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空酒精喷壶记
南肯顿理工学院的雨,是很有教养的雨。
它不似南方暴雨,来时声势浩大,走时满城狼藉;也不似北地风雪,非要把人的脸刮出一点历史感。雾港城的雨细、密、冷,像一位不大热情的秘书,日日准时来访,不敲门,也不道歉,只将人的刘海、围巾、帆布包和一点初来乍到的雄心,慢慢浸湿。
南星第一次到南肯顿理工学院报到,便是在这样的雨里。
她早上七点半醒来,比闹钟还早了十二分钟。床边的行李箱还没有完全收拾好,半开的箱盖里露出几本书,一件白色毛衣,和她母亲临走前硬塞进去的一小包感冒药。宿舍窗户外面是雾港城惯常的灰色天空,楼下有一排湿漉漉的自行车,座垫上全是水珠。
南星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今天是她正式入组的第一天。
这个念头像一小块薄荷糖,含在舌尖上,有一点凉,也有一点甜。她在本科时做过课程实验,短暂接触过细胞培养和图像分析。那时她总觉得真正的科研生活应该更开阔、更漂亮:白大褂、显微镜、荧光图、会议室里飞快翻过的幻灯片,以及某种可以被称作“探索未知”的庄严氛围。
她甚至为今天准备了一支新笔。
笔是黑色的,笔身细长,写起来很顺。南星昨晚试写了几行,在笔记本第一页郑重写下:
南肯顿理工学院科研日志。
写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个标题过于正式,好像自己马上要为人类知识体系添砖加瓦。于是她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希望不要第一周就出事。
现在看来,这行小字或许比标题更接近现实。
南星洗漱,换衣服,给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咖啡很苦,苦得没有层次,像某种不经过同行评议的生活事实。她喝了半杯,实在喝不下去,便把杯子放在桌上,背起电脑包出了门。
南肯顿理工学院坐落在雾港城西南角。它不是那种古老到每一块砖都能讲出帝国往事的大学,也不是那种崭新到连树木都像刚从建筑效果图里移植出来的校园。它介于二者之间:有几栋老楼,灰石外墙爬着深色藤蔓;也有几栋玻璃楼,晴天时会把云映得很有未来感,雨天时则显得像一块块冷淡的透明冰。
生命科学楼在校园北侧,离地铁站不算远。南星撑着伞,沿着湿亮的石板路往前走。路边有学生骑车经过,车轮压过积水,发出轻微的声响。有人抱着咖啡,有人夹着电脑,有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语速快得像正在追赶一个即将关闭的提交系统。
南星觉得这些人都很像科研人员。
不是因为他们聪明,而是因为他们看起来都很赶。
生命科学楼门厅宽敞,地面擦得很亮。玻璃门自动滑开时,一阵暖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咖啡和消毒液味。南星收起伞,站在门口抖了抖水,抬头看见门厅正中央悬着一行银色校训:
理性,求真,创新。
字做得很好,灯也打得很好,颇有一种人类即将凭借智识战胜混乱的气象。南星站在那行字下面,心里略有些激动。
她想,自己终于走到了这里。
这句话听起来很大,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学生对新生活的朴素期待。她没有指望第一天就做出漂亮数据,也没有指望导师一眼看出她的天赋,更没有指望自己会在三个月内解决什么重大科学问题。她只是希望,自己能进入一个正常运转的实验室,学会提出问题,学会设计实验,学会在失败中找原因,而不是在原因里找借口。
那时她还不知道,一个人对世界的误会,往往从相信形容词开始。
比如“理性”。
比如“创新”。
比如导师邮件里每一个“exciting”。
生命科学楼四层的走廊,比门厅朴素许多。
电梯门一开,南星先看见一排储物柜。柜门有新有旧,有的贴着姓名,有的贴着卡通贴纸,有的贴着“请勿再放食品样本”的警告。走廊不宽,两侧墙面贴着安全须知、讲座海报、仪器预约二维码、过期的招聘启事,以及一张颜色已经发白的便利贴。
便利贴贴在细胞房门口,边角微微卷起,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
三号培养箱又报警了,别装没听见。
南星停下脚步,端详片刻。
她原本以为实验室里的告示大多是“进入请穿实验服”“禁止饮食”“注意生物安全”这一类。眼前这张便利贴却不大一样。它不像通知,倒像警句。短短十个字,既有事实陈述,又有道德劝诫,还有一点对于人性的深刻失望。
南星正在认真体会这张便利贴的文学价值,身后忽然有人问:“新来的?”
她吓了一下,回过头。
实验室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子。说是女孩子,其实她已是博士三年级,面上带着一种早经风霜的平静。她穿着黑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手里握着一只透明酒精喷壶。
喷壶空得坦荡。
它既不躲闪,也不羞愧,仿佛空本就是它的宿命。
“我是南星。”南星连忙说,“今天来葛老师实验室报到。”
那人点头:“秦若。”
南星知道这个名字。
在她收到的入组邮件里,秦若的名字总是出现。安全培训找秦若,门禁申请找秦若,细胞房预约找秦若,实验室守则也是秦若转发的。南星曾经以为,这说明秦若是实验室的核心骨干,是那种能在混乱中保持秩序的人。
此刻看她手里那只空酒精喷壶,南星忽然意识到,所谓核心骨干,有时只是最晚倒下的人。
秦若看了她一眼:“会配百分之七十乙醇吗?”
南星愣了一下:“会。”
“很好。”秦若把喷壶递给她,“欢迎入组。你的第一个科研训练,是去隔壁借酒精。”
南星接过喷壶。
它很轻。
轻得像她对于科研生活的某些幻想。
“现在就去吗?”她问。
“现在。”秦若说,“因为台面等不了。”
南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喷壶,又看了看秦若的脸。秦若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南星于是点头,说:“好。”
她跟着秦若往走廊另一端走。
路上,秦若向她介绍环境:“这边是我们实验室。隔壁是丁老师组,再隔壁是许博常待的细胞间。三号培养箱属于公共设备,但理论上不属于任何人,因为一旦报警,大家都会假装自己没有听见。”
南星问:“那最后谁处理?”
秦若说:“通常是谁最有良心,谁倒霉。”
南星觉得这句话很有哲理,几乎可以写进科研日志。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上贴着“共用试剂请登记”。秦若敲了敲门,里面没人应。她探头看了一眼,说:“丁老师组的人应该在开会。你进去拿吧。”
南星有点犹豫:“这样可以吗?”
秦若说:“借酒精在本楼属于低强度外交行为,不需要正式国书。”
南星被她说得笑了一下,紧张稍稍松了些。
她走进隔壁实验室。里面比葛教授组门口看起来整洁一些,至少台面上没有堆着三种不同颜色的废手套盒。靠门处放着几只酒精喷壶,其中一只是满的。南星拿起来,忽然觉得自己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部落交换仪式。
“要登记吗?”她问。
秦若说:“写一下。免得显得我们完全没有文明。”
南星在登记本上写下:
葛组借用 70% 乙醇一瓶,稍后归还。
南星。
写完名字时,她忽然有一点真实感。
这是她在南肯顿理工学院留下的第一行字。不是实验记录,不是项目计划,也不是文献笔记,而是一条借酒精记录。人生有时很会替人安排讽刺,但讽刺得并不粗暴,甚至相当细致。
回到葛教授实验室后,秦若带她参观。
实验室不算小,却显得拥挤。台面上有移液枪架、离心管盒、试剂瓶、还没拆封的手套、已经空了但没有丢掉的手套盒,以及几本边角卷起的实验记录本。冰箱上贴满了标签,标签上又贴着新标签。负二十度冰箱的门把手旁边贴着一张纸:
关门时请确认真的关上。
不是推一下就算关上。
南星看着那张纸,心情复杂。
秦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是血泪教训。”
“发生过什么?”
“你以后会知道。”秦若说,“如果幸运,就只会知道传说。”
实验室角落里有一台负八十度冰箱,嗡鸣声低沉而稳定。南星经过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秦若说:“它声音很大,但没坏。真正坏的时候声音反而会变小。”
南星停下脚步。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设备说明,像鬼故事开头。
“如果声音变小怎么办?”她问。
“先确认电源,再确认温度,再确认你是不是在做梦。”秦若说,“最后找技术员。”
南星点头,把这条记在心里。
她们经过白板。白板上写着几行字:
周三组会。
检查细胞。
谁拿了我的移液枪。
不要把废液倒进水槽。
Journal Club:待定。
最后一行“待定”下面被人用蓝笔补了一句:
永远待定。
南星不知该不该笑。她尚未摸清这个实验室的幽默边界,只好保持一种礼貌的沉默。
秦若拉开一只抽屉:“这里是枪头。黄色、蓝色、白色。用完补。不要只拿不补,不然会被全组记住。”
她又打开另一只柜子:“这里是常用试剂。能用公共的先用公共的,不能用公共的再问我,问我之前先查库存表。库存表如果没有更新,说明它已经失去了现实意义。”
南星听得认真。
她渐渐发现,秦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长期实验室生活洗出来的经验。那些话不漂亮,也不热血,却很有用。像一张真正能带人走出楼道的逃生图。
“葛老师今天在吗?”南星问。
秦若看了眼手机:“在。她九点半说马上到。”
南星也看了眼时间。
十点四十二。
秦若补充:“在我们实验室,马上是一个相对概念。”
南星想了想,问:“那一般相对多久?”
秦若说:“取决于她路上遇见了谁,想起了什么,以及有没有突然决定回办公室拿一篇十年前的论文。”
南星还没来得及接话,走廊里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手里抱着电脑、文件夹、两本厚厚的笔记本和一袋饼干。她穿浅灰色针织开衫,银边眼镜挂在胸前,头发挽得有些松,神情热烈,步伐匆忙,好像她不是迟到,而是刚从另一个正在发生重大科学突破的房间赶来。
“南星到了?太好了,欢迎欢迎。”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朝南星伸出手。
“我是葛曼青。你可以叫我葛老师。”
南星握住她的手:“葛老师好。”
葛曼青的手很暖,语速也快:“路上有点事情耽误了。生命科学楼这个电梯现在非常有意思,我觉得它可能在用自己的方式研究人类耐心。你找得到地方吗?宿舍还习惯吗?雾港城的雨是不是很烦?不过你待久了就习惯了。”
南星还没来得及逐一回答,葛曼青已经转向秦若:“细胞看了吗?”
秦若说:“还没正式看。南星刚到,我先带她熟悉一下。”
“很好很好。”葛曼青点头,又看向南星,“你之前做过图像分析,对吧?”
“做过一点。”南星说,“主要是显微图像分割和简单定量。”
葛曼青的眼睛亮了:“太好了。现在生命科学就需要这种背景。传统实验当然重要,但我们不能只停留在传统实验。我们要跨学科,要从系统层面理解问题。免疫细胞不是孤立存在的,细胞和材料之间,细胞和环境之间,细胞和空间结构之间,都有很复杂的相互作用。”
南星听得眼睛也亮了些。
这段话听起来很像她当初申请这个项目的理由。她喜欢复杂系统,也喜欢实验与计算结合的方向。她不怕问题复杂。复杂本身并不可怕,复杂而没有边界才可怕。
“你的项目,”葛曼青说,“我们初步想做免疫细胞与纳米颗粒之间的相互作用。”
南星立刻打开笔记本。
她的新笔终于派上用场。
“具体是颗粒摄取效率、细胞毒性,还是信号通路变化?”她问。
葛曼青欣慰地看着她:“这些都可以。”
南星握着笔,等她继续。
葛曼青也看着她,仿佛已经说完。
两人之间出现了一个很短的停顿。
这个停顿不长,却足够南星在心里完成一次小型文献检索、一次逻辑整理,以及一次对于未来的轻微担忧。
“那主要假设是?”南星问。
葛曼青想了想:“主要假设就是,它们之间一定有某种相互作用。”
这句话很难反驳。
天下万物,只要凑得足够近,总有某种相互作用。人和人如此,颗粒和细胞自然也如此。问题在于,科学并不满足于“总有点什么”。科学的难处,正在于要把“点什么”说清楚,称出来,量出来,最好还能画成图,放进论文的 Figure 2。
南星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
项目方向:免疫细胞与纳米颗粒相互作用。
具体问题:待定。
主要假设:存在相互作用。
备注:非常开放。
她没有写“过于开放”。
年轻人初入门,总要给自己和世界都留一点体面。
葛曼青却显然很满意这个开端。她说:“我们去会议室,我给你介绍一下整个研究框架。”
南星抱着笔记本跟过去。
会议室在走廊另一侧,窗户很大,能看见对面工程楼的玻璃外墙。桌上放着一盒饼干、一包已经开封的薯片、三只马克杯和几张没人认领的打印纸。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角落写着“请勿擦除”,但下面的内容已经被擦得只剩一个箭头。
葛曼青打开电脑。
投影仪亮起来,屏幕上出现一个标题页:
Immune-Material Interface: Towards a New Understanding
南星看着这个标题,重新振作了一点。
标题很漂亮。
她想,也许刚才只是自己太急了。科研项目本来就需要慢慢细化。导师也许先讲大框架,再逐步落到具体问题。她不该因为一句“都可以”就过早悲观。
这个念头支撑了她大约二十分钟。
前二十分钟,葛曼青讲免疫细胞。她讲细胞如何识别目标,如何迁移,如何释放颗粒,如何在组织环境中受到调控。南星记得很认真,甚至还画了一个小示意图。
第二个二十分钟,葛曼青讲纳米材料。她讲颗粒大小、表面电荷、形貌、递送效率。南星继续记,虽然中间有几处材料术语她不太熟,但大致还能跟上。
第三个二十分钟,葛曼青讲显微成像。她从共聚焦讲到活细胞成像,从荧光标记讲到三维重建。南星开始觉得方向有点多,但仍然努力把关键词记下来。
第四个二十分钟,葛曼青讲到空间结构。她说细胞在培养皿中的位置可能影响状态,微环境可能改变免疫反应,局部浓度也许比平均浓度更重要。
南星觉得这仍然合理。
第五个二十分钟,葛曼青从空间结构讲到城市交通。
南星的笔尖停了停。
葛曼青说:“你看,城市中车辆的移动和细胞迁移有时候是类似的。我们不能只看一个细胞,要看群体行为。比如早高峰,比如道路堵塞,比如信号灯调控。”
南星勉强点头。
类比有时是有用的。好的类比像桥,能帮人从熟悉之处走向陌生之处。但桥也不能修得太远,否则人走到一半,发现自己已经离河都很远了。
第六个二十分钟,葛曼青从城市交通讲到鸟群迁徙。
南星写下:
群体行为。
然后她停住。
第七个二十分钟,葛曼青讲到卫星监测。
南星看着笔记本上的“卫星”二字,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她不知道一个硕士项目如何从免疫细胞走到卫星。她只知道,自己的咖啡已经凉透了,而那篇她昨晚预读的纳米医学综述,正在电脑里安静地躺着,像一个尚未获得出场机会的无辜证人。
十一点五十八分,葛曼青终于合上电脑。
“总之,”她说,“你的项目很有潜力,也很开放。你不要被现有文献限制,要有原创性。先写一个 research proposal,我们下周讨论。”
南星抬头:“那实验材料目前有吗?”
葛曼青顿了一下:“这个我们可以慢慢看。”
“预算呢?”南星问得很轻。
葛曼青微笑:“科研不能只靠堆砌数据。”
南星点头。
她在笔记本上写:
实验材料:慢慢看。
预算:不能堆砌数据。
写完之后,她把笔合上,觉得自己似乎已经隐约摸到了一种新的学术语言。它的特点是,每句话单独听都有道理,合在一起却不一定能买到试剂。
中午时分,秦若带南星去楼下咖啡厅。
咖啡厅名叫“负八十度”。这名字取得很有生命科学楼特色,像一个只有本楼人员才能真正理解的冷笑话。店里卖咖啡、三明治、燕麦碗和一种被称作“科研人续命套餐”的组合,内容是一杯美式加一根香蕉。
南星点了热拿铁。
秦若点了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积着一层薄薄水雾。南星把手捂在杯子上,暖意从掌心一点点传上来,她终于觉得自己回到了人类社会。
秦若喝了一口咖啡,问:“感觉怎么样?”
南星谨慎地说:“信息量很大。”
秦若点头:“你人不错。”
“为什么?”
“第一天还能用这么含蓄的说法。”
南星笑了。
她发现秦若虽然看起来冷淡,说话却有一种干燥的幽默感。像实验室抽屉里那种放了很久但仍然能用的记号笔,颜色不鲜艳,却很实在。
“葛老师一直这样吗?”南星问。
秦若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像是在判断一个新学生到底能承受多少真相。过了一会儿,她说:“她有很多想法。”
南星点头。
秦若补充:“问题是,想法之间不一定互相认识。”
南星差点把咖啡呛出来。
“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秦若说,“刚来先学基础操作。项目可以慢慢收窄。你自己要多读文献,多问人,多留记录。尤其是留记录。”
“为什么尤其是留记录?”
秦若看了她一眼:“因为人的记忆会美化自己,邮件不会。”
南星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她隐约觉得,秦若并不是一个热情的人,但她是一个愿意提醒新人的人。这两者并不相同。热情常常来得快,也退得快;提醒则更实际,像雨天递过来的一张纸巾,不浪漫,却有用。
下午两点,她们回到四层。
秦若说:“我带你看细胞。”
细胞房门口那张便利贴仍然贴着。三号培养箱没有报警,或者报警了但暂时没人承认。秦若刷卡开门,带南星进去。
细胞房是实验室里最像寺庙的地方。
进去之前要换实验服,洗手,戴手套,喷酒精。每一步都有规矩,动作稍有不敬,便可能招致污染。培养箱像供奉生命的小龛,一只只培养瓶安静卧着,装着脆弱、昂贵、需要按时喂养的细胞。南星一直觉得,细胞培养这件事有一种古典气质。它不像计算那样可以重跑,也不像读文献那样可以暂停。细胞要吃,要换液,要传代,要在周末和节假日照常活着。它们不理解人类的日程,也不体谅学生的睡眠。
秦若从培养箱里取出一瓶细胞,放到显微镜下。
“看看。”
南星凑过去。
视野里漂着一些小圆点。它们稀疏,暗淡,姿态松散,像一群被迫参加早八的学生。有些细胞边缘还算圆润,有些已经发皱,有些碎片漂在旁边,像一场小型灾难后的残骸。
南星斟酌了一下用词。
“状态好像不是特别活泼。”
秦若说:“可以直接说快死了。”
南星从善如流:“快死了。”
秦若点头:“科研第一课,尊重事实。”
南星低头又看了一眼。
她第一次感到,显微镜下的生命并不总是教科书里那样整齐漂亮。它有时就是这样,灰暗,稀疏,令人尴尬。一个学生若只看过论文图里的代表性图片,很容易误以为细胞天生就会长得像 Figure 1A。真正进了实验室才知道,Figure 1A 背后往往有许多瓶没能成为 Figure 的细胞。
“为什么会这样?”南星问。
秦若说:“原因可能很多。培养基,细胞密度,冻存状态,细胞因子活性,复苏流程,操作污染,都要查。”
“那先查什么?”
“先查最可能的。”秦若说,“培养记录。”
她从旁边拿出一本记录本。记录本封面有些旧,边角卷起,里面贴着几张标签。秦若翻到最近几页,指给南星看。
“这里,复苏日期。这里,换液记录。这里,L-2 因子添加情况。”
南星低头看。记录并不算乱,但有些地方写得过于简略。比如某一天只写了“加因子”,没有写批号,也没有写具体用量。另一天写了“状态一般”,但没有照片,也没有计数。
“L-2 因子是什么?”南星问。
“这批细胞依赖的一种细胞因子。”秦若说,“没有它,撑不了多久。”
“像食物?”
“更像续命符。”秦若说,“而且很贵。”
南星点头。
在实验室里,一个东西是否重要,常常有两个判断标准:一是没有它实验会不会失败,二是它贵不贵。若两者都满足,它便会获得近乎神圣的地位。
正在这时,细胞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方便进来吗?”
声音很低,却清楚。不是命令,也不是询问得过分客气。那声音像玻璃器皿边缘的一道冷光,干净,准确,有一点不易亲近的漂亮。
南星回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白大褂,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低低束在脑后,眉眼清淡,手中拿着一个蓝色冻存盒。南星后来想,人的好看有很多种。有的人好看在热闹处,须得笑,须得说话,须得满室灯光一齐帮衬;有的人好看在安静处,只消站在那里,连冰盒上贴得整整齐齐的标签都像她性情的一部分。
秦若看见她,神色松了一点。
“知微,你来得正好。”
许知微。
南星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不热闹,却很清楚。像实验记录里一行写得端正的日期。
许知微走进来,把冻存盒放在台面上。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显微镜,又看培养瓶,最后才看记录本。她的目光并不冒犯,却有一种训练有素的准确,像在短时间内完成了对样品状态、实验环境和新人精神状况的初步评估。
“新来的?”她问。
“嗯。”南星说,“南星。”
“许知微。”她说,“隔壁实验室。”
这四个字很简单。南星却忽然觉得,细胞房里的声音都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培养箱的嗡鸣,离心机盖子的轻响,酒精挥发后的气味,白大褂袖口擦过台面的细微动静,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焦距调准了。
秦若把记录本递给她:“这批细胞又不行了。我怀疑 L-2 因子失活。”
许知微翻了两页:“一管用几次?”
秦若没有立刻回答。
许知微便明白了:“反复冻融?”
秦若点头。
南星问:“反复冻融会怎样?”
许知微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不耐烦。她似乎并不介意新人问基础问题,只介意基础问题被长期假装不存在。
“蛋白质不是速冻水饺。”许知微说,“经不起拿出来化一遍,又放回去冻一遍。”
南星笑了一下。
她本不该在第一次见面时笑得这样快,但许知微说这句话时神情太正经,仿佛正在陈述一条被写进自然法则的真理。南星觉得,若科学界真有一本《实验室生活小律》,这一句大可列入首页。
许知微打开冻存盒。
盒子里放着一排分装好的小管。每一管上都贴着小标签,日期、浓度、批号、建议使用量,一项不少。南星看着那些标签,忽然生出一点近乎荒唐的安慰。
她今日听了太多宏大的词:前沿、交叉、创新、潜力。那些词自然不是假的,只是离她手里的培养瓶太远。相比之下,一支写清日期和浓度的小管,反倒更像科学。
许知微说:“以后一次一管。融了就用,不要再冻回去。”
秦若接过盒子:“谢了。”
“培养条件先稳定。”许知微又说,“不要一边救细胞,一边改七八个变量。最后谁也不知道是谁救活了它,或者是谁害死了它。”
南星听得认真。
她喜欢这样说话的人。
不是因为她温柔。许知微的语气其实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一点冷。但南星觉得,世上有一种温柔,并不表现为安慰,而表现为把事情讲清楚。混乱里最缺的不是拥抱,是坐标轴。
“那如果,”南星迟疑着问,“有人建议把培养瓶立起来呢?”
秦若转头看她,眼中出现了一种复杂的同情。
许知微则停了一下:“为什么?”
南星认真复述:“为了让细胞集中一些,也许它们会觉得环境不那么空旷。”
许知微看着她。
细胞房里的灯很白,空调很冷,培养箱在身后低低地响。南星忽然意识到,自己把这句话说出口后,仿佛也参与了某种玄学传播。
片刻后,许知微笑了。
那笑很淡,来得短,像显微镜下一个明亮的瞬间。南星心里莫名一跳,随即严肃地把这种跳动归因于细胞房缺氧。
“悬浮细胞不需要心理辅导。”许知微说。
南星点头:“我记住了。”
“你刚来,不用急。”许知微合上冻存盒,“先学会分辨两件事。”
“哪两件?”
“什么是未知。”许知微说,“什么是胡说。”
南星愣了愣。
这句话不像情话,也不像鼓励,更不像导师在迎新会上会说的话。它朴素,冷静,甚至有一点不客气。但南星后来一直记得。她觉得自己真正进入南肯顿理工学院,不是在刷卡进门时,不是在听见校训时,也不是在葛教授说“项目很开放”时,而是在这间细胞房里,在一瓶半死不活的细胞旁边,听见许知微说出这一句时。
未知并不羞耻。
胡说才是。
许知微离开前,撕下一张便签,贴在培养箱门上:
L-2 因子,周一、三、五更换。
不要反复冻融。
不要玄学操作。
南星看着最后五个字,觉得它简直可以作为南肯顿理工学院的第二校训。
秦若从她身边经过,低声说:“别看了。”
南星回神:“看什么?”
“许博的字。”
“我没有。”
秦若点点头:“一般第一天都这么说。”
南星想反驳,嘴唇动了动,又觉得没有必要。人在实验室里总会被误解。比如细胞状态差可能被误解为密度不够,项目没有假设可能被误解为高度开放,而一个女学生多看了女博士后两眼,也可能被误解为喜欢。
当然,南星以为,自己是不喜欢许知微的。
她只是觉得许知微说话有逻辑,标签写得好看,白大褂穿得妥帖,手指夹着冻存管时很稳,眼神落在显微镜上时有一种令人安心的专注。她还觉得,许知微笑起来时,细胞房那盏过分冷白的灯,似乎也不那么像医院太平间了。
这都不叫喜欢。
这叫科研环境中的积极变量。
南星对自己的判断很满意。毕竟她第一天入组,已经学会了尊重事实。
当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
南肯顿理工学院科研日志。
她写下第一行:
细胞濒死,本人存活。
想了想,又写第二行:
发现一个可疑变量。
窗外雨声细密。生命科学楼四层的培养箱仍在嗡鸣,空酒精喷壶大约还躺在台面上,等待明天某个倒霉的人去隔壁借酒精。南星尚不知道,她往后的许多日子都将同这些小事纠缠在一起:失活的蛋白、迟到的试剂、漫长的组会、永远不够的经费,以及一个名叫许知微的女人。
她只知道,科学很难。
养细胞很难。
而有些人,只见第一面,便让人觉得,若能同她一起把混乱理出一点秩序来,难一点也无妨。
本文人物、机构、实验室与研究项目均为完全虚构,请勿代入现实。科研细节经文学化处理,仅服务剧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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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空酒精喷壶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