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静煦推门而入,屋内依旧昏暗。赵刃儿背对房门坐在榻沿,姿势与她离开时毫无二致。
杨静煦反手关上门,没有点灯,径直走到赵刃儿面前,在冰凉的砖地上跪坐下来。膝盖刚碰到地面,赵刃儿已经霍然起身,一把将她拽了起来,按在榻上坐好。
“地上凉。”赵刃儿声音沉闷,带着还没消散的火气。她抬手覆上杨静煦的额头,探了探温度,又顺着额角滑到脸颊,到处都是一片凉意。
赵刃儿手停在她耳后,眉头一点点拧紧。
“你昨夜整晚没睡,一直在旁边翻来覆去。我还以为你是要去参加朝会有些紧张……原来,你是在想这些。”
杨静煦看着她,没出声。
赵刃儿收回手,退开几步,背靠墙壁站定,环抱手臂。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我该早点发现不对的。”
“阿刃……”
“你说吧,”赵刃儿打断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听着。”
杨静煦与她对视一眼,垂下头,像是在思索什么。许久,才深吸一口气,轻声道:“阿刃,只有你留在关中,我才能活着回来。”
赵刃儿唇角抽动了一下,双臂抱得更紧了,像在竭力压着什么情绪。
“宇文承基为什么敢用叔父威胁我?因为他知道,我孤身一人在江都就是砧板上的肉。可如果我在关中有所依仗呢?如果我身后有三万娘子军,有司竹园,有一个能让李渊都忌惮三分的赵将军呢?”
她抬起眼,在昏暗中寻找赵刃儿的目光。
可赵刃儿只是沉默地靠着墙,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沉地压着,没有任何接话的意图。
“我的命,不在江都,不在杨广手里,甚至不在宇文承基手里。我的命,在你手上。你在,司竹军在,司竹园在,我在江都才有周旋的余地。宇文承基要的不是一个公主的尸体,他要的是一个能影响关中局势的活人。只要你还在关中握着兵,他就不能轻易动我。”
杨静煦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去,努力让声线听起来冷静清晰:“可如果你跟我一起去了江都,我们就都成了笼中鸟。司竹军群龙无首,阿姊失去臂膀,我们在关中打下的一切,立时就会被人瓜分吞并。到那时,我们二人在江都,只能任人拿捏,连最后一点讨价还价的本钱都没有。”
“所以阿刃,我求你留下来。不只是为了司竹园,为了阿姊,更是为了我。为了让我在千里之外,还能有一个能倚仗的名字,一个能威慑敌人的后盾。你握着刀站在关中,我在江都才有人肯听我说话,才有人会忌惮动我的后果。”
“……我知道我混账,把最难的担子都扔给了你。我要你去面对李渊的猜忌,去应对世子、二郎的算计,去稳住军心,去守住我们打下来的一切……这比跟我去江都冒险更难,更苦。可我没有别人能托付了,阿刃,除了你,这世上没有人能让我放心把命交出去,把身后的一切全交出去。”
她凝视着赵刃儿,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你说过会一直陪着我……那就用你的方式陪我。这半年你留在关中,做我的刀,我的盾,做我最后的退路。只要你在,我就敢去闯江都那个龙潭虎穴。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在那里陷得多深,只要回头,你都在。”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杨静煦抿住嘴,微微仰起头,等待着回应。
赵刃儿看着她故作镇定的表情,和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些话,是你早就想好的,还是刚刚才想到的?”
杨静煦一愣。
赵刃儿看着她,目光深沉而透彻,像是在一层一层剥开她的伪装,直直看进最里面去。
“你说得很有道理,每句话都刚好踩在要害上,让我没办法反驳。因为你太知道怎么说服我了,可是,杨静煦……”
她俯下身,与杨静煦平视,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最细微的波动。
“你自己信这些话吗?”
杨静煦呼吸一促。
“你不想走。”赵刃儿目光锁着她,“你比谁都不想走,你放心不下这边的一切,更不想跟我分开。可你没办法,你把自己逼到了这一步,只能给自己找理由。找那些听起来大义凛然,让你觉得能说服所有人,也能说服自己的借口。”
“你不敢想怎么跟我开口,是因为你知道,一旦你真的去想,就根本走不了。”赵刃儿直起身,目光依旧钉在她脸上,“所以你干脆不想,先斩后奏,把一切都做完了再告诉我。你想用既成事实来堵我的嘴,也堵你自己的心。”
杨静煦的泪终于落下来,无声无息,砸在膝上,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赵刃儿说得没错,正是因为她不敢想,才要用层层叠叠的算计、冠冕堂皇的理由、看似理智的条分缕析,将那可怕的念头死死压下。她告诉自己这是最优解,是不得不为,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赵刃儿看着她这副模样,呼吸明显重了几分,努力克制着自己上前拥抱的冲动,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背上的青筋却一根一根凸了起来。
“杨静煦,我在长秋监外面,等了你十三年。这十三年里,我就像现在的你一样,一遍一遍地筹谋,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万无一失,万无一失,再等一等,再准备得充分一些,等时机足够成熟,等有十足的把握能把你囫囵个儿地带出来。”
“可是,从再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就再没有一天不后悔。后悔没能早一点闯进去,没有在你受苦的时候,就把你拽出来。哪怕那时候闯进去会死,我也认了。至少我死在你面前,能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个人为了你愿意死。”
“阿刃……你别说这样的话……”
“现在你要去江都,让我留在关中,让我重新站在一个够不着你的地方,等着,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上次我等了十三年,等出来一个满身是伤的你。这次你让我等,我等到的会是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杨静煦像是被人猛然攥住了心口,夺走了所有呼吸。
那些年她在书阁里,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琉璃灯发呆,以为世上没有人在乎她。可原来,外面有一个人,从八岁等到二十一岁,从东宫等到洛阳,从洛阳等到虞宅,为了一份无人记得的托付,一路把自己等成了一把沉默的刀。
每次想起这件事,胸口都会发闷。
而现在,她要把这个人,重新放回那种等待里。而这一次,不止隔着沉默的宫墙,还隔着千里迢迢的路途,和这世间最险恶的权谋算计。
她猛地扑进赵刃儿怀里,手指死死抓着她背后的衣料,像是要把所有不敢说、不敢想、不敢算的东西,全部通过这个拥抱交出去。
“我不想……我不想让你再等一次……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赵刃儿被撞得后背抵上墙壁,闷响一声。却终于抬起手,有些僵硬地落在了她的脑后,用力按了按。
“明月儿,你要去送死,我连拦都不能拦。因为拦了你,就等于让你亲手害死你叔父。那种日夜后悔的感觉我明白,我不能让你也活成这样。”
杨静煦紧紧抱着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她准备像刚才在堂中承诺的那样,说一句“半年”,但话到嘴边,忽然不敢说了。半年,她凭什么保证半年?宇文承基是什么人,江都是什么局面,杨广又是什么心性,她太清楚了。
她可以拿半年的归期去安抚旁人,却无法在这个把承诺看得比命更重的人面前轻易许约。
她只能把脸埋得更深,用尽全身力气抱紧赵刃儿,整个人嵌在她怀里。好像这样,就能在她身上留下一个哪怕回不来,也不会被磨掉的印记。
“阿刃,我答应你……我会尽我所能,活着回来……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爬回来。”
断断续续的哭声闷在胸口,赵刃儿按在她脑后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移到她腰间,收拢了手臂:“不用爬回来,我会去接你。你只管往前走,往活路上走,听见了吗?”
杨静煦在她怀里哭着点头,又摇头,最后什么动作都做不出来了,只剩下颤抖。
赵刃儿收紧手臂,将人箍在怀中,脸颊贴在杨静煦额角,缓缓蹭着。
“杨静煦,你听好了。”她低下头,贴着杨静煦的耳廓,一字一句,“这是最后一次,你必须活着回来。如果以后你再瞒着我做这种不要命的事,我管你有天大的理由,一个字也不会听,直接把你绑了,每天拴在马背上,走到哪带到哪,我说到做到!”
杨静煦的声音闷在衣料里,模模糊糊地说了句听不清的话。
“什么?”
“我说,”杨静煦把脸从她胸口抬起来,泪痕还没干,嘴角却抖着弯了一下,“赵将军你好狠的心。”
赵刃儿眉梢抖了一下:“你真的怕过吗?”
杨静煦怔了一瞬,嘴角忍不住地上扬。笑着笑着,眼泪又滚下来,她把脸重新埋回赵刃儿肩窝,没有回答。
赵刃儿也没再说话,沉默地抱着她,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抱着正在指缝间流逝的流沙。
——
这个严丝合缝的拥抱,持续了很久。
最终,还是赵刃儿先松开了手,将杨静煦从怀中推开些许,扶着她到榻上坐下,取了件厚氅衣搭在她肩上,转身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屋内的黑暗,也照亮了两人脸上未散的泪痕和疲惫。
赵刃儿走到炉边,添了炭,将早已冷透的水壶重新架上,抱着手臂等在一旁。
两人都没有说话,水烧开的咕嘟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吵闹。
赵刃儿倒了碗热水,喂杨静煦喝下,又用热水浸湿布巾,拧干递给她:“擦擦脸。”
杨静煦接过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热气渗进皮肤,也缓缓透进心里。她放下布巾时,看见赵刃儿正蹲在面前,仰着脸看她,目光深沉,仿佛在重新描摹她的轮廓。
赵刃儿接过布巾放在案上,将那双冰凉的手拢在掌中搓暖。
“明月儿,我明白你为什么做这样的决定,可以体谅,也可以成全你。但我不可能不生气,不可能不心疼,不可能不害怕。”她看着杨静煦的眼睛,“你明白吗?”
杨静煦用力点头,泪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别哭了。”赵刃儿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从现在开始,把眼泪收起来。江都那种地方,眼泪最没用。”
“嗯。”杨静煦继续点头,吸了吸鼻子。
赵刃儿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静默了片刻,才又开口:“还有多少天走?”
“要等正式的圣旨和文书下来,安排仪仗、护卫……最快也要七八日。”杨静煦低声回答,“李渊不会让我无声无息地走,他会把这场送还公主的戏,做得足够体面。”
赵刃儿点点头,没有再问朝堂上的那些算计。她握住杨静煦已经搓暖的手,探了探脉搏,眉心立时又拧了起来,伸手捂住她的胸口,混乱的心跳在掌心间来回冲撞。
“明月儿,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去江都?”她的声音低下来,哑得厉害,“去江都的路那么远,到了那里,你一个人,没有人盯着你按时吃饭睡觉……”
“阿兄……会陪我一起。”
“杨孚?”赵刃儿看了她一眼,立刻明白了,“对,他该去,毕竟是救他的父亲……他待你是好,就是太粗心了……”
赵刃儿思索片刻,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站起身,吹熄了灯,只留炉火一点暗红的光。
“今天别想那些了。”她走回榻边,声音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低沉,“你累了,我也不去军营了。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住到营房去,所有的事都得听我的安排。”赵刃儿的声音重新硬起来,“养身体,准备行装,写文书,交代事情,一样一样来。江都那边,夜光的联络点、接应人手、逃生路线,全部要提前铺好。少一样,你就别想走。”
杨静煦点头,乖顺得不像话。
赵刃儿帮她换了寝衣,抱着她躺下,盖好被子。
怀抱坚实而稳固,带着赵刃儿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和一点点未散的寒意。杨静煦瑟缩了一下,随即更深地依偎进去,紧紧环着她的腰。
“阿刃,你在长秋监外面那十三年……冬天冷不冷?”
赵刃儿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不冷,冷的是你。”
杨静煦心头酸软得一塌糊涂,被理解的庆幸和对未来的不安交织成一股贪婪的眷恋。她仰起头,摸索着去吻赵刃儿的唇。
她的唇瓣透着凉意,触上去时微微发颤,却炽烈得像在纵火。赵刃儿温柔地回应着,用自己的唇温一点点将它焐热,却没有沉溺其中。甚至在她试图加深这个吻时,偏头避开,温热的手掌按住她的后颈,将她压回自己肩窝。
“别闹。”赵刃儿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你昨夜没睡好,今天情绪起伏又这么大,现在最要紧的是休息,好好睡一觉。你准备出远门,身子要养好。”
杨静煦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在她颈侧,闷闷地说:“……我想你了。”
“我知道,我也想你。”赵刃儿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柔软,“所以更要让你好好歇着。日子还长,再过几日,或者等你回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杨静煦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冲到喉间的反驳咽了回去,更紧地抱住赵刃儿,汲取着她身上的温暖和安宁。
赵刃儿极有耐心地轻拍着她的背,直到感觉怀中人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才低下头,在昏暗光线中凝视着那张苍白的睡颜。杨静煦眉心微蹙,对她突然的移动显得有些不满,哼了一声,又往她怀里用力拱了拱,紧紧抓着她背后的衣料。仿佛即使在睡梦中,也要将这短暂安稳的每一刻,牢牢握在手里。
赵刃儿叹了口气,闭上眼,听着外面落雪的声音。
大雪覆盖了这座城池所有的喧嚣与算计,只留下一片纯白色的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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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