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禾没由来心烦意乱。
阴云遮蔽了夜空，吞噬了月光与晨星，黑压压笼罩了整个天地。
马车头尾挂了四盏琉璃灯，淡淡幽光勉强照亮了三寸黑暗，侍卫们举着火把骑在马上，宛若一只银红色长龙，游弋于苍茫的大地中。
黑夜尽头的城门灯火通明，红晃晃一片，如落幕的夕阳，等候归客。
陵南侯的长子慕容耀骑马不紧不慢跟在弟弟的马车旁，看见那点火光时，就轻声催促，整个车队都加快了速度。快到城门的时，他与城门外的那个人对上了目光，驱马上前，先一步下地：“太子殿下。”
马车内依旧一片昏暗，车内的人却仿佛被火光惊到了，眸子在黑暗中倏然睁开，等他反应过来时，手已经下意识伸出去，拨开一条门缝。
狭隘的缝隙外，那匹雄壮玄马上一袭金描龙纹的红衣少年微微颔首，背对着光，面容隐在阴影中。
但慕容禾不会认不出他。
太子萧晔。
虽年少，周身气场却已然刻上了庄重的帝王威仪。
“小侯爷。”萧晔淡淡道，随意一瞥的视线，恰巧望进了马车里的那双眼眸中。
火光晃动，明亮动人。
萧晔的目光只停顿了片刻，便不着痕迹地移走了。
“胡建山一行人已经槛送京城，圣上旨意，小侯爷回京后与我一同协理。”
“是。”慕容耀似乎还有些事要说，但碍于人多眼杂，于是翻身上马，正要继续入城，萧晔忽问了一句：“玉泽也到了么？”
玉泽是慕容禾的字，太子与小侯爷私下偶然也会聊起些家中琐碎。
而慕容耀回京带弟的消息早已传回京城。
还不等慕容耀回话，那已经开了一条缝隙的车门从里面推开，接着，一个少年从车上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着马车的车杆才堪堪站稳。
萧晔垂眸将人打量了一番，面色苍白一副病容，倒是眉眼清冽，似以墨描。
少年俯身见礼道：“微臣慕容禾，拜见太子殿下……咳、咳……”
城门外少植被，不知从何处起得一阵疾风，便几乎将他的声音掩盖住，风沙激得人一阵咳嗽。
慕容耀听见他的咳嗽，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太子却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马，走上前两步，等走近了，才想起什么。
“免礼。”
太子虚托他的手臂，低头打量着他的神情，继而轻轻笑了一下，“京城不比南方，一入秋就寒了。 ”
语罢，披风已经被他解下，里面的软毛还裹住些暖意，忽然罩在慕容禾后背，盖住他的肩膀。
“谢殿下。”
慕容禾抬眼，恰好捕捉到对方微愣一瞬的神情。
“不必。”萧晔系好绳扣，将手收回，“入城吧。”
-
大道上，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小贩还在收拾摊位，刚刚拉下铺面一角，又被这浩大的队伍吸引了目光。
打头的两人已经尽可能压低了声势，但还是被眼尖的认了出来。
“哎哎，陵南的小侯爷回来了……另一个，不是太子吗？”
“还真是！我听说，南边那窝土匪闹事都抓到了，在城门砍的头，这回可是有好戏看了。”
“人都杀完了，还看啥？”
“嗨，你不知道？这事还不是峡蔡那个狗官闹得，他贪污来的钱，是给京里哪位达官显贵用的……”
那位“达官显贵”是谁，民间尚不知晓，慕容耀却已调查了清楚，而太子也不是专门在城门外迎接他们的。
夜里，京城下了场大雨。
-
“慕容禾，杀了我，你也会死的。”
雨中，极细的声音像无数毒蛇落下，吐着细丝重复。
“砰砰——”
暴雨落在庭院，雷鸣咆哮不止。
“你不想要解药吗？你难道真想与我同归于尽？”
它趴在肩上诅咒。
“砰砰——”
他睁开眼，看向声源传来的地方。
第三次叩门声响起前，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夜色的雨幕吞噬了光亮，贴在脖颈的刀刃里倒映出一闪而过的闪电。
门外的人瞳孔极其轻微地一缩，对上双漆黑的眼睛。
“二公子，我是刘墨青啊，刘医师。……你还记得吗？”
慕容禾收回刀，躺回软塌子里，神态一如平常，“刘医师，你来做什么？”
但刚刚那股杀意仍未褪去。
脖子凉飕飕的，仿佛冷风的寒气停留不散。
刘医师心有余悸地清了清嗓子，几步走了过去，道：“老夫来送药的。”
“今日不是喝过药了吗？”慕容禾看了眼他手里的药，心里的声音似乎又响起来了，令他万分的反感，“这么大的雨，你何时熬的药？”
“这是先前熬好的。”
慕容禾等着他回上一句话。
“……二公子，这是治梦魇的药。”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唯有雨落在屋檐的淅淅沥沥。
这样的雨夜，慕容禾通常都是熬着过的。
但今日不知为何，又没撑过去。
刘墨青虽已年过半百，嗅觉在多年分辨草药的熏陶下，早已异于常人。
于是，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许久，慕容禾才松开了紧握的手，将掌心中细密血珠随意抹去，冷清清的声音在屋子里缓缓响起：“是陆伯告诉你的吧？”
“是。”刘墨青如实道：“陆府医关心二公子的身体，他说自己会守口如瓶。二公子与陆府医的交情，应当也知道陆府医的为人——若二公子信得过老夫，老夫愿以医德担保，绝不会将此事泄露半个字。”
“二公子啊，讳疾忌医不能……”
慕容禾接过药碗喝下了。
“记得保密。”
他道。
什么样的病人刘墨青都见过，面对这个与白日完全不一样的二公子他并不意外，离开前还给了他一样东西——
慕容禾伸出手，一颗糯米纸包的糖掉在他手心里。
慕容禾：……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看着手里的糖，最后只道：“多谢。”
“不过，往后就不用了。”
-
喝了安神药，慕容禾也没再任由自己睡过去。
二公子自食其力备好了浴桶，放满热水，便将那披风叠好，解了外袍通通放在了外间。
他正解里衣的手忽然一顿，反手抓起披风盖在身上。
“我等你好久了。”
窗子从外头踹开，娇俏的少女跳进来，绕过了屏风。
这人眼中含笑似杏花，唇若点朱眉若弯月，乍看一身黑衣湿漉漉，活像只落水的小雀儿。
慕容禾也没料想到半夜三更会有人闯进侯府，一时没有说话。
少女落到了暖烘烘的屋子里，淋得湿哒哒衣衫边缘都直往下滴水，往前走便得留一条长长的雨痕，他伸手揉了揉面前少年的头发，水珠便甩了他一脸：“好师弟，想我没？”
慕容禾散落的黑发被他揉乱了，皱着眉微微抬起眼问他：“师姐，有什么动静了？”
“什么动静？”嬴知微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脑袋，道：“三皇子去了兴州舅家，卦象看，冀州的人要到京城了。你让我回京城，怎么，不去冀州了？”
“冀州……现在还不是时候。”
正说着话，他转眼让桌案上那只金盏子黏住了目光：“这是什么？哦，对了，上次你让我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
嬴知微掀开外袍，从药裹带上取下两只锦囊：“五钱龙泉客，三两黄精。小禾儿，接好了。”
慕容禾转身从木匣子里取出一个荷包递给他，嬴知微接着手里沉甸甸的荷包抛了几下：“二公子大气！往后这样的差事，还记得找我来！”
“嗯。”慕容禾合衣靠在门框，抓了截切块的龙泉客放进嘴里嚼，问：“你刚刚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没有啦。”嬴知微的手刚搭上窗棂，又折返了回来，欲言又止。
慕容禾抬眼看向他，无奈道：“师姐，皇帝赏赐的金盏，拿去盗卖也没人敢收。”
“常在河边走——”
“嘿呀，那我便扔了那鞋。常言还说‘光脚不怕穿鞋’的呢。”他笑嘻嘻顺了那金盏：“小师弟，你何时也变作瞻前顾后的啦？”
慕容禾闭了口，无奈摇了摇头，“那你万事小心。”
“知道啦。不过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你说一下。”嬴知微走到窗边，一把推开被风吹合的窗户，来时的狂风急雨这会儿已经开始收尾巴了。
“什么事？”
“你院子西南角里有只小乌鸦。要我帮你解决了吗？”
滴滴答答的雨珠自屋檐漏下，敲打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和玉观音上，奏出妙音。
慕容禾点点头：“我知道了。”
见他不算意外，嬴知微料他有所察觉，却没动静，便道：“不管是么？”
“要管的，”慕容禾思索片刻，道：“师姐，帮我查查吧，是谁的人。”
“好。”
嬴知微伸了个懒腰，往衣挂上顺了件外衣披着。
“你不去拿套干净的么？”慕容禾伸手轻轻拽了一下要从肩头滑落的披风，“那是我今日换下来的。”
“反正披在外面嘛，走了啊，”他挥了挥手，准备原路返回：“小师弟，快去洗澡吧，水要凉了。”
“等等……”
窗子猛地一开，夜里夹着寒意的风呼啸着冲进来，撞得慕容禾偏过头轻咳一阵，再抬头时，窗棂上只留下水痕，人早翻到了院子里。
……我这里有门啊。
等到最后一点脚步声也消失了，慕容禾松了手，披风滑落到椅子里，他忍不住打着哈欠，慢腾腾挪到浴池里。
水温稍烫，等到适应了水里的温度，困意又翻涌了上来。他靠在池边，撑着下巴静静看着平静的浴池，青丝盘在发顶，仍有几缕不乖顺地飘到水里，缓缓散开了花。
一片浮在水面的药渣叶轻飘飘靠近了。
水下，是一副与其病容完全不符的身子。
浅薄的肌肉覆出不轻不重的线条，恰到好处地留下令人艳羡的紧实腹肌，纤而不瘦的腰身不着一丝赘肉，微烫的药水润得肌肤白里透红，在昏黄的光线里，似块柔美的羊脂玉。
外边的雨停了又下。
折腾到了半夜，他翻了本史书又一次独守烛台。
不过，史书的内容与他脑海中冒出来的思绪全然无关。
顺元十八年时，兴州、冀州先后谋反，庆王一派联合夷狄、南旭联盟突袭，中明国内乱外患，京城内外，人人自危。
南旭本与中明秋毫无犯，全因大朝会时，南旭二公主冶儿娜多芬死于中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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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零四章-萧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