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喔喔!”雄鸡报晓,东方出白。
宋老爹端着刚烧好的米粥走进堂屋,顺手敲敲里屋的门:“玉儿,该起了。”
“马上!”宋玉翻身坐起,揉揉眼睛,掀开厚被褥,穿上搭在床尾的衣服,双脚趿拉着布鞋往窗边走。
靠窗的木桌子上,几个木雕小人东倒西歪地躺着,一面铜镜架在梳妆盒上,旁边放着几本卷边的启蒙书,砚台压着写满大字的纸张。
宋玉坐在桌前,从梳妆盒里拿出红绳,木簪和桃木梳子,把睡了一晚凌乱打结的长发仔细梳开,铜镜上照出了她的左侧脸,黛眉杏眼,鼻如悬胆,朱唇皓齿,侧身梳发的姿态娴静温婉,就是这铜镜衬得肤色更是黄似小麦。
一头乌发齐整的缠上红绳,编出花辫,再用木簪子盘到脑后,清爽地露出脖颈。宋玉使劲摇晃脑袋,确保发髻不散,铜镜又映出了她的右侧脸,却是一道凸起疤痕,从她的眉尾蔓延到颧骨,好似一根褪色的荆棘枯枝死死吸附在皮肉上,这样的陈年旧伤在女儿家身上,总要顾及着遮掩几分。可是,宋玉却是毫不在意的露出全脸,不叫一根发丝落下来影响视线。
“热水在厨房,洗漱的时候别只用冷水。”宋老爹端起大碗,吸溜着面上一层粥油,眼睛看着宋玉往井边走,忍不住提醒一句,这孩子老是嫌麻烦,刺骨的井水也敢往脸上扑。
“知道了。”宋玉拐进旁边的厨房,把壶里的热水添到木盆里,又看灶上温着好几块腊肉,香得人直流口水:“爹!这肉蒸太多了!”
“春分后野物山珍肯定多,进了山还不知道几天能下来,多弄些肉带着吃,咱们这次多抓些山货好卖钱。”宋老爹夹两筷子咸菜送粥,边吃边想,犹豫几下忍不住问:“玉儿,你想没想过嫁人啊?”
“爹,你又提这事!我都说了,不嫁!你老了还得靠我养呢,我嫁出去,你咋办?”宋玉把手里的帕子绞干,泼掉脏水。
宋老爹叹口气:“要不找个上门女婿吧,爹怕自己去了,留你一个人孤苦伶仃。你是不知道,村尾的曹瞎婆子,多好的人,就可怜在无儿无女一个人活,人走了好几天才被发现,连副棺材都没得躺,随便挖个土坑就给埋了。可怜啊~”
宋玉吐掉漱口水,直起腰看堂屋里的宋老爹:“爹,你就不多说一句曹婆婆是被夫君打得受不了,才跑回来的?她的那只眼睛是被谁弄瞎的?你就不担心你的上门女婿把你女儿的眼睛也弄瞎了?”
“玉儿,你的功夫那都是我手把手教的,要是真招了这么个人面兽心的,爹和你一起出手,要么打死他,要么爷俩一起死。”宋老爹怒目圆睁,大手啪一下拍在桌上,起身抬脚踩凳:“叫他拿命来!哇呀呀!!”
“死都死了,你还能做鬼去拿命?”宋玉端过凳子,拍干净上面的印子坐下:“爹,是不是村里有人说闲话了?”
这件事明明去年都说服老爹了,怎么好端端的今年又提起来?
“也没有。”宋老爹笑笑,缩回自己位置上:“周家的兰兰,今年说亲了。是镇上的来客酒楼少东家,听说一表人才,就看中了周兰兰模样清秀,身段好生养,你说!这周兰兰有什么好的,好吃懒做,挑拨是非,村子里说你的风言风语全是她传的!”
“那我再拿狼头去吓吓她?”宋玉低头吹气,她喜欢把咸菜全拌到粥里,搅和温凉了吃,所以吃饭会慢个一会儿。
宋老爹放下空碗,给她掰饼子:“吓就别吓了,她胆子太小,上次那一吓,咱家还得赔钱帮忙找神婆。多吃点,多吃点。”
“哎!还是我的闺女好,又能吃又能干,脚踢狼拳打虎,身强体健会武功。”宋老爹砸砸嘴给自己说美了:“你说爹是不是很厉害!把你从那么一小团养到这么高大,多好!这十里八乡瞧瞧,有哪个女子能比得过你!”
宋玉翻了个白眼,继续埋头苦吃,他爹夸闺女的时候,谁都不能反驳,不然就会骂骂咧咧一个时辰。他们家在村子里算是打遍无敌手了,就是因为那些攻击她外貌的长舌妇,跑到宋老爹面前多嘴。
招婿这个事,宋玉有在村子里寻摸过,找个短命没本事的,一顿打服直接捆去洞房,完事后是要闹还是要寻死都随他去,她成了寡妇就不用考虑未婚大龄交罚金的事。
可这个念头起了没几天,一个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同村男子,你争我抢的说亲,连带着把周边村子的说亲问题都给解决了。真是气人,一群软脚虾还敢嫌弃我!
宋玉越嚼越心烦,她今年二十岁,年底就得开始交罚金,那白花花的银子就会流进别人的口袋,想想就心里头滴血:“爹,要不我们去买个童养夫吧。”
“啥?”宋老爹揉揉耳朵,难以置信地看向宋玉:“儿啊?你不能为了爹的一句话,就去霍霍孩子吧?只有缺德人家才会买童养夫,你要是这么干,爹把你腿打断!”
“知道了,那我先准备着罚金,等时候到了全交给衙门。”宋玉起身收拾碗筷。
“别急,别急,钱还能让你这孩子出嘛,爹帮你再寻摸寻摸。”宋老爹跟着起身收拾上山的家伙式:“要不,去爹捡到你的那个大水潭子看看。”
“?”宋玉怀疑自己老爹疯了,那大水潭子里只能捞出尸体:“爹,你是想弄冥婚?”
“怎么可能!我儿这么鲜活勇猛,他们也配!只是上山的时候,顺路去看看。有合适的遗物也可以拿些回来。”这事宋老爹之前总干,后来宋玉长大了不用精细养活,就没去过那个晦气地方,这么多年累积下来应该会有不少收获。
“哦~~拿些回来~~”宋玉摇头晃脑往外走。
“小丫头,爹帮他们入土为安,还不能拿些报酬了!”宋老爹压低声音理直气壮地说,他得为女儿年底的未婚配罪筹备资金呀。
宋家父女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嘴,晃晃悠悠走出家门,顺着院墙往右拐,一条野草丛生的小路蔓延向远方,大山就在眼前。
才过了春分,山上的草木就发疯地汲取养分,宋老爹手拿砍刀,劈开挡路的枝叶。宋玉拿一根木棍不断敲打着两边的草丛,山里多蛇虫,这样可以提醒它们离开或是人看到自己避开。
就这样走啊走,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宋氏父女终于翻过了第一座山,这里的范围已经离开了三山村,一条小溪流在岩石上流淌,满目能看到的只有顺着溪流茂盛的绿色,仰头望才是最美的,光成了飘动的丝带,细微的晶莹飞舞在空中,开满鲜花的枝丫比鱼鳞还要紧密堆叠。
春风吹拂而过,落花似珠帘脆响扑砸下来,花叶交错间穿梭出一群美丽的蝴蝶,不同于田地上的普通黄白色,这里的蝴蝶翅膀很大,在阳光下会散发着莹莹光晕,蓝色,粉色,紫色,黑色,是最不值一提的单调,混色的点缀在一扇一合的摆动间,让你不自觉要追随而去。
“别看了,一次说两次说都吓不住你,越鲜艳的颜色越危险!”宋老爹拉住宋玉的手,继续前进的步伐。
宋玉快步跟上:“爹,不起眼的也有危险,你讲得不全面。”
“顶嘴,那些蝴蝶就喜欢吃死人腐肉化出来的汁水,这里都有这么多,我看那水潭子里还不知道有多少白骨。”宋老爹是群山里的熟客,他从来到三山村就开始以打猎为生,捡到宋玉是他第一次闯进水潭范围的山谷里。他总是不住的庆幸,没有胆小,没有错过宋玉的出现。
“爹,那片山谷的顶上会是哪里啊?怎么老有死人往下丢?”宋玉抬手摸摸右脸上的疤痕,这是她小时候受伤留下的,伤口太深,长不好,就留下了骇人的疤,宋老爹从小就说她好运命大,那么高掉下来没死,伤口也没有偏离影响到眼睛,不然,这世上就要多个独眼姑娘。宋玉深以为然,要不是好运,她就遇不到宋老爹,活不到这么大。
“怎么?你想上去?”宋老爹不高兴地松开手。
宋玉顺手扯住藤蔓,稳住身体:“爹,你想啥呢?我是你女儿!我就是觉得那水潭子里的尸水,会不会流到村子的地下暗河。万一发生瘟疫,大家都得死!”
“先去看看吧,实在太多,就报给官府,让他们查去。”宋老爹捏紧手里的砍刀,他不喜欢接触公家,也不让宋玉多接触。
山谷的入口被一棵巨大的榕树挡住,密密麻麻的气生根围绕着主干又自成一片森林,你甚至仰头都看不见树冠的范围,只有昏暗的阴影和蹦跳在树杈间的鸟类。先塞筐再挤人,来来回回绕圈子,宋玉跟在宋老爹身后,好一会儿才走出了榕树迷阵,身上的衣服也没法看了,蹭满了树皮粉末。
而迈入山谷的第一步,父女俩齐齐踩在了干枯的树枝上。
“咔嚓!”
脆响在山谷回荡,很轻微的声音,却一瞬间惊动了表面的平静,数以万计的蝴蝶瞬间振翅而飞,密密麻麻的颜色扑向天空,这下可不美好了,不断有蝴蝶相撞掉落,折断的翅膀落下浓稠到呼吸不畅的鳞粉。
宋老爹眼疾手快反捂住宋玉的口鼻,两个人在原地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蝴蝶飞去了哪里不可知,山谷的全貌倒是让人看的清楚,四面环绕包围的岩石崖壁陡峭险峻,长在石缝之间的树木追逐着阳光,树尖朝上冲刺竞争本就艰难的生存空间,不规则的光影从枝叶间隙里投射下来,跳动在开满蓝紫小花的沙石土地上,这样的小花长势最好的位置是靠近崖脚大小高矮不同的土包,上面的蓝紫格外茂密浓艳。
往前走,脚下踩上细碎大小不同的鹅卵石,占据山谷面积一大半的水潭近在眼前,远看是不起波澜的翡翠碧色镜面,宋老爹和宋玉探头看,潭水有些浑浊,有泡发膨胀的人体上面还裹着黑衣漂浮,也有裸露一半白骨的尸骨,挂着几缕泛白发粉的皮肉顺水流摆动,但更多的还是沉在潭底的骨头。
肥美的鱼群在骨头和水草间穿梭,不对,哪来的黑色水草!
“呕!呕!”宋玉捂嘴跑一边吐,她忍不住,太恶心了,深山老林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宋老爹摸摸胡子,凑近观察半浮在水中的黑衣人体:“没有外伤,可能是中毒或者脏腑受损,看不出是死后丢下来的,还是活着掉下来的。玉儿啊,你别挨着坟包吐。”
“呕~”宋玉往旁边挪两步,继续弯腰反呕,脖子上青筋粗隆,整张脸狰狞的眼泪鼻涕横流,赶这么远的路,她腹内空空,只有刚喝下不久的水,哗哗往外流。
“得了,老爹我一个人干吧。你先休息一下。”宋老爹把背筐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再解开缠在筐上的两条绳子重新接成一条,绑上竹筐,原地旋转发力一把子甩出去,竹筐好似一个流星锤砸开水面,水花四溅。
宋玉一边反呕一边挪到宋老爹旁边,她吐不出来了,可以帮帮忙:“爹,你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
“多看看就习惯了,不然这些年爹怎么把你养大?”宋老爹瞅准角度一拉,网起来一筐胸肋骨,其余的部位被撞散了。
“哎呀,爹,你这弄的,都混一起了。”宋玉赶紧去旁边砍树枝做竿子,可以帮忙归拢骨头。
宋老爹无所谓地收绳,倒在地上:“待会儿挖个大坑,埋一起就好了,泡在一个潭子里就是缘分,大家来世做一家人,多热闹。”
“今天上面还会不会掉人啊?”宋玉有点期待,只需要一个半死不活的掉下来,她就有机会解决难题。
“掉下来也活不了,你看那几具叠在一起的尸骨,明显就是砸到湖底,被前一个死人的肋骨直接戳穿肚子,哪还活的了。”宋老爹边说话边打捞,不见半分疲惫。
宋玉丧气地跳下树,那算了,她和老爹还要去捕猎,没工夫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