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着说，满打满算，苏迈之前的那些谋算，没有一样是落了空的。
苏迈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自己神机妙算，还是说自己乌鸦嘴呢。
苏轼这一去，史称乌台诗案，可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苏辙和朝中大臣，甚至苏轼之前的政敌王安石都为苏轼求情，多方奔走，才没让苏轼掉脑袋。
苏迈觉得现在应该也不至于掉脑袋。
可是历史上并没有特别详细地去写，这个时候的苏迈都做了什么。
他肯定是要跟着上京的，可是他走了哪些关系、怎么说服游走的，他可就不知道了。
这万一其中有一环没做好……那他岂不是要成千古罪人。
苏迈决定从最好入手的地方先入手。
他先跑去了库房，那里有几个无功而返的衙役，看见他后没什么好脸儿。
苏迈从兜里掏出了一把金叶子，每个衙役分了两片。
几个衙役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
苏迈斟酌了一下措辞，拱手道：“几位差爷辛苦，家父此番上京，路途遥远，他年纪不小了，身子骨也不比壮年。”
“小的不敢求别的，只求几位差爷路上能容他喝口热水、歇个脚，莫要让他风餐露宿太过。”
“家父是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绝不会让几位差爷难做。”
为首那个衙役看了看手里的金叶子，随意的拱了拱手：“苏公子是个明白人，放心，咱们也是当差吃饭，只要苏大人路上安分，咱们自然不会为难他。”
“枷锁是上头的意思，不能卸，但走快走慢、歇多歇少，咱们心里有数。”
苏迈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连忙又补了一礼：“多谢差爷，小的还有个不情之请，小的想随行上京，一路上也好照应家父，不知几位差爷可否行个方便？”
几个衙役对视一眼，这事于他们没什么损失，还能多一份进项，便点了头：“你远远跟着便是，别靠太近，上面问起来不好交代。”
苏迈松了口气，又摸出几片金叶子递过去：“这是给几位差爷路上买酒吃的，不成敬意。”
衙役们这回拱手拱得没那么随意了：“那就多谢苏公子了。”
苏迈笑呵呵地看着他们揣着金叶子走了，等身影完全消失后，脸上的笑就卸了下来。
大部分的家产都在南都，他身上根本就没几个钱，提前是有些准备，只不过这加在一起也没多少。
路上打点这些差役，再加上进了乌台后的打点和奔走求情用的，还真不一定够。
“阿青。”
阿青赶忙上来：“公子。”
苏迈瞥了一眼家中一个方向：“去，所有的东西全部换钱，一样不留。”
如果不是囊中羞涩，也不会出现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送鱼误传死讯了。
这个事儿确实还得保留，但不能真让自己没钱打点。
这回押苏轼回京是走的水路，总共二十多天。
苏迈没办法跟他们上一艘船，只能和阿青在后面又雇了艘小船跟着。
只有等他们上岸歇脚的时候，才能上去打点。
这接触得多了，来回几次，苏迈可算是弄明白了，这次的文字狱是怎么回事儿。
换去的书信确实没写什么容易指摘的话，可就是因为无功无过，也被那些新党的大臣指责成了不敬圣上、愚弄朝廷、妄自尊大，说苏轼对皇帝不忠，死有余辜。
还从苏轼过往已经宣扬出去的诗文中挑出了他们认为具有讽刺意义的词句。
苏迈听到后面差点给自己听笑了。
从第一句话开始，一直到最后一句，全都是历史上真实出现过的话。
合着说，他玩了一出狸猫换太子，搭上了两匹马、两条鱼，换的书信，到最后还是同一个结果。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当一个人想搞死你的时候，你做了什么其实最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想做什么。
苏迈靠在船上看着前方，听着那艘船下潺潺的水声，深深地叹了口气。
苏辙后来官至宰相，也没能拉得起这个一直在流放全国的哥哥。
他怎么就这么心比天高，想着他能扭转这局面呢。
只要不出错就已经很好了。
怕什么来什么。
抵达汴京的当日，苏迈前脚跟着把苏轼送进了乌台刑狱，后脚就发现了不对。
他竟然看见了其中一个护送《湖州谢上表》的衙役。
这衙役应该在湖州才对，怎么会在汴京？
果然，苏迈拐了几个弯儿，好不容易得到了消息。
监察御史何正臣，也就是这次陷害苏轼的主力军。
他对比苏轼之前写过的文章和这一次的谢上表，本来应该是想再挑些苏轼敷衍糊弄、不敬圣上的罪过，结果竟让他看出了些不同。
不知怎的，竟把当时护送湖州谢上表的衙役给弄了过来。
具体说了些什么无从得知，不过苏迈想也知道，肯定是怀疑这谢上表是不是被人调换过。
苏迈得到这消息的时候，吓得一身冷汗。
他先是连夜就把阿青送出了城，让他回自己老家躲一阵儿，又把和阿青有几分相似的兄弟找了过来，充当小厮。
这个事儿，就苏迈看来，大概率是无疾而终。
古代验不了指纹，又没有监控，何正臣怀疑这谢上表被换了，他也只能是怀疑。
那衙役只要脑子没问题，绝不可能承认自己玩忽职守。
而且阿青现在不在，哪怕那衙役脑子真有问题，承认自己玩忽职守，觉得可能是什么环节出了错，把阿青的兄弟叫过去一看，也知道不是。
如果真想在这上面做文章，定死他偷换文书的罪过，那至少得跑一趟湖州，还得跑去阿青的老家。
这么一圈儿走下来，估计苏轼那边都快放了。
这件事儿大概率就是个无疾而终，可苏迈是实打实吓得不轻。
万一，只要有那么一点万一，那这事儿上能做的文章可大了。
往小了说，罪名坐实了，他可以说是有笔误，怕污了陛下的眼睛，所以调换，处事不周，该罚，该罚。
往大了说，原文书都不在了，那何正臣岂不是说什么都行？诅咒皇家？诅咒陛下？那就变成该杀，该杀了。
苏迈连着几天都没睡好，一是担心，二是觉得自己犯蠢。
他玩儿了一溜十三招，狸猫换太子，搭上去那么多钱，还差点搭上去一个阿青，结果什么都没改变不说，还差点儿弄巧成拙。
等见到他的叔叔苏辙的时候，苏迈就更觉得如此了。
苏辙看上去比苏轼年轻不少，身上的文人风骨更甚，比苏轼还多了几分官场的圆滑干练。
这种浸淫官场几十年的人，都捞不出来苏轼，他是怎么敢一上来就做这么大动作的。
苏辙先是安慰了苏迈一番，而后又问起家中那两个小的。
苏迈拱手道：“叔叔放心，迨哥、过哥都在南都，没受到惊吓。”
苏辙拍了拍他的肩膀：“幸好你爹还有你。”
“不，是幸好父亲有您这样的兄弟。”
苏迈这话不是说着玩儿的，他没有官身，没进过考场，认识的也不过是些官家公子，在汴京更没有人脉。
这一次捞苏轼出来，苏辙才是主力军，他只不过是个跑腿的。
苏辙这边给他递话，让他去找谁他就去找谁，只不过明目张胆打点的事儿，苏辙是不敢让他去的，估计也是怕他嘴上没毛儿办不好事儿。
有了这次的经验教训，苏迈可是相当听话。
一点儿事儿都不带多的，只要苏辙没点头，他就不干。
生怕多一句嘴就给苏轼招祸。
等这边苏轼进了乌台刑狱几天后，苏迈终于有机会进去了。
打点了狱卒过后，他走进了那个苏轼一生中的噩梦——乌台。
这地方很深，很黑，从刑狱里仰头看去，很小一片天。
像是要吞噬人灵魂的无尽地狱，只留着一个小窗口，让人能仰望人间。
牢房里，苏轼已经被卸掉了沉重的枷锁，可手腕和脖颈上的伤痕还是触目惊心。
本来就没几两肉的人，看起来更加骨瘦嶙峋了。
苏迈红了眼睛，隔着牢笼握住了苏轼的手：“父亲，你受苦了。”
苏轼轻叹一声：“这关若过不去，那也是我的命。”
“父亲……”
苏轼轻轻摇头，握紧了他的手：“迈儿。”
苏迈知道这是不能多言的意思。
几步远外，狱卒咳了一声，苏迈知道这是不能再耽搁了。
他把提着的饭菜放到了牢门口：“父亲，我不能进去，一会儿这些让他们给你拿进去，都是你爱吃的，可千万别亏待了自己。”
“往后我虽然不能常进来，但父亲要是想吃什么，也可以和狱卒说，这些小事儿，想必他们不会为难。”
苏轼点点头，沉下声音：“迈儿，若是有不好，你便给我送条鱼来，让我能提前有些准备。”
这话苏迈一早就有准备，直接应承下了：“好。”
“迈儿，其他人……”
苏迈选择报喜不报忧：“父亲放心，没牵连多少人。”
苏轼知道这话定然是哄他的，可是也想起了他之前有意要回的书信和诗句。
能为这事儿牵连的，必定是有官身之人。
有官身的、保留有他诗句的，大概十几个。
苏迈又提前在明面上要回来了几个。
想来确实不会牵连到太多人。
“你辛苦了。”
苏迈略显轻松地笑笑：“父亲，我们是一家人，等您出来，还得看我娶妻生子呢。”
苏迈自然是没这打算，可是现在为了哄苏轼开心，有个盼头，这话也得说。
苏轼连连称好。
远处的狱卒又咳了两声，苏迈怕他多思忧虑，没敢一步三回头地走，只是又叮嘱了一句后，便转身走了。
送鱼误传死讯。
这事儿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苏迈其实根本不知道，历史上是没有明确记载的。
他只知道当时苏迈身上的盘缠花光了，出城去筹措银两，让亲戚代送了一天饭菜，结果那亲戚不知这事儿，送了条鱼过去，让苏轼以为大限将至，写下了一首绝命诗。
好巧不巧，也可以说苏轼命不该绝。
这诗传到陛下那里，陛下本来就颇为惋惜苏轼的才华，又因为这诗无比动容。
再结合上各方求情，苏轼终究是囫囵个儿地从乌台监狱里出来了。
所以说，送鱼误传死讯这事儿，苏迈还是得做，哪怕是给老父亲苏轼吓个半死也得做。
只是这做的时机，他不太确定。
早了，各方求情还没求到关节上，这诗起不了太大作用。
晚了，万一陛下那边儿已经有了定夺，什么诗都没用。
苏迈只能根据自己之前在湖州的那些家当来算。
算什么时候身上的盘缠会花光。
身边新上来的小厮阿简不像阿青那么机灵，也不知道湖州的事儿。
苏迈只能自己拨着算盘，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算。
最后算出来，约摸着是十一月中旬。
也就是这案子结案前的一个月。
经这遭一吓，苏迈想这肯定是对苏轼的寿命有些影响的。
可折寿也比掉脑袋强，这一吓，苏轼肯定是躲不过去了。
朝中关于此案的争论愈演愈烈。
这事儿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讨论的压根儿就不是苏轼到底有没有罪，而是苏轼应该怎么判。
宋太祖赵匡胤定下的规矩是不可杀士大夫。
新党可不管你那些，口口声声非要杀了苏轼不可。
苏辙上书请罪，愿以自己的官职替哥哥赎罪。
还有不少有识之士也纷纷上书为苏轼求情。
已经告老还乡的昔日政敌王安石，甚至也上表请奏：“安有圣世杀才士乎？”
朝中几番争论不下。
神宗犹豫不定。
苏迈看准时机，送了条熏鱼进乌台监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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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通瞎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