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风擦过屋顶茅草,湿气裹着海盐扑在皮肤上。木门推开,木轴摩擦出固定的一声闷响。云絮横向摊开,没有积雨的厚重。
往老人院落的路,泥土踩上去的软硬,他已经熟稔。檐下角落,柴斧、木楔、麻绳固定摆在同一块青石板上。手伸过去,直接扣住斧柄,木面被长年握持磨出凹陷。
屋顶漏雨的缝隙填上干茅草,窗框缝隙塞紧晒干的苔藓,床腿底下垫裁好的石块。劳作穿插在晨昏之间,没有刻意规划,只是看见哪里松动,便动手修补。木屑、干草、羊圈的腥气慢慢渗进布料纤维。
铁锤起落,木桩一寸寸压进湿土。
檐下那道视线落过来,钉在他的后背。他腕部持续发力,没有抬脸,感知得到目光没有移开。
草坡上日光倾斜的角度反复轮转。她站在那里,袖口只需要向内折一圈,布料刚好裹住小臂。
她不再奔跑。脚步落得轻实,穿过草丛时不会带起大片扬尘。抬脸看云的姿态,模仿着他,分辨气流走向。
她会主动靠近劳作的地方,递木楔,伸手扶住晃动的木桩,赶离离群的羊。力道不稳,动作出错,便停下,退到一旁站定。目光追着他手部的动作,安静看着。
草秆在脚边弯折。她忽然开口。
“洛克哥哥,你为什么一直在这里?”
锤柄悬在半空。
“不知道。”
“那你还会走吗?”
风穿过草叶的声响放大。他继续向下夯木桩,肌肉维持稳定的发力节奏,没有应答。
她盯着他低垂的侧脸,停了片刻,下颌微收。转身走入羊群,脚步声融进草浪。
檐口的阴影向门槛收缩。老人很少再起身打理羊圈。大多时候倚住门框,视线铺向海面的浪线,长久不动。
修补围栏、理渔网、劈柴,全都落到他手上。没有口头交接,工具换了使用者,依旧摆在原处。
木碗搁在桌面,食物只动几口便搁置。碗面的热气散尽,老人指尖搭在瓷沿,不再抬手拿筷。
窗内光线薄淡。床榻上的人平躺,眼皮松弛,视线落在天花板木纹。小女孩捧着水杯站在床边,指节扣紧碗壁,重心来回轻微挪动。
他上前,接过水杯。手腕倾斜,杯沿凑近老人唇瓣。水缓慢流进去。
老人目光锁在他脸上,气息很浅。唇瓣开合。
“你比我儿子稳。”
空气温度往下坠,风钻进衣料缝隙,直抵皮肉。夜色压平所有远山轮廓,村落灯火逐一熄灭。
细碎脚步声踩过冻硬的草皮。女孩站在门外,瞳孔里映着夜色。
两人走到开阔草坡,坐落在地面。旷野没有遮挡,风持续撞击肩背。
光带撕裂天幕,像有人在天幕背面点了一盏灯,绿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她仰起脖颈,视线牢牢粘在那片浮动的光。
“爷爷说,极光是走了的亲人,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
“你信?”
浪声隔着一层风,变得遥远。她依旧望着天幕。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爸爸可能就在里面。”
他没有出声,抬眼看向流转的光。绿光在他面部来回扫动。
“洛克哥哥,你也有亲人在里面吗?”
光带持续游走。他喉结动了一下。
“有。”
一侧肩头压来一点重量。她的头靠上来,呼吸变得绵长。
天幕绿光一点点褪淡,重归深黑。
身侧呼吸平稳。他保持坐姿,骨骼承受风的推力,没有变换姿势。海平线透出一层极浅的白,漫开,吞没黑夜。
午后阳光铺在草坡,羊群低头啃草,牙齿摩擦草茎的声响持续不断。
他坐在坡上。女孩来回走动,收拢四散的羊。
她忽然开口。
“洛克哥哥,你会老吗?”
他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不会。”
“为什么?”
海面起伏,他没有作答,目光落向远处翻涌的水纹。
“爷爷会老,我也会老。”她的声音穿过风,“你不会。”
浪涛重复撞击礁石。
他依旧沉默。
她看了他一阵。
“那一定很难受。”
话音刚落,她转回身子,重新走向羊群。背影埋进高低错落的青草。
指尖按进身下泥土,他的视线停留在那道移动的身影。
小屋陷在阴影里。推开门,视线先落在门槛。
白色信封平放在木板上,没有封口标记。
弯腰拾起,纸面带着夜间的凉。拆开,单薄纸页只有一行字:港口,明天。
他坐到床沿,指腹反复摩挲纸张纤维。
手抬到颈侧,隔着布料触到金属片。硬物贴在皮肤上,温度恒定。
次日,海雾铺满整片海岸,所有远景全部消融在灰白里。
浪声从雾中浮起,桨声断续。一艘灰船慢慢从白雾里显形,船身蹭过湿沙。
船头立着人。深色风衣被风扯得向外张开,发丝贴在脸颊。
两人隔着薄层水雾相对。她没有抬手,没有呼喊,视线扫过他的脸,移到他摊开的手掌,最后落在颈间绳线凸起的轮廓上。
"该走了。"
他没有询问去向,只是看着她。
回到小屋,雾珠沾在衣摆。屋内东西很少。手探进衣领,把金属片拉出来。微弱天光落在金属表面,划出细碎反光。
他握着铁片,没有立刻塞回去。
门外传来草坡上的脚步声——羊在叫,女孩在喊它们归圈。声音隔着一层雾,闷闷的。
他站了一会儿。
铁片重新贴回皮肤,绳线在颈后打了个结。他推门出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