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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克雷格,你觉得刚刚的小提琴手怎么样?”

“还好,有点慌了,她指法错了。”

“是么?哪一部分?”

“……”

几个大三学生坐在教室里,低声讨论着刚刚那名学生的表现,同时决定她的去留。

“都打完分了?”

克雷格·丹顿放下笔,纤长有力的十指随意交叉,朝外喊:“下一个。”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克雷格微微抬眉。

白芷卉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她将琴弓搭在琴弦上,神色平静地开始演奏。

曲目是统一规定的,不需要临时选择。

这一个多月,她几乎每天都在高强度练习,技术早已稳定下来,在同届新生里,已经算得上中上水平。

琴声很快在教室里铺开。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分心。

一曲结束。

白芷卉收弓,放下小提琴,朝评审席微微点头示意。

克雷格率先鼓掌,笑着开口:“不错。”

旁边一个学长低头翻了下面试表:“你叫白……”

“白芷卉。”白芷卉用中文拼音发音。

“出去等一会儿吧,你正好是最后一个,算完分可以公布结果。”

白芷卉退出去。

走廊上还站在其他面试者,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她靠着墙壁平复自己的呼吸。

半小时前,她站在道格教授的办公室门口。

那句“出差了”,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血液都仿佛停滞了,寒意顺着脊背一点点往上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偏偏是这个时候

“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对方耸耸肩:“我也不清楚。”

白芷卉的心脏在恐惧中跳动。

原先的打算全部都没用了。

更糟糕的是,她还惹恼了林珍妮。

林珍妮现在估计在纠结她的小姐妹准备把她绑到天台扔下去吧。

白芷卉深深呼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只能去找许寒时了。

白芷卉舔舔发白的唇。

她得好好想下措辞……现在她要……哦,对,有个面试……毕竟还要继续读书,在人群中更安全。

是的,面试。

她重新看了眼邮件中提到的地点,找准了方向快跑过去。

白芷卉赶在了结束前抵达面试地点。

经过几分钟的等待,克雷格走出们,宣布了录取名单。

只有两个人,白芷卉和另一个白人女生。

其余人低声叹气,陆续离开。

白芷卉站在人群边缘,简单算了一下,刚才来面试的,差不多有三十人。

她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没能进入小型乐团,她就只能和林珍妮玩老鼠躲猫的游戏。

教室里,克雷格自我介绍后开始交代后续安排。

他是这支预备乐队的负责人,另外两位学长也都是大三的学生。原本只打算招一名小号专业的学生,但负责小提琴的学长前几天崴了脚,练习不方便,这才临时多补一个名额。

“安排差不多就这样。”克雷格合上名单,看向她们两人,“明天中午一点,第一次团体练习。提前把谱子熟一遍,我会把乐谱发到你们邮箱。”

说完,他收拾资料,和同伴交代了几句。

面试结束。

白芷卉背起琴盒,准备离开。

已经快五点了,天空阴沉沉的,某些地方甚至发黑。

她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白芷卉。”

她脚步微顿。

这个名字从对方嘴里念出来,让她莫名生出一点熟悉感。

克雷格微微笑了一下,像是补充说明:“开学的时候,我们见过。”

这一提醒,她才想起来。

金明珍说过的话犹在耳边,白芷卉保持礼貌客气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喊我克雷格就行。”

克雷格冲她眨眨眼。

他身材高大,走路时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点。

白芷卉的笑意淡了点,下意识拉开距离。

但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又或者根本没有在意,依旧边说话边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接近感。

空间一点点被挤压。

他身上的香水味偏浓,带着一点迷迭香的气息,沉沉压过来,像丛线虫,往她鼻尖里钻。

走廊明明很宽,她却莫名被逼到了边缘。

克雷格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她背上。

那一刻,白芷卉感觉脊背失去了知觉。

她猛地停下来。

克雷格也停下,侧头看她:“怎么了?”

白芷卉站在原地,没有抬头。

她第一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清晰地产生了一种情绪。

想翻脸。

通过面试的侥幸在这一刻化作恶寒,像是成吨的砒霜被漏斗灌进她嘴里,胃里翻涌着剧毒的白沫。

克雷格的笑容被扭曲拉长,变成面具般诡异的笑容,那只修长的手慢慢变大,像山岳一样不可阻挡,最后搭在她的肩膀上。

又往上,触碰她的脖颈。

迷迭香化作的黑蛇吐着舌头,钻进她的衣服,冰凉的蛇腹爬过胸口,在肋下缠圈。

好恶心。

好恶心好恶心。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雷云在胸腔中轰鸣,白芷卉觉得这朵云要炸了。

克雷格见她面色很不好,放轻了点声音:“你还好吗?白。”

面前的女生深深呼吸,肩膀微微起伏。

“……我没吃午饭。”

她勉强笑了一下。

原本为了去见道格教授特意化出的憔悴妆容,此刻倒显得格外真实。

克雷格眼神立刻软下来,下意识朝她伸手:“我扶你……”

“我想起还约了穆勒教授,抱歉失陪一下。”

白芷卉抓紧琴盒带,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

周围不断有人擦肩而过,可她一个都看不清。视野像被拉长的镜头,所有人的脸都模糊成晃动的残影。

眼泪糊住了她的眼睛。

白芷卉在校园里快步走着,用袖子擦眼泪,心里浮现无限愤恨。

人怎么可以这么倒霉?

短短一个月。

霸凌、恐吓、玻璃碎裂、恶臭、失控的室友、突然出差的救命稻草……

现在连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机会,都裹着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白芷卉的眼泪掉下来。

她抓着自己的头发,觉得真的要疯了。

她现在就要去找许寒时。

去她妈的林珍妮!

去她妈的克雷格!

都给她去死吧!!!

她立刻拨打了许寒时的电话。

对方大概在忙,没有接通。

白芷卉伸手拦住一辆出租车,坐进去。

“汉普斯特德。”

-

“许,你瞧见了么?”

克里斯汀把手机往许寒时面前一放,一道偌大的新闻标题出现在许寒时眼前,叫她从书中抬起眼。

——东方玫瑰与人当街大吵

下面附了一张图。

许寒时慢慢的挑了下眉,看向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没看出来么?跟叶吵架的是黛丝·辛格啊!”

她指着糊成一团的照片:“她走路喜欢先迈左脚,脚掌不完全勾起来。还有叶比她矮,照片后面的指示牌目测也就三十厘米一个字,这个长度差不多是四到七厘米,黛丝·辛格正好一米七零。”

要不说恨比爱长久。

黛丝·辛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走路是先迈左脚吧。

许寒时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看书。

克里斯汀刷新评论,怎么看都看不够,最后登录大号为这篇新闻点了个赞。

“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欢迎搭乘本次飞往维也纳的航班。我们正在准备从伦敦希思罗机场起飞,预计飞行时间约为2小时15分钟,目的地为维也纳国际机场。”

起飞前广播开始,机长深沉的声音在机舱中响起。

空姐们也开始沿着过道逐一检查,提醒乘客收起小桌板、关闭电子设备。

许寒时提醒克里斯汀:“该关机了,到维也纳要飞两小时。”

克里斯汀关掉了手机,从她的表情中依稀能看到一丝不满足。

“希望这次接洽顺利吧。”

薇薇安女士已经替许寒时写好了推荐信。三天前,对方向她们发来邀请,希望她和克里斯汀前往维也纳,进一步商谈演出的事。

为表尊重,许寒时和克里斯汀一同前去。

克里斯汀:“许,你开国际漫游了吗?”

许寒时的手一顿,翻到下一面:“有事别人会给我发邮件的。”

克里斯汀无奈摇头。

要有什么商业演奏,对方应该也是联系自己。

希望不会有什么事吧。

-

金明珍接到白芷卉的时候,她已经发起了高烧。

伦敦一入夜就开始降温。

她出门前看天气预报时还只有六度,现在只会更冷。

“白,你还好吗?”

白芷卉依稀辨认清楚了来人是谁,抓着院门站起来:“明珍,你来了。”

她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费了一点努力才想起来。

“对不起,这么晚还给你打电话,但是我没有别的朋友了。”

她指着背后的建筑说:“你可以帮我在这边等一下吗?要是有人回来了,帮我告诉她一声,说我在找她。我好像发烧了,得去一趟医院。”

白芷卉扬起一张烧的通红的小脸,棉衣敞开着。

金明珍知道她不是真的热。

体温调节中枢出了问题,正常人现在应该要感觉冷。

“白……”

漂亮的像花朵般的唇抿了抿,金明珍犹豫片刻:“当然可以,你要不要试试给她打电话呢?”

金明珍没见过许寒时,但是白芷卉和她说过。

她是她的房东,是亲戚的朋友。

提起这个人的时候,白芷卉的脸上总会浮现带着含蓄的笑容。

白芷卉眼睛里的眼泪像地下泉一样往上涌。

“打不通。”被人戳中了伤心事,白芷卉绷不住了,哭出来:“打不通,我打了好多好多好多个,她一个都没有接。我下午已经给她打过了,她没有接,晚上我又给她打了好多好多电话,她一个都没有接。”

白芷卉哭着喃喃:“她一个都不肯接。”

金明珍看着不忍心:“我还是送你回宿舍吧,明天再来找她吧。”

白芷卉抬起烧红的眼睛:“不行,我必须得等到她。”

等不到许寒时就完了。

她应付不来林珍妮的,还有克雷格,还有那些往她书包里倒水、扔石头、塞□□的女生。

她们会继续欺负她的。

撞人后面会变成扣住人,拍脸会变成扇耳光,倒水后面会变成扔掉书,搭在肩膀里的手会伸进衣服里……

白芷卉脑子里烧成浆糊,她想不到办法了。

没有许寒时她怎么办啊。

她哭起来。

金明珍看她哭的那么伤心,更心疼了起来:“哎呀,白……别哭了别哭了,你哭成这样,就算她在,她也不会回来的。你难道要一直等下去么?等不到的。”

“等得到的,等得到的。”白芷卉流着眼泪强调。

许寒时从大雨里面把她带回家了,这一次也会帮她解决困难的。

她就是可以的。

等得到的,等得到的。

她一直哭着说着这四个字,看的金明珍不忍。

金明珍帮她擦掉眼泪,但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心疼地窝火,大声道:“她要上班吧。公司在哪儿?我们明天去找她!”

白芷卉怔怔地流着眼泪,没有一点反应。

金明珍怕她摔倒,扶着她。

“……我不知道。”

许寒时没告诉她。

许寒时在哪儿上班?

许寒时的职业是什么?

许寒时为什么不接电话?

……

她什么都不知道。

许寒时什么都没告诉过她。

像是终于被人硬生生撕开最后一层遮羞布,白芷卉的心脏像被人刺穿了一样,疼得弯下腰。

她再也无法自我欺骗。

许寒时知道她喜欢她。

所以没有说,不想要和她有牵扯。

不要车了,不要她了。

连说承诺过的‘离开时会哭着送她’都没有践诺。

骗子。

骗子。

都是骗子。

白芷卉恨得大叫。

这一声叫里充满了怨恨,叫金明珍胆颤心惊。

下一秒,她整个人脱力地跌了下去。

一片冷风中,金明珍抱住她跌倒的身体,像是抱着一条枯死的藤蔓。

“白,别哭了,会有人报警的。”

白芷卉死死咬着嘴唇,口腔里很快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她从来没有这样恨过这个世界。

恨不得下一秒,地震把建筑撕碎,台风将树木拔地而起,百米高的海啸覆盖一切。

所有的生命都终结。

她这辈子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一个人了。

所有人都不可靠。

所有人都会放弃她,都不要她。

她再也不会动真感情。

……也再也不会喜欢任何一个人。

她攥紧金明珍的衣服,在一片夜色中,埋葬自己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