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办公室里的气氛却跟同学们想象的天差地别。
邹文邹主任一向以严厉著称，和学生斗智斗勇多年，练成一双火眼金睛。加上他最近提倡的学生周六自愿来校自习半天的方案，同学们骂声连连，一致决定赐予爱称——邹狗。
而不苟言笑的邹狗，此刻脸都快笑烂了，拿着泡着菊花养生茶的保温杯在那大夸特夸：“这俩学生，确实是乐于助人，是一中学子的典范。尤其是怀玉同学啊，平时就四肢发达，头脑简呃简明，做事情很有自己的想法和毅力。”
易怀玉悄悄挪到顾虞身边，几乎手臂挨着手臂,伸手小幅度拍拍顾虞的手腕。
两个人都穿着短袖校服，没穿外套，顾虞不自然地把手背到身后。
易怀玉：“邹主任真在夸我吗，我怎么听着怪怪的。”
顾虞：“夸着呢，怀玉同学。”
易怀玉：“我去，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邹主任叫过易怀玉的名字很多次，通常是每个字都是重音中气十足的易怀玉，更多情况下是叫什么小崽子、王八羔子。
这一声怀玉同学就很吓人。
主任和老师夸夸而谈，他俩无所事事，感觉在变相罚站。
易怀玉：“那黄毛你认识？”
顾虞言简意赅：“通报批评。”
易怀玉：“好巧好巧，咱俩也是打过同一个人的交情了。”
顾虞：“红毛说的花哥是谁。”
易怀玉：“就高一的时候，红毛他们在震中收保护费，花哥不让，我就帮花哥给红毛他们打跑了。”
顾虞给出评价：“见义勇为。”
易怀玉：“不是，我没那么高尚。花哥当初花钱雇我我才去的，现在震中那片地儿应该归花哥收保护费。”
顾虞：“……”
顾虞：“你真那么缺钱么。”
易怀玉：“当时挺缺的，害。”
易怀玉心想，不过以后不去了，再也不会了。
耳畔邹主任和民警的话逐渐清晰。
民警：“我们依照程序为见义勇为学生申报褒奖荣誉。”
邹主任还在笑：“好好好，最后一起拍照合影。两位同学站过来，站在校徽下面，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到底多近才算近。易怀玉直接单手勾住顾虞脖颈，手搭在顾虞肩膀上，另一只手比了个耶。
顾虞朝他小腿肚就是一踢：“撒手。”
邹主任立马不笑了，咬牙切齿：“易怀玉你给我好好站。”
易怀玉小声：“熟悉的邹主任又回来了。”
——
一中一二把手全须全尾地从办公室回来了。尤其一把手，脸上居然还笑嘻嘻的。
临近中午，邹狗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开。广播可能是年久失修，每次启用时都会发出一段长长的高频率刺耳的噪音。
邹狗应该是拍了拍话筒，一阵摩擦声：“喂喂，听得到吗？”
易怀玉一乐：“邹主任在广播室里又听不到回答。除非整栋教学楼的同学一起喊听到了。”
顾虞此时有些困，听到噪音捂住耳朵，手上青筋微微突起，旁边还坐着个二傻子在傻乐呵。
邹主任：“同学们啊，下面我点名表扬高二十班的易怀玉和顾虞同学，二人于这周二放学见义勇为擒拿歹人，受到玉山公安的荣誉表彰。在此，也希望同学们能好好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
整个教学楼一片轰动，尤其高二年级学生叽叽喳喳的声音嘈杂一片。
“我的妈呀，我没听错吧！”
“校霸居然改邪归正了。”
“爷青结。”
易怀玉就搁班里坐着，十班同学当然不敢明目张胆议论校霸，纷纷把手机放在桌肚里，十指翻飞要给手机屏幕戳冒烟。
[程添水：啊啊啊居然是好人好事。]
[薛子然：别吵，这个世界突然变得很玄幻，其实我怀疑是我没睡醒。]
[蒋白：人生总是遇到各种奇事，今年这个特别奇。]
[姜江：校霸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两位当事人倒是毫不在意。
易怀玉：“同桌，中午吃啥。”
顾虞：“不知道。”
易怀玉：“要不咱俩上和尚庙看看有没有新品。”
顾虞：“先不提盒记新品的难吃程度，就说怎么先出学校后门。”
易怀玉神神秘秘：“据我观察，后墙左手边好像有个狗洞。我们爬……”
顾虞：“爬你个头啊。”
说到最后还是去学校食堂吃的饭，易怀玉一点不挑食，吃的还快，吃完就盯着顾虞碗里的饭菜发呆。
顾虞心里有点发毛：“你等我吃饭干嘛。”
易怀玉：“好无聊啊，我又不学习。”
顾虞：“那你就试着去学。”
易怀玉：“实不相瞒，我体质特殊——知识不耐受。”
顾虞毫不意外地同意：“看出来了。”
——
等易怀玉和顾虞吃完饭回教室，何潇已经来上学了，脸上神色正常，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事了。几个女生围在她座位边嘘寒问暖。
何潇一看见他们回来，立马站起身：“易怀玉，顾虞，那天的事，谢谢你们。”
何潇递过来一袋柿饼：“这是我妈妈亲手做的，希望你们不要嫌弃。下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开口。”
易怀玉看着那袋分量很足的柿饼发愣，色泽橙黄，裹着层糖霜，漂亮极了。
易怀玉：“啊，没事没事，应该的。”一股脑把柿饼全塞给顾虞。
顾虞：“大家一起吃吧。”
一个柿饼被分成两三份，高二十班的同学啃着柿饼内心很玄幻，事件的发展出乎所有人意料。
有同学的胆子逐渐大起来。
林渡凑过来：“易大佬，你们没受伤吧？”
易怀玉又恢复那副没心没肺样：“没事没事，再打十个都毫不费力。你们不知道我同桌那天有多勇敢，想都没想就冲过去像道光一样，闪瞎全宇宙。总结一下就是，正道的光。”
顾虞忍无可忍，抄起易怀玉桌上那本改装版天龙八部就砸过去。
易怀玉：“哎哎哎谋杀亲桌啊。怎么又不讲武德。”
顾虞面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提前告知的义务。”
全班笑作一团。
程添水：“易哥易哥，那你高一打架是不是也是见义勇为啊。”
易怀玉：“没有吧，当时单纯爱打。”
顾虞啃了一小口柿饼：“四肢发达。”
同学们：“……”
——
窗外，有个小小的身影跑过，辫子在空中飞扬，应该是哪个老师的小孩，被其他班级换座位先摆在走廊的椅子绊倒了也不在意，爬起来继续跑。
十班班级氛围也不那么压抑了。
下课后林渡来丢零食袋，一眼就看见易怀玉手里的游戏，偷摸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口：“那个易哥……你也玩这个梦江湖游戏啊。”
易怀玉没想到还能有同学跟自己搭讪，但还是回答道：“没事的时候随便玩玩。你觉得这个游戏怎么样？”
林渡看着易怀玉手里操纵的男号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服饰，心里对随便玩玩产生了怀疑：“易哥我觉得这个游戏特别好玩战斗特炫酷，不管是特效还是武器招式，简直圆我武侠梦啊。”
何潇适时插嘴：“关键主线剧情立意挺高的。就是好像不是很火。”
林渡痛心疾首：“这么好的游戏，怎么不火呢。我必须得给它宣传宣传，顾虞，你玩不？”
猝不及防被点到名，顾虞：“我下载个试试。”
易怀玉很爱玩游戏，有的老师好说话或者眼神不好，易怀玉就把手机放书桌里或者书本下面偷着玩。数学老师属于又不好说话，眼神还好的那种，易怀玉有时候上数学课能躲厕所玩小半节课，回来就说自己可能是吃东西吃中毒了。
数学老师一脸“扯，你继续给我瞎扯淡”的表情。
顾虞觉得以这人味觉系统全失灵的角度来看，其实可信度挺高的。
顾虞问易怀玉：“这游戏真有这么好玩吗。”
易怀玉摆摆手：“主要是能挣钱我才玩。”
顾虞：“……”你掉钱眼里了啊。
都说易怀玉是一中校霸，但其实这个名头最开始是外校起的，据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后来传到一中，结合他的“英雄事迹”，又常常逃课，被看到在网吧打游戏，于是在一中学生眼里神秘兮兮的。现在看来，应该就是个可能要改邪归正金盆洗手的不良网瘾少年。
第二天，易怀玉就不来上课了，留下早饭早早就没人影儿了，旁边贴着便签“同桌记得吃早饭”，字是瘦金体，遒劲有力。
顾虞觉得他和和尚庙的店主有一拼，越不会做饭越爱尝试。但至少盒记还能找到好吃的几道菜。
顾虞曾经问过易怀玉一嘴：“你是不是每天早上做两份的原因是拿人试毒呢。”
易怀玉：“你怎么知道。”
顾虞：“……”我谢谢您。
一连两天易怀玉都没上课，课本全部摆在书桌里动都不动，桌面干干净净。但是顾虞知道他并不是睡懒觉，因为每天早晨醒来易怀玉就不见踪影，晚上回来的也比自己晚，估计又是发传单去了。
顾虞盯着易怀玉书桌里的书看了半晌，最终还是用那只指甲圆润干净的右手抽出了对方的新课本，给他那不上课的同桌记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