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声在教学楼里回荡,原本还喧闹的教室迅速安静下来。
还在走动的同学匆匆回到座位,椅子与地面摩擦出一阵细碎的声响,有人慌忙把桌面收拾干净,有人立刻翻开课本,整间教室很快进入紧绷的上课状态。
林南岑坐得端正,却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死死盯着讲台。
这节课的内容他早已提前自学完毕,与其浪费时间重复听讲,不如抓紧时间多做几道习题。
他将练习册摊开,笔尖落下,自顾自地埋头刷题,只留一点注意力在耳边,防止错过老师突然讲到的新内容。
他做题的速度很快,思路清晰,笔尖在纸上不停移动,一页习题很快被推进大半。
直到一道综合大题,题干条件绕得复杂,他原本顺畅的思路骤然卡住。
笔尖停在纸面,迟迟无法落下。
林南岑微微皱眉,在草稿纸上反复推演,一遍又一遍地梳理条件,可越是着急,思路越是闭塞。
他指尖微微用力,心底泛起一丝烦躁,却依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题。
身旁的温期屿无意间注意到他停滞的动作,目光轻轻扫过那道题目,没有过多停留,只是沉默了一瞬。
他随手撕下一小张纸条,提笔写下一个关键公式,轻轻推到林南岑手边。
动作轻淡自然,没有刻意,没有试探,只是顺手为之。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明明看上去那么冷淡,却会在别人卡住的时候,悄悄递一张纸条。
林南岑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目光掠过纸条,只一眼,堵塞的思路瞬间打通。
他没有任何多余反应,低头提笔,流畅地写下完整步骤,顺利解开这道题。
刚准备继续往下做,身旁传来极低的一声提醒。
“这一步可以省略。”
温期屿的视线依旧落在题目上,语气平淡,只是随口指出问题。
林南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默默按照他的话修改步骤。
他原本是讨厌这个人的。
讨厌他的从容,讨厌他的冷淡,讨厌他那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更讨厌自己在对方面前,总是显得那么狼狈、那么紧绷、那么不堪一击。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心里那道坚硬的抵触,好像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
温期屿忽然停下笔,侧头看他。
四目相对。
林南岑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烫。
“你好像……很讨厌我。”
温期屿的声音很轻,没有质问,没有不满,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林南岑一僵,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
“我没有。”他嘴硬地反驳,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
“没有?”温期屿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脸上,“从坐在一起开始,你就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帮你讲题,你也像是不情不愿。”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我印象里,我们之前,应该不认识。”
林南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他总不能说,我讨厌你,是因为你太优秀、太冷静、太遥不可及,是因为我在你面前,永远像个紧绷着的失败者。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见他不说话,温期屿也没有逼问,只是轻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本子。
“中午一起吃饭吧。”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林南岑猛地抬头。
“……为什么?”
“我想知道,你到底在讨厌什么。”温期屿语气平淡,“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同桌而已,没必要弄得像仇人。”
林南岑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讨厌考不过他吧?
刚才被问,有他一半的原因。
人家主动示好,他再冷冰冰地拒绝,反倒显得他太小气。
“……好。”
他听见自己这么回答。
就在这一瞬间,讲台上的声音猛地顿住。
空气骤然一沉。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轻微。
讲台上的老师脸色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直射最后一排,语气带着明显的怒火。
这位老师向来严厉,一点小事都能揪着批评许久。
“最后那两个同学!你们在下面干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林南岑和温期屿。
林南岑指尖一顿,心底轻轻一紧。他一向遵守纪律,极少被老师当众点名,更没有在课堂上被这样厉声呵斥过。
慌乱与紧绷一瞬间涌上来,却被他死死压在眼底,面上半点不显。
温期屿依旧神色平静,没有慌乱,没有躲闪,只是缓缓抬起头,淡淡的看了一眼林南岑。
“完了,拼多多又生气了。”温期屿面无表情的说道。
林南岑愣了一下,“拼多多?”,他在心中暗想着。
“我在上面讲得口干舌燥,你们倒好,在下面偷偷摸摸讲话、传纸条!”「拼多多」的声音提高几分,带着明显的怒意,“眼里还有课堂纪律吗!”
他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放,语气严厉。
“温期屿!林南岑!你们两个给我站起来!”
两人同时站起身。
“就算你们成绩好也不是你们不听课的理由!”
林南岑动作规矩,脊背绷得笔直,连起身都带着一种第一次犯错的拘谨。
而温期屿起身时,手指很自然地将笔卡在课本侧缝,动作轻熟利落,没有半分慌乱。
就是这一个极细微、极下意识的动作,让林南岑猛地顿了顿。
温期屿明明看上去温和又安静,明明气质干净得像最标准的好学生。
可这一连串反应——起身、收笔、迈步,全都平稳得过分,肩线放松,呼吸不乱,连被全班注视都没有半点不自在。
那不是第一次被抓会有的模样。
那是经历过太多次,早已刻进本能的熟练。
林南岑心里轻轻一动。
这个人,不是冷静,是习惯了。
温和的外表底下,藏着一副对这种场面早就见怪不怪的模样。
“上课不认真听讲,私自交流,违反纪律,就站到后面去反省!”
「拼多多」指着教室后方的空位,语气没有半分缓和,“这节课都给我站着听,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
林南岑抿了抿唇,没说话,拿起课本朝后方走去。
温期屿跟在他身侧,步伐平稳自然,仿佛只是换个地方听课。
两人并肩站在墙边。
墙面带着一丝凉意,透过衣料轻轻传过来。
林南岑站得笔直,目光落在黑板上,注意力却有一小半,都悄悄落在了身旁人身上。
好奇像一根细弦,在心底轻轻被拨动。
这个人,到底被罚过多少次,才能做到这样,从头到尾,一声不吭,波澜不惊?
温期屿像是毫无察觉,只是安静站着,神色清淡,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黑板上的字迹一行行增加,粉笔与板面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光影,窗外偶尔有风吹过树叶,发出极轻的声响。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老师合上教案,冷冷扫了两人一眼,交代完课后作业便转身离开。
教室依旧维持着片刻安静,没有喧闹,没有起哄。
林南岑轻轻活动了一下站得发酸的脚踝,心底那点紧绷还没完全散去。
身旁的温期屿也跟着坐回座位,动作依旧自然随意。
林南岑侧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心跳莫名乱了半拍。
他还在好奇。
这个看上去温和规矩、却又老熟淡定的人,到底藏着多少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以为这个人会和之前一样,继续一声不吭,像什么都没发生。
结果下一秒,一道淡淡的、很低的声音,在旁边轻轻响起。
“你……”
温期屿的声音很轻,不带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点不易发现的好奇,“第一次被骂成这样?”
林南岑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温期屿。
眼神里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紧张,还有一丝很浅、很本能的警惕。
他没料到,这个从头到尾都安静得像透明人一样的人,会突然开口。
更没料到,对方一开口,就直接戳中了他最藏不住的地方。
温期屿看着他这副明明慌了,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语气平淡,却像一眼看穿。
“紧张成这样,看得出来。”
话音刚落,预备铃突然响了。
原本松散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同学们纷纷坐直身体,拿出课本。
林南岑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温期屿像是察觉到什么,目光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安静地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指尖轻轻落在书页上。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
“为什么叫做「拼多多」?”林南岑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温期屿向后仰去,十指交叉,撑在后脑勺后,“因为老方叫我们去做题,永远能再加一道,再加一道,骂人的话能再翻一轮,没完没了,跟拼多多差不多,干脆就叫拼多多了。”
林南岑嘴角轻微抽动了一下,“挺亲切的。”
温期屿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浅淡的讶异。
他认识的人里,要么怕方老师,要么烦方老师,要么跟着一起吐槽,林南岑是第一个说这外号“亲切”的。
“亲切?”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认同。
林南岑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咳了一声,移开视线。
温期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收回目光,随手转了转指间的笔。
动作很随意,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稔,像是早就对这种课间闲聊、课堂被罚的场景麻木了。
林南岑的注意力,又不受控制地落在对方身上。
他到现在还清晰记得,刚才被方老师厉声呵斥时,温期屿是怎样的反应。
没有慌乱,没有僵硬,没有手足无措。
起身时自然地把笔卡在课本里,迈步时肩线放松,站在后面时脊背挺直却不紧绷,连被全班目光盯着,都依旧神色平淡。
那根本不是第一次被抓的人会有的样子。
“你……”林南岑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以前经常被罚?”
温期屿笔尖一顿,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他盯最后一排盯得紧,一点小动作都能被揪出来。”
“不紧张吗?”
“紧张也没用。”温期屿说得直白,“他该说还是说,该罚还是罚。与其慌慌张张,不如随便他。”
林南岑沉默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心态。
对他来说,被老师当众点名批评,已经是足以让他心慌一整节课的大事,可在温期屿嘴里,却轻描淡得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这个人看着明明那么温和,那么像安分守己的好学生,骨子里却早就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
这种反差,让他心里那点好奇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