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达兄,伯达兄?”
眼前一双干净漂亮的手挥了挥,唤回了苏迈的神智。
他懵逼地看向旁边这一群古人扮相的人。
圆领襕袍,头戴展脚幞头,腰束革带。
这穿着看起来怎么这么像最近大火的电视剧啊?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北宋吧。
苏迈定睛瞧上自己面前的矮桌、汤瓶、茶筅、茶盏、纸墨笔砚,这看起来比电视剧都要讲究精美。
这是……什么地方?
他误入了什么片场道具组吗?
“伯达兄,刚才的诗词,你可有什么见解?”
苏迈抬起头,看向旁边说话的人:“你……叫我什么?”
那人稍一愣神,做了个恭恭敬敬的文人礼:“伯达,这……你我以字相称,有什么不对吗?”
字?字伯达,等等,这名儿怎么这么熟啊?
“我大名不会叫苏迈吧?”
旁边的人全都愣了一下,不懂他这是怎么了,但没有人反驳。
这回轮到苏迈懵逼了,字伯达,大名苏迈,那他岂不就是苏轼的长子苏迈吗?
不会是什么大型整蛊真人秀吧?
虽然他很崇拜苏轼,但是他并不想跟着他爹游历全国啊!
“嗯……如今是哪年哪月?”
旁边他的小厮上来跟他耳语:“公子,您怎么连这都忘了?现在是元丰二年四月二十五啊。”
“什么?!”
苏迈惊坐起,把桌上的茶盏都给带倒了,旁边的文人们吓了一跳,连忙问这是怎么了。
苏迈学着他们刚才的样子,拱手道:“不好意思,我想起家中有事,这就先回去了,我们下次再聚。”
说完他不顾众人,提着衣服就往外跑,一路冲出了茶楼。
冲出来了,才想起问旁边的小厮:“我家在哪?”
小厮指了个方向:“在……”
苏迈不等他说完,拔腿就跑:“快快快,前面给我带路。”
我勒个亲娘啊,元丰二年四月,苏轼到达湖州,任湖州知州。
刚到地儿,屁股还没坐热,就写了封要命的玩意儿,送去了汴京。
而这封信就是苏轼不幸一生的开始。
四月写的信,七月出的事儿,乌台诗案由此爆发。
苏轼九死一生,开启了全国巡贬。
现在也不知道那信送没送出去。
只要那封信还没送出去,一切就都有转圜的余地,否则的话,苏轼全国巡贬,他这个长子也得跟着一起。
现如今,苏迈已经不想什么他是怎么穿来的、能不能穿回去之类的事儿了,现在最紧要的是保住苏轼,别让这事儿开头。
小厮见他这么着急,虽然不明白,但还是跑在前面给他指路。
两人七拐八绕,到了一处相当气派的院子。
门房看见苏迈后,刚要行礼,苏迈就一阵风似的刮了过去。
进了这地方后,苏迈就大致知道苏轼会在哪儿了,一路穿过仪门、大堂和二门,就到了二堂最隐秘的便厅。
一人立在竹影之下,他长阔脸,颧骨高,两颊清瘦,穿着一件青灰直裰,头戴乌纱短檐巾,手里还捏着半卷未合的诗稿,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和蔼一笑,神情闲淡。
苏迈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历史上并没有苏轼的画像流传出来,可如今这人立在他面前,哪怕不需人介绍,他也非常清楚,这就是苏轼苏东坡。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历史上那个写出无数经典诗句、不卑不亢的苏大才子就在面前,苏迈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苏轼朝着他招了招手:“迈儿,怎么跑得这么急?看你满头都是汗。”
苏迈回过神,赶紧上前几步:“父亲,《湖州谢上表》您交出去了吗?”
苏轼微微一愣神:“这自然是交了,前天就交上去了,你关心这个作甚?大娘子还说给你相看了人家,你……”
苏迈五雷轰顶,苏轼在说些什么都没听见。
他一下握住了苏轼的手:“父亲,那个不能交,绝对不能交,现在到哪儿了?我去截住他们。”
苏轼不懂他这个向来温润的儿子,怎么会如此急躁,轻轻按下他的手:“这到了当地任职后,谢上表是常事儿,有何不对?”
“父亲,如今朝中……新党与旧党正打得如火如荼,父亲你哪边都不站,他们正愁捉不到您的错处。”
苏迈觉得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干脆拉着苏轼就进了偏厅,亲自研磨:“父亲,您快写一篇没有问题的。”
“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2
“这种话绝对不能写。”
苏轼心中一惊:“迈儿,你怎知为父写的什么?”
“我……”苏迈急得满头大汗,把笔往苏轼手里一递,“您甭管我怎么知道的,我总归不会害您的。”
苏轼向来是个闲淡的性子,很少有被人逼得这么急的时候,不过苏迈向来从无差错,能这么急切,苏轼也是有些信的。
被苏迈哄着赶着,就写了一篇挑不出来错也没什么用的口水话。
苏迈封了信,揣到怀里,没打招呼,随手就拿了一个苏轼的砚台,转身就跑了。
小厮一直在门口候着,苏迈赶紧让他带路:“快,去马房!”
到了马房,苏迈挑了一匹看起来最健壮的马,让小厮也骑了一匹,打马就出了府。
第一站就去了当铺,把那宝贝砚台一卖,换了盘缠,就追出了城。
其实苏迈也没想好要怎么样换这个东西。
送谢表的一定是官差衙役,也不知道见没见过他这张脸,有些难办。
这谢表说不重要,确实没什么重要,就是到了地方任职后,写个感谢信,拍拍马屁。
但你要说重要,这个东西确实也重要,这可是直通进奏院的文书,不是谁想换就能换的。
苏迈摸了摸身上,又摸到了几件值钱的东西,这才稍稍放了些心。
现在的苏轼,还是风光得意的时候,灾情甚至也能拿得出五十两黄金。
他作为长子,身上的吃穿用度绝对不可能差。
但凡现在是贬官开始,苏迈可能都没辙了。
幸亏以前去草原省做牦牛制品流水线的时候,学过骑马,否则现在骑马都是个问题。
公文已经出发两天了,现在最有可能的是在苏州和常州中间。
如果策马加鞭不停歇,一天时间应该差不多。
只不过苏迈有些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也高估了自己的骑术。
骑了不到半天的时间,他就觉得大腿根磨得要出血了,内脏都要颠散架了。
小厮从小就跟着他,也会一些骑术,可也没吃过这种苦,俩人跑到晚上就有些力竭了。
可算等到了平望,看见了运河和河上星星点点的火光。
苏迈估算了一下自己的体力以及换马后的速度,还是决定把马卖了,乘船。
苏迈得了卖马的钱,又交了大笔船费,包了船,让船家立刻启程。
等上了船,才有时间坐下来歇一会儿。
小厮阿青从船家处讨来热水,给他沏了杯茶:“公子,这没什么好茶,您先凑合喝。”
苏迈接过茶,抿了一口,推了回去:“喝热水就行,不用喝茶,趁着这时间,咱俩赶紧睡会儿。”
阿青很是不解:“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苏迈不想多说,也不敢多说:“没什么,就是小心为上。”
现在的国家还算平稳,但党争实在是太白热化了。
苏轼哪边都不站,新党觉得他是旧党的人,旧党觉得他是新党派来的。
史上最大最有才的炮灰即将诞生。
上一个这么两边儿不讨好的还是唐代的李商隐。
苏迈哪敢在这人多眼杂的外面说错一句话,让人捉住错处。
他想苏轼能这么顺利地重新写一篇给他,估计也是不想真的陷入党争才对。
运河上火光点点,河两岸是各式楼宇,唱曲儿的、卖艺的接连不断。
这北宋的好风光,苏迈终于有时间欣赏一番了。
船家拿来了两个温热的火烧,苏迈喝着热水,吃着火烧,靠着船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他梦见了他一手操办起来的食品工厂,梦见了苏轼和蔼的笑容,梦见了乌台案爆发,王闰之焚稿,携家潜逃避祸。
天刚蒙蒙亮,苏迈就悠悠转醒了,刚一动弹,就觉得大腿疼得厉害,腰酸背痛。
这贵公子的身子可真不是说着玩儿的。
君子六艺,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练。
阿青拧了帕子进来:“公子,快到苏州了。”
苏迈囫囵擦了擦脸,摸了摸身上那些值钱的东西和最重要的信,出了船舱,离老远就看见了繁华的苏州。
夜以继日,又坐船追赶,估计赶得上。
船停靠岸,苏迈没耽搁,又买了两匹马就往常州的方向去了。
等差不多少的时候停下马,边走边打听。
官差衙役的行踪还是很好打听的,百姓们都有些印象。
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在一处驿站,找到了歇脚的衙役们。
阿青打马就要过去,苏迈拦下他:“不可。”
“这……这好不容易追到了,公子……”
苏迈当然知道好不容易追到了,可他还没想好要怎么样换这个东西。
要是上去大咧咧地就说是换信来的,这事儿不一定得被编排成什么样。
还是得小心为上。
正常这东西衙役肯定不离身,但也不至于真的揣在怀里片刻不离,毕竟那是墨水是字,万一被汗弄花了,那可是罪过。
只要瞅准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就行。
“阿青,你去买两条大鱼来。”
作者有话说
*出自苏轼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2出自苏轼的《湖州谢上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我爹是苏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