了多远,还没出社区,只是眼前的景象不熟悉,风景很好,树啊、草啊、花啊的很多,然后看人家的房子都是一家一户,有的是二楼,有的是大平层,装修很简约低调但是却很好看。
后来才知道那里是别墅区,风景优美,而且在那里住的人很有钱。
“妈妈,我们去谁家啊?我怎么记得从没来过啊?”
“快了快了。”
于是,妈妈领着我到了一户人家门口,这家人的房子是两层楼,门前是茵绿的草地,地上的水管花洒正在旋转浇地,通往入室门的小道是大理石砖铺就,两边是围栏,围栏一边是个小花园,有石桌石凳,另一边就是我第一眼看见的草地。
“叮铃——叮铃——”妈妈按动门铃,我瞬间被这个清脆悦耳的铃声吸引。
想要看清时,门“咔”的一声开了,门里面的是个女人,看着和我妈妈差不多年纪,但是要更漂亮,虽然穿的衣服很简约,但是我感觉到一种不一样的气质。
她“呀”的一声道:“哎呀,你来啦,姜妈妈。”
妈妈和她寒暄几句后,那个女人拿出新的拖鞋让我们换鞋进屋里去。
那女人半蹲着对我说:“你是姜烁小朋友吧,长得好帅气哟。”
被她突然接近的好看的脸害羞了一下,我扭捏问道:“阿姨,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哈哈哈哈,是你妈妈告诉我的呀,我和你妈妈是好朋友呢。”
说着,她帮我转了转身体的方向,指着二楼楼梯的方向,道:“上楼去,第一个门打开,里面有好多玩具,还有一个小朋友呢,你去找他玩吧。”
我一听玩具来劲了,虽然不知道那房间里的小朋友是谁,但是我为了玩具也可以交个新朋友。
“哒哒哒哒”,我踏着实木板铺就的楼梯,欢快地来到第一个门前。
门是关着的,我转身望了一下楼下的阿姨,她看见我的犹豫,向我招呼道:“门没锁,进去吧。”
于是,我扭开门把手,门前是一个花纹繁复配色简约的地毯,我踏上去,往房间里去走,绕过小吧台,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坐在地上,在满地五颜六色积木块里背对着我,手里正在玩什么的男孩。
我走近他,看见他的前方是玩具轨道拼接的一个上下起落的环形火车轨道,我来到他身旁,突然,那男孩回过头看我,朝我一笑。
我叫道:“林知辽!是你呀!”
这时,我看见他手里拿着个仿真的飞机,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林知辽站起来,把那架洁白又崭新的仿真飞机递到我面前,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
“谢谢你。”我说道。接过飞机,我细细地观摩这架飞机的外形和构造,上面的窗户一排排的,窗户里面竟然还有迷你微型的座椅和乘客。
我心里不禁感叹:哇,从没见过这么好的飞机模型。我拿在手里,一直没放下。
林知辽递给我飞机后,没有坐下,而是在看我对这架飞机的反应。
我不好表现出自己没见过世面、对这架飞机新奇的样子,于是抿了抿嘴角,收了笑容,看着林知辽还在微笑地看我,可能是期待我的反应,我又表达了他愿意给我玩飞机的感谢:“谢谢你,林知辽,给我玩飞机,我还没玩过这样的玩具。”
他听到后,又给了我一个灿烂的、开心的笑容,露出的牙齿整齐又洁白。
然后,他用左手大拇指和食指弯曲比了个“C”,其他手指握在一起,那“C”放在下巴上之后,用左手指了指我,右手又比了个大拇指,左手覆在上方,滑了下来,又用左手指了指我,然后两只手握拳,都只伸出食指隔空相对,从他的左肩前滑到右肋下后,两只手又在胸前比了个对着的“6”,手指背对着我。
看完他做的这几个动作后,我以为他是在比划教我怎么玩飞机,于是就应和道:“知道了知道了。”
他听完,更开心了,眼睛都闪亮亮的。我心里有些疑惑,没人陪他玩吗。于是拉着他一起坐在地板的毯子上,说:“一起玩吧,我开飞机,你开火车。”
他兴奋地点点头,左手撑着地,右手滑动火车头,在他设计的轨道上运行。而我,跪在地上,高举飞机来回地在火车上空飞行。
我们在落地窗前,在那一堆玩具中,各自履行自己的职责,窗外的阳光透过绿荫铺洒在地上,绿荫的影子时不时在地板上舞动。
我们玩累了,就换其他的,用积木搭城堡,我们一块一块地往上搭,看着一块块零散的积木搭成城堡,我很有成就感,当然也很开心,和林知辽在一起玩也很好。
临走时,林知辽的妈妈跟在我们身后,一直说着“留下来吃个饭再走呀,留下来吃个饭……”,我和妈妈换好了鞋,妈妈手里提着林阿姨送的护肤品和一些珍贵补品,而我和林知辽玩得很尽兴,也就没那么不想走。
我早已到了门外,站在台阶上,夕阳西下,余晖黄金般零落一地,妈妈拉着我的手,和林阿姨寒暄着“下次来,不用送了……”。
我灵魂出体般,木讷无神地站在那儿,脑子放空中。
过了几分钟,小小的我却觉得过了一万年,直到我看见林知辽从屋子里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我刚才玩的飞机,他从玄关那儿小跑着过来,鞋都没换,从妈妈和林阿姨身体的空隙中钻过来。
来到我身旁,他看起来很急迫,像是忘了什么又突然想起来似的,他笑着看着我,把手里那架玩具飞机递给我。
我说我不要。就算我很喜欢,我还没玩够,我也不想要。但是他那样看着我,那么真诚,那么慷慨。
这样的玩具,如果我拥有,我不会轻易给别人,可他凭什么就那么轻易地,送给我。
我说我不要的时候,视线一直在飞机上没下来,他看我执意不要,于是举起飞机的手缓缓垂下,点了点头之后,头就一直低着,另一只手却在短裤的裤兜里不知在找什么。
几秒后,他从兜里伸出握着的拳头,伸到我面前,花儿绽放般伸开五指,手心里躺着一个硬币大小、有些旧的金属战斗机模型,还泛着淡淡的银灰色泽。
我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这小物件像有种魔力,一下子勾起我对战斗的想象——在一个战火纷飞,硝烟弥漫的场景,那个战斗机里的人坐着仿佛是我。
林知辽看出我对这个硬币大小战斗机的喜欢,于是将那金属战斗机模型又递进了一些。
我接过战斗机模型,放在掌心细细观摩,机翼机身都恰到好处,仿佛是战争年代一个真实战斗机的缩小版。只不过被雕刻成永恒的金属纪念。
我迟疑道:“送给我?”我指了指自己。
林知辽点了点头,这次他只是微笑,仿佛他怕笑得太开心,又被我拒绝,仿佛这是他很重要的一个东西,故而以淡淡的微笑掩饰送给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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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瑞士酸奶与玩具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