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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怪邻居

清溪流过,淡淡春山。

“列车已到达终点站,请各位旅客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广播声清泠泠的撞在车站穹顶,转瞬被顶沸人声吞没。孩童的哭闹、路人的争执、沿街摊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嘈杂揉成一团。

顾虞步履平稳地穿过人潮,脸上不见半分初来乍到的局促。

一个人来到新地方新学校,顾虞的内心也无甚波澜。

口袋里还揣着张身份证和银行卡。

卡里还有不少钱,上学的话,完全够了。

低头看了眼手机信息,租房住址在玉山路新青社区二栋。

顾虞望着那块昆山乌有巷的路牌,有些斑驳褪色。

各种的声音裹挟着往来行人,在仲夏的风里翻涌。也裹挟着异乡的疏离,一丝浅淡的迷茫落在顾虞眼底。

火车站出口到大马路中间一段在施工,道路陡然收窄。他被拥挤的人潮推搡着向前,一时不备,直直撞到马路牙子边的人。

那人靠在身后那棵树上,微眯着眼,看向他。顾虞感觉自己撞进一片微凉的阴影里。

“不好意思。”顾虞下意识开口道歉,声音清泠如玉。

没得到任何回应,顾虞微微抬眸,看清了身前的人。

男人身形挺拔,肩宽腰窄,脊背舒展得极具张力。眼窝较深,可能是眉眼间距离稍窄,衬得他眉眼轮廓愈发锋利。瞳色沉暗,静静望过来时,莫名带着一层迫人的冷意。鼻梁高挺,额前碎发垂落,半掩住那双情绪不明的眼。

他的皮肤在正午日光的反射下白的不太正常,泛着冷调的瓷白。

再往下看去。

顾虞心下奇怪。

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黑衬衫,领口随意敞着两扣,袖口向上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手腕。下身是垂坠感十足的阔腿牛仔裤,裤脚直抵脚踝,脚下一双铅灰色高帮鞋。

顾虞大脑蓦然空白一瞬,脑海里飞快闪映着自己今天的衣着。

黑衬衫,阔腿牛仔裤,连鞋子,都同样是铅灰色……

他暗自打量对方的间隙,那人也慢条斯理地回看过来,目光坦荡。

猝不及防的撞衫,顾虞眨眨眼,似乎还没太缓过来:“什么鬼。”

那人微微启唇:“情侣装。”

音色偏沉,介于少年与成熟之间,干净里带一点低哑的磁性。

顾虞一听情侣装,顿时失语:“巧合。”

空气陷入短暂的凝滞,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几秒后,那人率先打破了僵局:“行吧朋友,打车吗?”

顾虞微微颔首。

“这儿可不太平,鱼龙混杂十车九黑,尤其是你这种学生,分分钟被宰客。哥人品好,载你一程?”

“你……有车?”

“有啊,你等着。”黑衬衫腰部微微用力,借着树的力量完全站起身来。

顾虞这才发现,这人似乎还要再高一些。这个认知潜意识里让他很不好受,他不受控地向后退了几步。

片刻后,那人推了个自行车折返回来。

自行车通体黑色,车身被擦了几道细碎痕迹,泛着银白色的光。

“朋友,上来。”

顾虞又向后退了几步:“还是不了。”

“快点,哥不是坏人。”

“不是,这有我坐的地儿吗?”

那人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向车尾,没有后车座……

正常人此刻就应该识趣地走开。可那人显然没什么自觉,只是愣了两秒:“没事,朋友,要不你坐前面?反正我个子高,没太大问题。”

一米八多的顾虞彻底无言:“呵,那天塌下来麻烦你帮我顶着。”顾虞迈开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懒得再理身边这个怪人。

谁知那人一边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地跟在他身侧,嘴里还念不停:“朋友,看你的样子像是刚来这的,这里很容易迷路的。七拐八绕的,地方建筑都一个风格,没准你就又绕回来了。”

顾虞不听,加快脚步又向左拐,那黑衬衫也稍稍提速。

终于,顾虞停下了,他又看到了火车站出口旁的一家银行——建商银行,不可能看错的,因为顾虞清楚地记得这家银行门口躺了只黑绒绒像“黑煤球”的狗狗。

鬼打墙吗。这鬼地方也太绕了。

朗朗白日,周遭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异样。

顾虞拿出手机导航,界面彻底卡死。见鬼了,没信号。

他转头盯着黑衬衫:“乌鸦嘴。”

霎时间,周遭光景异变,沉黑浓稠的雾如有实质般无孔不入,毫无征兆漫涌而来,脚底蔓延开一片血色。

天地失色。

顾虞闭眼要倒,要栽不栽的,手腕碰到车铃铛。不是很用力,铃铛却落在地上咔的碎了。

顾虞缓了缓,再睁眼时一切正常。

日光正好,那人此刻正大刺刺地坐在自行车上,促狭一笑,道:“朋友你不会低血糖了吧。需要我带你一程吗?”

大脑昏沉发胀的余韵未消。顾虞的头不受控般轻轻点了点,鬼使神差地上了车。

顾虞:“我赔你。”

那人:“算了,一个铃铛而已。”

顾虞的背紧贴着身后那人的胸膛。背部是刺骨的凉,像一块经年不化的冷玉,凉意浸透薄薄衣料,但又像是烫到极致的发冷。

顾虞的思维又发散开来,他实在想不明白一辆自行车为什么能够坐下两个男性,身后那位朋友到底是以何种姿势坐上车的,他刚要开口询问,就听见那人的声音自他头顶上空传来:“我好想又长高了啊朋友,我的视线真是一点没受阻。对了,哥一米八七了,是不是很羡慕?”

顾虞生出了想推翻他然后抢了车掉头往回走的冲动。

黑衬衫:“朋友你去哪。”加了点循循善诱的意味。

顾虞:“新青社区。”

那人低声一笑:“巧了,我也住那。”

风掠过街巷,枝头的叶片交叠摩挲,沙沙声连绵不绝。

顾虞思索再三,终究问出盘旋心底的疑问:“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黑衬衫“啧”了一声,没什么语气。

又带几分自恋调侃道:“朋友,虽然哥知道哥帅气逼人,但这套搭讪方式我见多了,对我没用。”

顾虞闭嘴,果然是想多了吧怎么可能眼熟这种自恋狂。

顾虞没想到易诚居然能是他的对门邻居。

房子是个二层小洋楼,他们分别住二楼的两个房间,外面还有个空间较大的共用客厅。房子内部其实还不错,就是外墙看上去有些老旧,苍翠藤蔓附着着外墙一路蜿蜒攀爬上楼顶。

房东是个挺和善的有钱老太太,说是她儿子接她去美国享福去了,就索性出租。

门口站定,黑衬衫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虚指了指自己:“易怀玉。”

“什么?”

“我名字。”

“哦。”顾虞抬手便要关门。

易怀玉一只手稳稳把住门框:“等等等等礼尚往来朋友。”随后打开微信界面扬了扬手机:“加个好友吧。”

易怀玉一边等手机网络一边瞎胡扯,嘴上慢悠悠吓唬:“这地方可不安稳了,烧杀抢掠时有发生,既然是邻居,以后哥罩你。”

“不需要。”顾虞随后就看到朋友申请界面跳出一个红点,头像是一朵艳红的富贵牡丹花,好典型的中老年人头像。

易怀玉见顾虞不说话,也低头看了看微信。

好的,他们两个人的微信名一个单叫个“虞”字另一个单取个“易”字。

昵称特么恰巧是对方的名字?

顾虞:“……”

易怀玉:“……”

时间仿佛被定格在这一秒,情侣装,情侣名。顾虞发誓他这十七年都没这么齐全过。

易怀玉倒吸一口凉气:“朋友,缘分要来谁也挡不了。你该不会是对我心生向往许久,实在按捺不住打探了我的姓名,偷窥我的日常装扮,然后跟踪我,故意设局偶遇吧。”

顾虞“砰”的一声,干脆利落关上房门。

手机屏幕亮了亮,顾虞点开一看。

[易怀玉:对了邻居,你叫什么。]

顾虞随便乱回:[我没叫]

——

顾虞放下背包,下楼将寄到驿站的两个行李箱拿回来。休整片刻后,开始整理行李。随手在背包侧身的口袋中摸出了一张传单,上头印刷着黑体字“《梦江湖》,仗剑天涯明月光,少年游,圆你江湖行侠梦”。

顾虞:“……”这地方发传单小广告的人,身手不错啊。

正在顾虞想着这是什么时候被人塞进来的时候,有人敲了三下门,两轻一重。

是易怀玉。

顾虞手里还拿着刚从包里翻出来的传单。

易怀玉只看了眼,吹了声口哨,又噙着笑揶揄道:“看来我邻居志在四方啊。”

顾虞疏离有度:“你到底什么事。”

易怀玉:“房东奶奶让我来检查下你浴室的暖气。”

顾虞侧身让让,抿唇:“谢谢。”

易怀玉目光落在他清隽冷淡的侧脸上,顺势开口:“作为回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顾虞。”

——

易怀玉点开手机。

[陆不耀:咋样易哥,有邻居的生活你能习惯不?你怎么不提前跟房东奶奶说清楚。]

[易怀玉:还行。]

[陆不耀:对了,那自行车铃铛我给你修好了,声儿咋样。]

易怀玉:……其实一次都没用就又坏了。

[易怀玉:很响的一声。]

掉地上的那声脆响也算是响的声儿吧。

[陆不耀:那就好,不枉费我学了几小时的技术。]

——

顾虞病了。

烧到三十八度。

早饭时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等他醒来时,已经下午了。

可能是初来乍到水土不服,他曾做梦梦到天地间被一片黑红笼罩。昨天在车站附近那片刻的低血糖,让他回想起了那个梦。

顾虞脑袋昏沉,喉咙像要被烧穿。屋内没开灯,窗帘也拉上了。

他没力气转头,只转动眼珠,看到易怀玉的侧脸被湮没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他张口想问。易怀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抢先一步:“你烧到38度,吃早饭时晕倒了。”

顾虞又想问现在几点,唇瓣微颤,还没发声,就听易怀玉悠悠道:“下午三点。”

顾虞的第三反应才是易怀玉为什么在这里,就瞥见脸颊旁边的一抹蓝,怎么看怎么眼熟,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生病时虚弱沙哑的嗓音微微拔高了语调:“……毛巾?”

易怀玉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模样:“邻居感动了吗?易哥哥亲自给你擦脸,我从小到大就没帮别人擦过脸,中国好邻友奖非我莫属。当然了,邻居现在只需要好好休息,等病好了再想想怎么报答我就行。”

易怀玉顿了顿,佯装狂狷地笑了笑:“比如,回报我一颗真心。”

顾虞难以置信地看向“中国好邻友”一副自己被自己感动到的样子。

谢谢您嘞。

……个屁。

见易怀玉又把毛巾伸向自己的脸,大有再擦一遍让你看看易哥对你好的架势。

顾虞顾不上嗓子哑,开口:“别拿擦脚毛巾给我擦脸,我就谢谢你了。”后面几个字,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咬牙切齿。

易怀玉伸到半空的手骤然僵住。

易怀玉愣了两秒,随即抬手,拿毛巾在自己脸上轻轻抹了一把。

顾虞:“……!”

顾虞显然被这一出整懵了:“你是不是有病?”

易怀玉理所当然道:“就算扯平了。”

又微微正色:“没良心,家里没药,我好歹给你跑出去买药呢。”

顾虞这个病患,躺在床上干瞪着屋顶那盏看上去摇摇欲坠的吊灯,思考着它什么时候才能掉下来时,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母上大人。

顾虞抬抬眼皮,刚接通电话,那边曾九女士人到四十却依旧优雅不显老气的声音穿透他的耳膜:“小虞儿,你还过的惯吗?你从来没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顾虞:“还……”

“好”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九儿女士打断,絮叨接踵而至:“小虞儿一定受苦了,妈妈真的很心疼,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妈妈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其他的妈妈真的不在乎。”

顾家速来宠溺他。

顾虞略微加重语气,不想被听出自己生病:“妈,我现在还挺好的。高二学校选科,你希望我选什么?”

九儿女士显然不能提供任何建议:“随小虞喜欢,妈妈没什么要求,只要你开心就好,别因为学习把自己累倒了,顾家养的起你。”

又是这样。

永远无条件也无要求。

顾虞:“知道了妈妈,再见,有空再打给您。”

电话另一头的曾九女士显然不能接受小儿子这刚一出远门就严重缩水了的一通电话,正郁闷着。

全家的过度溺爱压得顾虞不知所措,像一张柔软的网,将他层层围困。

他半夜偶然听到过母亲因为担忧他而抑制不住的哭泣声,还有父亲一边安慰母亲一边忍不住叹息。他不明白,这个家仿佛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把自己隔绝起来了,虽然自己的身体素质确实不是很好,但是也没有糟糕到那种地步吧。

低靡席卷了他的全身,无形的隔阂常年萦绕在他周身。

直到房门被轻轻推开,易怀玉的身影逆光而立。

压在心底的沉闷,在见到易怀玉的那一刻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