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轮高悬,烛火摇曳,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顺着房梁钻入青纱帐内,金贵的楠木床间,薄纱如雾,隐绰可见一道窈窕身影。
青纱帐外,一只修长明净的手拨云见雾,三两下解开束缚帐中人皓腕的云纹锦绦,而后欺身而下。**帐暖,汗如淅沥春雨,朦胧了视线。情至深处,那声音暗哑却不失磁性,如蛊如毒,灼了整片春色。
“别想逃……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
正值暑夏,院子里虽没往前那般热,却是闷得厉害。芭蕉树上蝉鸣未曾间断,偶尔引来几只子规,又抖抖翅膀飞远了。
两个小丫鬟坐在门前,看着年岁不大,头发只用一根素木簪简单挽成双丫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听见屋内人动静,二人立马推门而入,“小姐,你醒了。”
柏木围床柱圆且秀,楣上浅雕点点菱花,软帐四面垂合,依稀现出床中人玲珑身姿。
翠雨取了素帕,端茶行至沈毓黎跟前,小心翼翼地替她拭去额颈的薄汗,低声细语问:“小姐,可是又魇着了?”
少女肌肤莹白,如羊玉般浅润,眉若远山含黛,不描而曲。生得一双宛若秋水般透亮的眼,琼鼻樱唇,美得不似人间物。此刻额间冷汗涔涔,如墨鬓发丝丝缕缕垂下。
沈毓黎轻声嗯了一声,心间微紧,她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做这个梦了。
梦中的她被人囚于樊笼,手脚皆被缚于床底之中,那般颓靡荡浪,她却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模糊晃见那人腰间靠脊背处那粒如赤豆般的红痣。
与之一起的,她梦到太师府一朝没落,阖家破败,而她死于一场烈火中,化为灰飞。
她原先只当是梦,做不得数。可当这梦接二连三地在她脑海中重现,一次又一次让她经历那种灼心灼骨般的苦痛……她忽地觉得,这些是真的。
因为在她梦境中出现多次的名字,前几日竟真的出现在了内阁官员名册当中——那个后来权倾朝野的首辅陆叙!
虽说如今的他只是一介小小的内阁中书,可他的出现,对沈毓黎而言,却是**裸的昭示:梦里的一切,皆是真切会在日后发生的事!
沈府没落,她被囚住,最后葬身火海……一幅一幕,无一不在碾着她的心,上天真真是跟她开了好大的玩笑。
明兰手中捧着一盏青瓷,杯中泡着去年的龙井,经水一沸后便次第舒展,一旗一枪浮于盏中,茗香四溢,沈毓黎浅啄了一口便放下了。
她翻身下床,每每梦魇醒来,身上便胶黏如漆。西侧辟有一间暖阁,香木为壁,地面铺青石板,搓着乌丝从暖阁中走出已是一个时辰后。
既然她提前预见一切,便断不能坐视不理。梦中人毁了她的所有,那她便避开此人。而未来的首辅陆叙,便是打破这死局的关键。
思来想去,想到一人——谢珩。
当朝太子谢珩,乃当今圣上第三子,生母端妃早薨,皇后膝下无嗣,遂将其过继扶育于中宫,待如己出。三皇子自幼便颖悟过人,甚得帝眷。及至弱冠,帝于百官面前誉其「风姿若芝兰玉树,品性如霁月清风」,冠年赐字“景昭”,登储二。入主东宫后,协理庶政,清慎宽和,所推政令无一不利国利民,世人赞不绝口。
父亲沈砚为两朝太师,年轻时辅佐当今圣上,老了便辅佐太子谢珩。幼时谢珩常来沈府求问,一来二去二人便熟络了。谢珩大了她四岁,心智更是远超常人的澄澈。许多她听不懂的话,看不懂的书,到他嘴里说出来便顿时觉得通透无比。
谢珩于她而言,是亦师亦兄的存在,因而此事求他,最为合适。
走出揽毓苑时已近傍晚,空气却依旧闷热如常,暖流伴着燥风吹得人心烦郁,沈毓黎没走几步便觉着心口捂得难受。
翠雨看得心疼,道:“小姐,要不今日就算了吧。听闻堇都旱得厉害,圣人一连几日召着太子殿下入殿商讨对策,不一定有空。”
明兰附和:“是呀小姐,天气这般热,您金枝玉叶,身体大抵吃不消的。若是出了什么闪失,太师大人只能唯婢子是问了。”
正说话间,一道温润如玉石相抨的男声响起,击碎了满树的蝉鸣,沁入众人耳中。
“沅沅,你找孤。”
来人一身月白锦纹常服,身形挺拔颀长,肤色冷白,长眉秀却不柔,一双凤眸清澄如初雪,化出漾漾春波,鼻若悬胆,山根高挺,面骨线条如斧凿般凌厉流畅。立在那里,如圭如璋——正是谢珩。
“沅沅”是沈毓黎的小名,除了父母兄姊,便唯有眼前这位才会这般唤她。
谢珩三两步跨至沈毓黎的身前,高了她约莫一个半头,她仰头去看他,浅浅的笑意一如往常春风和煦,漾进他的眼底,她轻声唤道:“阿珩哥哥。”
谢珩伸手将她鬓边发丝撩至耳后,露出少女姣好的容颜,修长玉净般的手指拂过小巧的耳垂却又很快缩回,他柔声问道:“怎么了?”
沈毓黎遣开翠雨和明兰,留下二人独处的空间。她并未开口说出梦中事,自觉说与谢珩听实在不妥:玄奇是一,艳俗为二。
世传太子不近女色,虽至冠年,身边却未曾有过什么钗环莺燕,早年帝后屡为他择配皆被婉辞。为此,背后不乏有人妄议谢珩或有隐疾,不能人道,甚至传出储为断袖、好龙阳这等谬言。
斟酌半晌,她缓缓开口,不敢去看谢珩的眼睛,“我想求阿珩哥哥帮我……”
谢珩看着她闪烁不定的眸子,眼底一点点变得暗沉,听她一字一句吐出完整的诉求,“我想嫁给陆叙,求哥哥帮帮我。”
谢珩的脸色不能说很差,可以说是极差。她是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种神情,似骤雨前密布的乌云,又像即将覆舟前的涛浪,但却转瞬如常。
他的声音有些哑,问:“陆叙是谁?”
沈毓黎长睫如蝶垂下,如实回答:“人在衡都,如今官居内阁中书。”
谢珩的脸又变了,似是难以置信,问:“仅是一个从七品?”
“是。”沈毓黎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毕竟她也知晓,她的身份何等尊崇,太师嫡次女主动提出嫁与一个从七品小官这等荒诞的要求,任谁都难以接受,更何况此人是待她如此好的阿珩哥哥。
“孤不允。”
“为什么?”沈毓黎急声问,“仅仅是因为他身份低微吗?”
倘若谢珩这关她都无法过,就更别提父亲那关了。毕竟父亲曾冒大不讳地跟她说,要把太子的话当做圣人的话听,因为太子随时会成为圣人。想是这么想,却不可能这般说,但可以肯定的是谢珩的话在父亲心中是有一定分量的。
谢珩没有问她是怎么认识的陆叙,只深呼口气,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保持平静,“是,他配不上你。”
“但如若不嫁他我会死呢?”
此话一出,谢珩一贯温润的脸上彻底一寸寸崩碎,“沈清沅,你为了他,居然不惜用死威胁孤?”
“清沅”是她的字。
这话虽说不是那个意思,但说出来却就是这个意思。沈毓黎干脆破罐子破摔,直直望进他深邃如寒潭般冰冷的眸里,道:“是,我偏要嫁他,阿珩哥哥且说帮是不帮吧。”
谢珩不怒反笑,不可置信地退出好几步。沈毓黎定定伫着,不去看他,眼泪在眶里打转了好几圈被缩回去了。
说到底,她也是第一次这般同谢珩说话,但她没得选,她无法允许梦中的一切发生,父母、兄姊……包括她自己的性命,都赌在这从未相识的陆叙身上。
明明是炎夏,二人却如坠冰窖般冰冷,一时间谁也未曾开口,就这般静静峙着,谢珩看着她逐渐虚浮的脚步,以及泛白却依旧倔强的脸,终是松了口。
“好,沅沅,孤遂你的愿。”
沈毓黎听到他这般说,重拾笑颜,吊在脑中的弦终于崩断,一时间脚下不稳,竟直直往后倒去。
谢珩伸出长臂,稳稳将其接住,问:“沅沅,能嫁与他,你就这般高兴?”
沈毓黎眨巴着眼睛看他,长长的睫毛上下蹁跹,“对呀,我太高兴了。”
抱上未来首辅的大腿,大抵便不用死了吧。能不死,她自然是高兴的。可谢珩看上去……却不是那么高兴。
其实也不难理解,毕竟他幼时常言,“我们沅沅值得全天下最好的男儿。”他如此盼她好,而如今的陆叙仅是区区从七品小官,一时间那么大的落差,接受不了也是正常。
既如此,她哄哄他好了,就如同小时候那般。当下也顾不得热,脸蛋枕上谢珩的胳膊,上下使劲蹭了蹭,眯起眼睛道:“阿珩哥哥最好了。”
谢珩冷哼一声,偏过头落下一句:“下一句呢?”
“沅沅最喜欢阿珩哥哥了!”
少女眯起的双眼弯如月牙,隐约有星光沿着帘幕般的眼皮透出,脸色虽是淡白,如樱小嘴却依旧红润,令人心生采撷之意。谢珩看着怀中少女,喉结滚动。
沈毓黎睁开一只眼睛,观察谢珩的反应,确定他不再生气后,像案板上待宰的兔子重获新生般,一点点从他怀里跳了出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爹那边,我去争取,还望阿珩哥哥也多言几句。你也知道,他这人虽古板了些,平日里却是最听哥哥的话。对了,陆叙,是‘叙说’的‘叙’。”
谢珩嘴角勾起往日清浅弧度,微微颔首,心中将这个名字念了好些遍:陆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