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淅沥,空山沉寂。
漫天雨雾笼住荒庙,天地浸在昏暗里,冷风卷着雨丝拍打断壁,四下清冷。
一路追逃至此,贺宥钦彻底截住去路,将殷离困在方寸之地。
两人持刀对峙,一沉一烈,立于漫天风雨之中,皆是一副绝世俊容。
贺宥钦一袭暗纹锦衣袍衬得身形修长,剑眉星目,五官轮廓冷硬利落,薄唇紧抿,眉眼间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周身寒气沉沉,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气息内敛压迫,字字强硬:“交出紫金琉璃盏。”
对面殷离一袭艳红束腰张扬夺目,面若桃花,眉眼狭长含笑,天生一副狐狸相,懒散姿态,自带一股跳脱少年气,明亮俊秀。
即使被逼得退无可退也不见半分狼狈,盯着贺宥钦轻笑一声,语气散漫又无奈:“我说不是我拿的,你偏不信,追了我这么久,不累吗?”
贺宥钦神色未动,语气依旧:“无需狡辩。”
话音刚落,刀光倏然亮起,铮铮铁刃相撞声穿破雨幕。
冷雨肆虐,不断冲刷着残破的断墙,满地积水被交手的劲风扫得涟漪四起。
两道身影交错缠斗,泾渭分明。
贺宥钦沉稳有度,招招克制,眉眼始终冷沉肃穆,殷离武功略逊一筹,不正面对抗,借着风雨掩护辗转躲闪。
刀光剑影中,冰凉雨丝扑面砸落,打湿翻飞的红衣,几缕墨发黏在额间,黑发黑眸红唇白皮,反倒更添几分恣意风情。
殷离虚晃一招,借力踏过满地积水旋身跳转,身法间是些刁钻的江湖伎俩。
明明步步退守、落尽下风,却还是一派桀骜张扬,仿佛断定对方不会下死手,语气轻佻戏谑道:
“一口咬定是我拿了紫金琉璃盏?你这人就不会自己查查真相?这普天之下以后丢了什么东西岂不是都要赖我?总肃大人,你好无情啊…”
“紫金琉璃盏事关重大,速速归还。”
贺宥钦刀尖劲风劈开周遭雨雾。
他刻意避开要害,却不知怎的,殷离踩着积水打滑了一下,贺宥钦一时收不住力,剑刃直直刺入红衣肩头。
冰冷雨水顺着刀锋淌落,浸得伤口刺骨发疼。
贺宥钦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快得无从捕捉。
剧痛袭来,殷离笑意微僵,顺势退步抽身,抬手便扬出袖口迷药,白雾瞬间漫覆。
他后退几步,捂着伤口抽气道:“大哥你来真的?”
贺宥钦当即驻足屏息防备,眉头微蹙,眼神穿透翻涌白雾,牢牢锁住前方人影。
殷离肩头伤口撕裂般剧痛不休,血水混着雨水浸透红衣,使红衣更红,沿刺骨的寒意与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四肢,让他身形阵阵发虚、几欲脱力。
他压下眼底翻涌的痛楚,硬生生绷住身姿,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嘲弄道:“错抓好人,下次可别这么武断。”
“我...”
贺宥钦正欲开口便被他打断:“想要紫金琉璃盏,自个儿慢慢查去吧,我不跟你玩儿了!”
语毕他不再缠斗,借着浓雾彻底遮掩,纵身利落掠入林间,转瞬消失在雨幕中。
白雾缓缓散尽,空荡荒庙只剩淅沥雨声。
贺宥钦伫立原地,没有动身去追,沾血长刀垂落,方才刺伤对方的指尖微颤,眼底复杂。
远方惊雷尽数沉寂,狂风雨势渐收,喧嚣落尽,整座空山只剩柔和细雨,静静掩埋了方才的纠葛。
一夜风雨停歇,天色微亮。
薄晨雾气漫过层层宫檐,笼着肃穆的皇城。
金銮殿内落针可闻,百官分列两侧,人人垂首屏息,谨守礼仪,无一人敢随意出声。
龙椅之上,圣主端坐其上。
他年岁尚轻,面容俊朗清逸,身姿挺拔矜贵,与生俱来的帝王仪态。
那双眸深邃沉静,看似温和包容,眼底却藏着极深的内敛与算计,让满朝文武始终心生敬畏,不敢揣测分毫。
满殿肃静之中,贺宥钦着一身玄色朝服立在百官前列,身影格外醒目。
身姿如松,眉眼清俊冷冽。
昨夜荒庙雨夜的缠斗清晰印在脑海,让他心底始终压着一丝忧虑。
他稳步出列躬身,音色清冷平稳:“启禀圣主,紫金琉璃盏失窃一案,臣昨夜追至西郊荒庙,截获嫌疑人并与之交手,伤其肩臂。奈何对方身法诡秘,极善隐匿脱身,臣未能将其擒获。”
圣主抬眸,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语气松弛无半分怪罪:“朕知晓你彻夜奔波,已然尽力。幽契阁的人向来行踪诡异,手段特殊也属常理。”
他微微前倾身形:“紫金琉璃盏事关内廷秘宝,非同小可。你全权跟进追查,早日寻回宝物、缉拿真凶。”
“臣遵旨。”贺宥钦躬身领命,退回队列。
殿内沉寂片刻,圣主抬眼扫过众臣,语气轻缓却分量十足:“近日四方民情如何?边关、州县诸事,尽数据实奏来。”
话音落下,一名负责边疆调度的中枢文官快步出列,他面色紧绷,跪地沉声启奏:“圣主,北疆近日边防紧张,敌寇屡次越界滋扰,战事不断。前线守军粮草军备迟迟无法足额补给,将士戍边艰苦,边防隐患极大。”
圣主眉峰微蹙,目光沉了几分:“粮草久滞,是运力不足,还是中间调度出了差错?”
那文官身子一僵,指尖下意识攥紧朝服下摆,沉声道:“回圣主,是层级调度繁杂,衔接拖沓,故而延误了补给时日。”
圣主看着他局促的模样,指尖轻点龙椅扶手,面上依旧温润无波,看不出半点情绪。
“朕知晓了。此事交由三辅合议,彻查全程调度流程,核实所有经手人员,明日将奏折呈上,不得敷衍。”
紧接着,一名南方司职民政的官员出列,他面色蜡黄憔悴,眼底带着浓重青黑,连日操劳与灾情重压,让他整个人尽显疲惫:“圣主,南方数州久旱无雨,良田干裂,饥荒蔓延,百姓流离失所,州县无力承压,再拖延恐滋生动乱。”
殿内气氛愈发沉闷,众臣尽数垂首沉默。
圣主安静听着,清俊面容不起波澜,眼底一丝极淡的悲悯转瞬即逝。
半晌,他缓缓开口:“灾情朕已知悉。令度司、仪司协同地方,先行安抚流民,据实统计灾情、核查呈报真伪。”
众臣齐齐躬身应答:“臣等遵旨。”
朝堂诸事落定,殿内归于沉寂。
圣主起身,目光扫过众臣:“我朝疆域辽阔,盛世之下从无绝对安稳,暗弊隐患无处不在。尔等食君俸禄,当恪尽职守、坚守本心,莫负朝堂,莫负苍生。”
他话音微顿,目光若有若无掠过队列中神色清冷的贺宥钦。
百官依次躬身行礼,有序退离大殿。
贺宥钦随人流缓步走出,微凉晨光拂过眉眼,褪去了朝堂上的肃穆端正,心底沉绪悄然翻涌。
边疆军备滞缓、南方旱灾流民四起,盛世之下暗藏无数民生疾苦,沉甸甸压在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