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峥走到悬崖边，探身往下看了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段悬崖虽然不是垂直的绝壁，但坡度也很陡，目测超过六十度，到处都是裸露的岩石和带刺的灌木丛，根本没有现成的路可以走下去。
“太危险了。”韩峥说，“我叫人拿绳索和设备过来。”
“来不及。”梁次已经开始观察下崖的路线了，“我先下去看看，你让人在后面跟上。”
韩峥张了张嘴想阻止，但看到梁次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已经学会了识别这个人脸上的不同表情——而此刻梁次脸上的表情，是不容商量的。
“你小心点。”韩峥只能说这么一句。
梁次没有回答，他已经找到了一个相对可行的落脚点，翻身越过悬崖边缘，双手抓住一块凸出的岩石，脚尖试探着踩住下方一处裂缝，开始向下攀爬。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扎实，但速度一点都不慢。韩峥站在上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吃惊——梁次这个人攀岩的动作熟练得不像是一个普通人，更像是某种更特殊的人。
韩峥苦笑了一下，拿出手机拨通了局里的电话：“我是韩峥。盘山公路这边发现一处疑似犯罪现场，需要封锁和技术支援。对，现在就派人过来，越快越好。”
他挂断电话，又看了一眼正在崖壁上稳步下降的梁次，然后转身走向沈燎的那辆车，开始仔细检查车内的情况。
车内的情况和外观差不多糟糕。座椅上有几处撕裂的痕迹，副驾驶的储物箱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几张加油票、一副墨镜、一包拆封了的纸巾。韩峥戴上手套，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装进证物袋里。
他的目光落在了驾驶座的缝隙里——那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纸片。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展开一看，是一张便利店的小票，日期是昨天的，商品列表里有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小票的角落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韩峥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小票也收进了证物袋。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梁次终于下到了崖底。
他的衣服被灌木的刺划破了好几处，手背上也多出了几道浅浅的血痕，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锁定在刚才看到的那片金属反光的位置，快步走了过去。
当他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住了。
是一部手机。
屏幕朝下摔在乱石堆中，外壳已经严重变形，屏幕碎裂成了蛛网状，几块碎片散落在周围。电池已经从机身里弹了出来，滚落在不远处的石头缝里。
梁次蹲下身，伸出手，把那部手机捡了起来。
他翻过手机，看了一眼背面——是他熟悉的那部手机。沈燎的手机。他在无数个夜晚看着这个人用这部手机给他发消息，发那些不着调的语音，发一大堆毫无意义的表情包。而现在，这部手机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冰冷的，破碎的，不会再响起任何提示音。
梁次握着那部手机，在原地蹲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念头在飞速转动，但每一个念头都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沈燎把手机摔了——这说明他当时已经没有其他办法来处理这部手机了。要么是为了防止手机落入FKA手中，要么是为了发出最后一条消息之后断绝所有追踪的可能。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沈燎当时的情况已经紧迫到了极点。
梁次站起身来，把手机碎片和电池一并收好，然后抬头打量了一下崖底的环境。这里杂草丛生，乱石遍布，但并没有发现血迹或者搏斗的痕迹——也就是说，沈燎没有掉下来，他是主动把手机扔下来的。
这就排除了最坏的一种可能性。
梁次的心稍微松了一点点，但只是一点点。沈燎没有死，这是好消息。
他沿着崖底走了一段路，试图寻找更多的线索。在距离手机落点大约十几米的地方，他发现了一些被踩断的树枝和几个清晰的鞋印。鞋印的朝向是向着密林深处的，而且不止一个人的脚印——至少有五六个人，甚至更多。
梁次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些鞋印。这些鞋印的纹路各不相同，尺码也大小不一，说明来的人不止一个，而且是不同的人。他顺着鞋印的方向望过去——密林的深处，阳光几乎无法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只能在地面上投下稀薄的光斑。
他记住了那个方向，然后转身开始往上爬。
等他回到路面上的时候，现场已经忙碌了起来。两辆警车停在路边，闪烁的警灯把这片山路的寂静切割得支离破碎。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在拉设警戒线，有人在拍照取证，有人在测量地面的痕迹。韩峥站在车旁，正在和一名技术人员交谈着什么。
看到梁次从悬崖下面爬上来，韩峥快步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梁次手里的那部手机上，眼神微微一沉。
“找到了？”
梁次把手机递给他：“是他的。”
韩峥接过手机，翻看了一下。手机损毁得非常严重，外壳变形，屏幕碎裂，电池都弹出来了。他把手机翻过来，试着按了一下电源键——没有任何反应。
“技术科的人应该能恢复里面的数据。”韩峥说，“但需要时间。”
梁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警察们在现场忙碌，看着黄色的警戒线在风中微微晃动，看着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血迹被标记、被拍照、被取样。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
韩峥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他拍了拍梁次的肩膀，转身去指挥现场的勘查工作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梁次一直待在现场。
他没有干扰警察的工作，只是安静地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他们把沈燎的车拖走，看着他们把地面上的血迹取样，看着他们测量鞋印、采集指纹、拍摄照片。他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这一切，仿佛这些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的手里一直攥着沈燎的那部手机。
直到现场勘查基本结束，韩峥走过来对他说“先回局里吧”，他才点了点头，跟着韩峥上了车。
回到梧城市公安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梁次一走进办公楼，就感觉到了与早上截然不同的气氛。走廊里的灯全部亮着，脚步声此起彼伏，各个科室的门都敞开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文件翻动的声音。好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端着咖啡快步穿梭，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种紧绷的专注。
整个楼层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完全不像是下班时间该有的景象。
韩峥也察觉到了这股异常的忙碌，他拦住一个路过的警员问道：“怎么回事？今晚怎么这么多人？”
那警员看到他，连忙说：“韩队，你回来了！下午局里接到省厅的紧急通知，说是近期可能有跨境犯罪团伙流入本市辖区，要求各分局加强戒备和排查。傍晚的时候又接到几个报案，说是城西和城南都有可疑人员活动，所以局里临时加派了人手，今晚可能要通宵了。”
韩峥皱了皱眉，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忙吧。”
那警员应了一声，快步走开了。
韩峥转头看了一眼梁次，低声说：“省厅的通知……说不定跟FKA有关。你先去会议室待着，我去打听一下情况。”
梁次点了点头，走向了那间小会议室。
他推开门，里面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桌上放着那杯早已凉透的水，椅子还保持着被他推开时的角度。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沈燎的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拨号界面，输入了沈燎的号码，按下拨出键。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不带任何感**彩。梁次挂断，又拨了一遍。同样的结果。再拨一遍。还是关机。
他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沈燎的手机就在这里，已经完全损坏了，他打一万遍也不可能打通。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一次又一次地按下那个号码，仿佛只要他坚持够久，电话那头就会突然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喂？想我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韩峥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他把茶杯放在梁次面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技术科的人准备开始处理那部手机了。他们尽量恢复里面的数据，但你也看到了，损毁程度很严重，可能需要一两天的时间才有结果。”
梁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另外，我们在现场提取到了多组不同的鞋印，初步判断至少有六到八个人参与了这场冲突。沈燎的车上有大量的血迹，经过初步检测，大部分不是他的——当然，具体的结果还要等化验报告出来才能确认。”
梁次又点了点头。这些信息和他推测的基本吻合。对方人数众多，沈燎虽然身手不错，但寡不敌众，最终被制服带走。他在被带走之前销毁了手机，发出了那条最后的消息。
“韩峥。”梁次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觉得他被带去哪儿了？”
韩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但如果真的是FKA的人干的，他们大概率会把他带回组织的据点。问题是——现在连FKA的据点在哪儿都不知道。”
梁次没有再问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梁次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三个字——宁阿姨。
梁次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韩峥，韩峥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低声说：“你先接，我出去。”
韩峥起身走出了会议室，轻轻带上了门。
梁次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阿姨。”
“小次啊！”宁安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么精神，“我问你个事儿啊——阿燎的手机怎么关机了？我打了好几次都打不通，这臭小子是不是又忘记充电了？”
梁次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想着该怎么回答。他不能告诉宁安萍真相——至少现在不能。宁安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不应该被卷进这些事情里来。但如果撒谎，他又怕自己编的理由不够圆，被宁安萍听出破绽。
“阿姨，沈燎他……”梁次顿了一下，“他手机掉水里了，开不了机。他让我跟你说一声，这两天可能联系不上他，等他买了新手机再给你打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掉水里了？”宁安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他那么大个人了，还能把手机掉水里？”
“嗯，不小心掉的。”梁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他现在在处理一些事情，不太方便联系你。等他忙完了就会找你的。”
宁安萍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好吧好吧，这孩子真是的，多大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那小次啊，你帮我跟他说一声，让他注意身体，别老是熬夜，吃饭要按时。”
“好，我会跟他说的。”
“还有你也是啊，别光顾着工作，也要照顾好自己。要是阿燎欺负你了，你就跟阿姨说，阿姨替你收拾他！”
梁次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他不会欺负我的。”
“那可不一定，他那个人我最了解了，嘴上没个把门的。”宁安萍笑了起来，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梁小穆在我这儿挺好的，你别担心。小家伙今天早上吃了两碗粥，比我预想的好多了。就是话还是不多，老是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怪心疼的。小次啊，你有空了多给他打打电话，小孩子嘛，还是需要人关心的。”
梁次听了这话，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他嗯了一声：“我知道了，阿姨。麻烦你照顾他了。”
“麻烦什么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宁安萍的语气轻快起来，“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行了行了，我不打扰你了，你忙你的吧。记住啊，有空给梁小穆打个电话。”
“好。阿姨再见。”
“诶，再见。下次记得叫妈。”
梁次：“……”
他还没来得及接话，宁安萍已经笑着挂了电话。
于是梁次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很久。他刚才对宁安萍撒了谎。他不知道这个谎言能维持多久，但他知道，暂时不能让宁安萍知道真相。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重新回忆了一遍现场的每一个细节——那辆车、地上的血迹、悬崖边的搏斗痕迹、崖底的手机、密林深处的鞋印。这些信息在他的脑海里一一排列组合，像拼图一样试图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现场的搏斗痕迹主要集中在车头和驾驶座一侧，这说明袭击是从正面发起的。沈燎有能力在正面交锋中应对多人围攻，这一点从现场的血迹分布可以看出来——大部分血迹都不是他的。但问题在于，对方的人数太多了，他最终还是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但沈燎在那种情况下，依然完成了两件事：发出消息，销毁手机。
这说明他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仍然保持着清晰的头脑和行动能力。这样的人，即使被FKA的人带走了，也不会轻易束手就擒。他一定会想办法留下线索，一定会想办法传递信息。
而梁次现在需要的，就是找到那些可能被忽略的线索。
他猛地站起身来，推开会议室的门，大步走向韩峥的办公室。
韩峥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看到梁次突然闯进来，愣了一下，对着电话说了句“稍等一下”，然后捂住话筒看向梁次：“怎么了？”
“现场。”梁次说，“我还要回现场一趟。”
韩峥皱了皱眉：“现场已经封锁了，技术人员还在那里做进一步的勘查。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我觉得有东西被漏掉了。”梁次说，“沈燎不是那种会乖乖被人带走的人。他一定在现场留下了什么，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
韩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我晚点再打给你”，挂断了。
他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再次驱车赶往盘山公路。
到达现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点缀在深蓝色的幕布上，勉强勾勒出山脊的轮廓。山风比白天大了不少，吹得路边的灌木沙沙作响，带着一股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警戒线还在，两名留守的警察正坐在警车里打着电筒看手机，看到韩峥的车灯远远照过来，连忙下车迎了上来。
“韩队，你怎么又回来了？”其中一名警察问道。
“还有一些地方需要再看看。”韩峥说，“你们这边有什么新发现吗？”
“暂时没有。天黑之后视野受限，我们就没有再进行大规模的搜索了，等明天天亮再说。”
韩峥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梁次。梁次已经越过警戒线，走到了沈燎的车原本停放的位置。他蹲下身，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仔细检查着地面上的每一寸痕迹。
他看得非常仔细，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在搜索。他查看了车轮留下的印记，查看了地面上每一块石头的摆放位置，查看了路边每一株被压倒的野草。
韩峥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他知道梁次现在正处于一种高度集中的状态，任何干扰都可能打断他的思路。
梁次沿着搏斗的轨迹一路查看，从车头位置一直走到悬崖边缘，然后又折返回来。他的目光在地面和周围的树木之间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细节。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一样东西上。
附近有一棵碗口粗的梧桐树。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看起来像是被什么锐器刮过的。这道划痕的位置很低，大约距离地面三十厘米左右，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是普通的树皮磨损。
但梁次注意到，这道划痕的形状很不规则——它不是一条直线，而是由几个断断续续的线条组成的，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符号？
他快步走过去，蹲在那棵树前，仔细查看那道划痕。
划痕很新，木茬还是浅白色的，说明是今天才留下的。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沿着划痕的轮廓描摹了一遍。
那不是随意的划痕。
那是一个箭头。一个指向西南方向的箭头。
梁次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他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望过去——那是密林的深处，和他在崖底看到的那些鞋印的方向完全一致。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这道划痕的位置太低了，低到不可能是打斗过程中无意间留下的。它更像是有人刻意在树干上刻下的。
而能够在那种混乱之中，还有心思留下这样一个标记的人，只可能是沈燎。
梁次站起身来，转向韩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韩峥，借我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