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前,大楚皇帝旧疾复发崩逝,来不及立下传位遗诏。本该按照礼法顺利登基的小太子项璋,被那些揭竿而起谋反的皇子们视为了眼中钉。
太师司马钲为保护小太子项璋,丢失了自己唯一的女儿司马梦清,此后寻找多年一直不得音讯。帝王赏赐太师的归星别院就修建在当年司马梦清出事的山崖处。
接到归星别院被烧毁的消息时,少年帝王项璋正在书房内翻看奏疏,内监曹得宝急匆匆走入殿内,想说又犹豫不决,今年皇帝和太师之间的不合已经闹到了朝堂之上,明眼人都知道,不管哪方倒下都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洗牌。
“陛下。”曹得宝掀开衣摆跪在阶下:“宫外传来消息,您赏赐给司马太师位于泽州无岸山上的归星山庄,昨夜被大火烧毁,庄内仆从烧死无数。”
项璋放下奏疏:“太师可有大碍?”
“太师受了惊吓,现在壶关县修养。”曹得宝低头回禀。
“啧!真是可惜了,每一次都能平安无事。”项璋遗憾地靠回椅背,目光从曹得宝身上,移动到大门口,一名容貌清丽的矮个子女孩身穿芽绿色宫装,满头珠翠摇曳,身后跟着一大群宫人,正从不远处朝书房走来:“把人给我拦了,不许进来。”
“是。”曹得宝遵命,直接让看门的小宦官跑过去半道上就拦下人。
“大胆!敢拦贵妃娘娘的路!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跟在宫装女子身边的宫女,柳眉倒竖,满脸怒容,甩了还没来得及说话的小宦官两巴掌。
“芍药,不得无礼。”贵妃司马蓁漫不经心地翘起涂着蔻丹的尖锐指甲,反手放在额头遮挡刺眼日光:“这可是陛下身边的小宦官,哪是你一个宫女能动手的。”
“是,婢子知错。”芍药瞬间收了怒容,低眉垂眼地退到贵妃身后,本来站在后面的一个高个子宫女上前撑开油纸伞,司马蓁眼神轻飘飘地斜睨了她一眼,放下手:“还是你知趣,既然陛下不愿见我,那我们就回去吧。这罐鹿肾长龟汤就便宜你这丫头了。你们都记住,聪明伶俐的,本宫不会吝啬赏赐,可要是和这个小宦官一样的蠢笨,那就是乱棍打死都不足惜!”
“是!”贵妃身后跟着的二十几个人齐齐蹲伏听训。
司马蓁满意地转身,右手翘着兰花指放入高个子宫女摊开的宽大手心:“走吧,回宫歇息去。”
曹得宝皱眉站在连廊下,静静看着一大群人来了又走,侧头对跟在他身边的内侍说:“拿十两银子给那个小宦官,刚来当差就遇上贵妃也是不容易,多关照着点,要是愿意就让他专值守这个门。”
“是,小人这就与他说。”内侍点头哈腰,送曹得宝回殿里,扭头撇撇嘴,过去把捂着脸哭泣的小宦官拉回来。
“别哭了,能挨上打也是你的好福气,曹内监赏了十两银子给你,记住在这皇宫里,别管用什么办法,能出头让贵人看到眼里,就是有出息。”
内侍训话的时候,脖子往上伸,下巴都快翻过来头顶,一双吊梢眼往上瞟,小宦官只看见了不少眼白,他年纪还小,是看着模样全乎秀气,才被派到文清殿值守殿门。
“爷,小人明白的,就是这脸太疼了。”小宦官是个聪明人,有野心想要往上爬,也很高兴被曹内监记下,可脸太疼,今天这差事不就办砸了。
内侍这才低头看,小宦官放下手,两边脸蛋红肿得快有两瓣屁股蛋那么大,血点子密密麻麻描出十根手指轮廓,肉眼可见的血瘀从紫红往紫黑加深,说话口齿变得不太清楚,隐约能看见嘴里含着几缕血丝。
“乖乖的!那个贱蹄子下手这般狠辣!我和曹内监说一声,带你去太医院看看,你可记住今天这两巴掌,等她们跌下来了,亲自还回去!”
“嗯!”小宦官眼神透恨地点点头,他等着。
书房里的项璋没了看公文的心思,从侧门离开,穿过长廊,踏入后殿,进了伏羲阁,五层楼梯他早就习惯攀爬,推开顶层房间的所有窗户,他看见了还在宫道上慢悠悠行走的贵妃一行人,真是碍眼。
项璋走到另一扇窗,看见了母后的慈安宫,看着母后抱着一岁多的娃娃在小花园里赏花,更是碍眼!
项璋转身下楼推动机关,一扇半人高的暗门打开,弯腰进去,一脚踩在标记胡人的草原区块,往里看整一层都是等比例放大的楚国国土微观布景,用石蜡木块等材料粘接住地面,精雕细琢了山脉,河流,城池,关隘,小小的壶关县自然也在其中。
项璋走过去席地而坐,指尖落在泽州无岸山上的一座微小建筑上,用力一按,房屋倒塌粉碎。
这时,暗门打开,曹得宝跪坐到门口回禀:“陛下,咱们的人已经接到梁媛姑娘,正在往回赶路。”
“嗯,到了先给她安置住处派人伺候着,他父亲是忠臣,朕不会亏待忠臣的血脉,至于要不要报仇看她自己的意思,但愿是个可用之人。”项璋拿把小刷子轻轻扫去碎末,不是滋味地来回抚摸无岸山,山顶的颜料已经在他经常的触摸下浅淡颜色。
“得宝,你说当年朕死在了无岸山,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
“臣侍奉陛下之前,是先帝身边的小内侍,年岁尚轻,只想着把奉茶,传话的职务做好,能平平稳稳的活。那时,臣从未想过坐上御前内监的位子,在此刻为陛下分忧。”
“你坐在门口算什么分忧?进来看看,下一步棋怎么走?”项璋咧嘴笑,冲曹得宝招招手。
曹得宝伏低身子,脚下又轻又稳地沿着造景边缘特意制作的窄小砖条,走到项璋身边不远处,他算是多年站功苦练有成,能探长上半身,下半身稳稳当当不动。
项璋的指尖从无岸山顺着官道城池划到壶关县,两地看似只隔了一片连绵山脉,可也是这片崎岖的山脉阻碍了路程:“马车走官道要两三天,快马加鞭不眠不休,约一日可至,这壶关县有什么让他非去不可呢?”
“陛下,臣愚见,不是这壶关县有什么,而是什么去了壶关县。”曹得宝站得远,反而能看得清,他把河东路之外的天险要塞连起来看,驻守边关的几路军队皆有太师的人,只有河东路直面胡人的朔州,还延续着当年镇北王的规矩,军中的每一个职位都是将士们实打实拼战军功得来的,没有安插朝廷眼线和文官监察。
“前御史中丞梁束曾在信上说自己的手里有一枚镇北王的小印,此印可为陛下召回镇北王当年消失的亲卫队,这印不见了。”
“你是说这枚小印在壶关县?司马钲也在找这枚小印。”项璋拿起壶关县的木牌:“我记得壶关县县令蒋方更是司马钲的门生,朕的太师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十几年间居然掌控了大楚半壁江山,真是狼子野心!”
“陛下年幼遭逆臣蒙蔽,可如今为时不晚,咱们要是先找到这枚小印,那就多了一股可以对抗太师的力量。”曹得宝俯首说。
项璋放回木牌,视线在壶关县周围扫视,一县三镇十五村这范围不算大,可要找一枚小印就无异于大海捞针:“暗中派几个可靠的人秘密去找,太师不会在壶关县久留,小心避开他的眼线。”
“是!”曹得宝脑子里思索着该派谁去,手上扶着皇帝起身。
项璋不舍地弯腰抚摸无岸山山顶:“朕要回去了,这几年你连个梦都不愿意托,是不是恨朕与你父亲作对?你离开人世十几年,哪里知道权利蒙蔽人心,司马钲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拼死护主的忠臣了。”
“陛下,十几年过去,司马姑娘许是已经转世投胎,才不能来梦中与您相见了。”曹得宝劝慰道:“她当年只有六岁,哪会懂这些。”
“六岁......她最是灵慧聪颖,怎会不懂。小小年纪遇害夭折,只怕变成孤魂野鬼,寻不到投胎路。让人安排广华寺的法名主持与众僧人去无岸山涯边念佛诵经做场法事,帮她超脱人世痛苦,早登极乐。”项璋疲惫地站直身体对曹得宝说:“时间合适的时候,朕会带着司马钲亲自祭拜。”
“啪嗒!”龙袍的一角刮倒了三山村的小木牌,发出一声脆响。
项璋拎起衣袍,低头看这块倒下的木牌。曹得宝赶紧取来长木夹子伸过去,想把木牌子夹起来。
“等等!”项璋的视野里,木夹好似一根直线把无岸山与三山村的位置连在了一起,他从来只在无岸山后侧的位置停留,竟没发现另一侧还有玄机!推开曹得宝的夹子,项璋蹲下身触摸蓝色颜料涂抹的一滩湖水,这里就在悬崖下方:“悬崖之下竟有湖水?”
“臣记得这块位置,是按照当年搜寻尸骨无果后,太师呈上的辞官表里的内容组建。太师说无岸山崖险峻陡峭,捆绑绳索攀爬无立足之地,有衙差搜捕时意外坠落,掉入崖底深潭重伤。”这事项璋没印象,他当年只有六岁,遇到小伙伴为他而死这样的重大创伤,整日里就是黏着太师和母后哭哭哭,然后又是为先帝守孝又是登基大典,根本没有人告诉他太师要辞官的事情。
“那会不会她当年也落入水潭重伤留存一命?”项璋想到小伙伴还有可能活着便是一喜,手指从蓝色板块往外延伸,穿过旁边的高山,落到被群山围绕的村落:“她可能就在这些村子里生活着。”
曹得宝摇摇头:“潭水刺骨幽深,山野豺狼虎豹,等到一天一夜后衙差们去搜寻,哪里还来得及。若是司马姑娘还活着,太师当年也不会悲痛欲绝,一心辞官归隐山林。”
项璋眼里的光亮瞬间熄灭,是他自欺欺人了,往事不可追忆,斯人已逝,活人总要走出来继续生活,司马钲先丧女后丧妻,不也没几年就续娶夫人生儿育女,反到是他还被困在过去,次次心软,束手束脚,要不是母后,他可能还会继续自欺欺人地高坐龙椅,到最后跌个粉身碎骨。
“朕幼年登基,江山不稳,太后垂帘听政,太师辅佐朝堂,本该是母慈子孝,君臣相宜的佳话。怎么就走到了今日这般田地?”项璋捡起三山村的牌子,重新放好:“倒不如做个乡野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豆得豆,种瓜得瓜,一辈子有滋有味自得其乐。”
“陛下,又怎知农夫没有烦心事?”曹得宝收起木夹子,视线落在三山村的牌子上:“臣未进宫之前,家里就住在三山村,那时候的日子比现在苦多了。”
“这倒是巧了,来,你也坐下,朕听你说说家里的事。”项璋活到现在,只有六岁那年离开过皇宫,最跌宕起伏的逃亡路途,最荡气回肠的喜乐悲苦,都在那一段日子里。
曹得宝跪坐下来,满眼怀念的看着环绕村子的三座大山,似乎又听见了母亲喊他吃饭的声音:“狗娃娃!回来吃饭咯!”
“臣小的时候身体羸弱,母亲担心养不活就取了个贱名叫狗娃娃,那时候村子里除了里正和幼儿没有成年男丁,所有的农活都靠女人们相互帮助完成。”
“为什么没有成年男丁?”
“都去打仗了,那几年天灾不断,草原也遭了灾,各个部落相互之间结盟南下掠夺粮食。边关将领无用,一退再退,让那些野蛮人尝到了甜头,更是肆无忌惮,四处作乱。”曹得宝抬手指向草原与朔州交界的位置:“那里曾经被送给了胡人,起初是一座城池和白银丝绸,然后是河东路一半的城池和粮食女人,若不是镇北王……”话头戛然而止,曹得宝惶恐伏地。
“继续说吧,朕恕你无罪。”项璋不在意地摆摆手,先人那一辈的恩恩怨怨早就盖棺入土,何必放在活人身上施压枷锁。
“镇北王驱散胡人,夺回了失去的城池,此后驻守朔州边关,时刻对战胡人,那些被拉走打仗的男丁终于能回家了,只是我爹没在里面,他死在了战场上。那时候我已经四岁,我娘一病不起转年也跟着去了。里正看我可怜,把我带回家里抚养,可谁家不难呢?嘴里挤出一口给我吃,都是大好人大善人。正巧宫里缺宦官,县里有名额,我就主动去了,把抚恤的五两银子给了里正,就算是了却了恩情。”曹得宝干巴巴地讲完,他平时的巧嘴灵牙用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只剩下空洞的苦涩,他在宫外只过了五年,一个孩子能记住的东西也不多。
“臣笨嘴拙舌,扫了陛下的兴致,请陛下宽恕。”曹得宝垂首。
“字字涕泪,句句流血,你不是笨嘴拙舌,你是金玉良言。”项璋半响才说话,声音微哑:“你让朕知道,君王无能,百姓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