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韵霖第一次在线下“见”到李纪燃,是在思政课的教室里。
那天上课铃响过五分钟,老师抱着一摞课件进门,扫视全班的第一个动作不是问好,而是点名,人差的有点多,座位上空了起码有两三排的位置。
点完名老师的目光落在第一排仅有的两个男生之间的课本:
“你们谁没有带书?叫什么名字?”
黄韵霖坐在斜后方,正低头在包里翻找签字笔,闻言抬头,顺着老师的视线看过去。她对那个没带书还敢硬往前排凑的同学,第一印象就是——勇气可嘉。
其中一个男生站了起来:“老师我是李纪燃,教材出了点状况,下周一定带。”
黄韵霖坐在斜后方,回头扫了一眼,只记住一个模糊的侧影——寸头,白T恤,站姿过分标准,不像被罚的,像来视察的。
“下周一定?”老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那种“我教书二十年什么借口没听过”。
安静了几秒。
“算了坐下吧,看在你态度还算端正。”
命运的齿轮真正开始转动,是在社团招新那天。
各个社团的学长学姐轮番上阵,在讲台上使出浑身解数。黄韵霖原本在低头玩手机,直到一个穿着迷彩常服的学长走上讲台。
“同学们,国旗护卫队了解一下?”学长拍了拍麦克风,声音洪亮,“综测加分拉满,包拍军装照,而且——咱们社的帅哥含量,全校最高。”
全班哗然。大学新生最吃这一套,底下的女生们立刻来了精神,争先恐后地举起手机扫码加群。黄韵霖也不甘示弱,她和姜棠坐在前排近水楼台先得月,直接挤到最前面,率先扫码进了群。
一看群人数,三百多。
“这么多人?能选上吗?”姜棠小声嘀咕。
“试试呗,军训的时候教官不是说加学分最多吗。”黄韵霖把手机揣进兜里,信心满满。
社团第一次集训,是在一个傍晚。
黄韵霖在训练场边压腿的时候,远远看见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背影。白T恤,脊背挺拔得像一杆标枪,在一堆东倒西歪的新生里简直是鹤立鸡群。
“那是李纪燃。”旁边有女生小声科普,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军训的时候就被教官看上了,直接内推进来的,咱们社的活招牌。”
黄韵霖“哦”了一声,默默收回了视线。她当然知道他,毕竟他们是一个连队的,同班同学。或许他还不认识她,但她通过室友们这几天在宿舍的夜聊八卦,也算另一种程度上认识他了。
——军训标兵,不苟言笑,极度自律。
下周一就要弄迎接会,国旗护卫队最近很忙,黄韵霖每天都要早起去训练场练习。
齐步、跑步、站军姿,这几个她得心应手,就是踢正步的时候跟不上他人的节奏,要么快别人半拍,要么慢半拍。
老师让踢得好一点的同学教她,可是那位同学扭扭捏捏,对着黄韵霖脸就泛了红,害羞得不行。
老师喊道:“李纪燃!”
“到!”
“你来教教这个同学,抓紧时间啊下周一就要迎新会了,不要到时候掉链子。”
“好。”
加练第一天,黄韵霖抱着赴死的心情去了训练场。
李纪燃已经在等了。
他看见她,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全程公事公办,一句废话没有。
“先走一遍,我看看问题在哪。”他说。
一遍走完,李纪燃抱着手臂,得出结论。
“你的动作没问题,军训底子可以。你的毛病在节奏——你抢拍。”
黄韵霖:“我抢拍?”
李纪燃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好像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一见钟情”的戏份,像是看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她不解。
“口令还没落完,你的脚已经出去了。”李纪燃掰着手指给她数,“起步抢半拍,摆臂抢半拍,连立定你都抢。你是急性子?”
黄韵霖:“……”
“行进配合不是比快,”李纪燃说,“两个人要听同一个拍子。你耳朵长在口令上,别长在自己脚上。”
黄韵霖:“说得轻巧,节奏这种事——”
“我有办法。”他退后半步,站到她外侧”
“以后我喊口令,你在心里数拍子。一、二、一——我喊‘一’你出左脚,喊‘二’你出右脚,不许抢。”
黄韵霖不敢相信:“教幼稚园小朋友数拍子?”
他说:“有用就行。”
第一天,黄韵霖数拍子数得咬牙切齿,感觉自己像个刚装上新发条还不太顺滑的玩具。
第二天,抢拍的毛病好了三成。
第三天,李纪燃忽然说:“把拍子去掉,听我的呼吸。”
黄韵霖狐疑:“啊?”
“行进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会撞上,你的乱了,节奏就散了。”他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平,“别数了,跟着走。”
两个人在傍晚的训练场上一遍一遍地走。
夕阳鲜浓欲滴地下坠,早月徐徐吻上了空寂的紫蓝。
影子被训练场的灯光拉得很长,脚步声从两串杂乱的“嗒嗒”,慢慢变成一串整齐的“嗒、嗒、嗒。”
黄韵霖后来说不清是哪一刻变的。大概是某一圈走完之后,她发现自己没有数拍,也没有抢——步子自然而然地跟上了他的频率。
“成了。”李纪燃停下脚步,“明天加难度,练步幅互换。”
“好。”
以往训练,队友害羞躲闪、敷衍应付,老师笼统提点、泛泛而谈,从来没有人愿意停下来,陪着她一遍一遍重复枯燥的正步,从口令、步频到呼吸,逐一拆解,逐一纠正。
唯独他——李纪燃。
公事公办,不近人情,却极致认真。
迎新会那天,天公作美,晴得万里无云。
国旗护卫队全体礼服上阵,白手套,绶带,马靴在太阳底下锃亮。黄韵霖站在队列里,手心有点出汗。她斜眼看了看旁边的李纪燃——这人站得跟钉在地上似的,连喉结都没动一下,稳得像尊雕塑。
“紧张?”他压低声音。
“没有。”黄韵霖嘴硬。
“你摆臂高了三厘米。”李纪燃笑。
黄韵霖有点慌,不动声色地咽了口水。
李纪燃:“……现在有了。”
黄韵霖:“……”
音乐响起。起步、行进、步幅互换——那一瞬是整个表演最险的关隘,台下几千双眼睛,台上八个组同时换排。黄韵霖跨出那一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听见了旁边那道平稳的呼吸。
一、二。一、二。
……
步子咬上了,严丝合缝。
靠脚、立定、敬礼。全场掌声炸开的那一刻,黄韵霖知道自己成了。她侧过头,李纪燃也正好看过来,白手套举在眉边,冲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迎新会的确带来了许多的快乐,像霓虹灯一样丰富,点缀了新篇章的校园生活。
然而热闹过后,一切都又归于沉寂,剩下的嵌进了课程学业。
中秋调休补课,黄韵霖忘记定闹钟,和姜棠双双迟到。两人在教学楼走廊狂奔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响完了第二遍。
“报告!”两人气喘吁吁地停在教室门口。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你们怎么迟到了!”老师严肃地问。
“我们……”
“算了,不用解释了。”老师摆摆手,“都是借口。学习委员,记她俩名字。”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师,学习委员就是穿白色衣服的那个。”
就是黄韵霖。
黄韵霖:“……”
“哦?”老师推了推眼镜,“学习委员带头迟到?”
“老师,我可以解释,昨天中秋调休补课通知是临时发的,我的闹钟——”
“叫什么名字?”老师已经掏出了手机,“我亲自扣学分。”
黄韵霖:“……”
姜棠:“……”
学委迟到,被学委记名字,再由学委亲口报出自己的名字。这一瞬间,黄韵霖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自掘坟墓。
两人垂头丧气地进了教室,自觉地坐到了第一排——来晚了只有前排有座,二来,第一排方便回答问题加学分,将功补过。
然后黄韵霖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操场上晒过太阳的气息。
“黄韵霖?”
她转过头,李纪燃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正看着她。
黄韵霖说:“想笑话我?”
经过最近的训练,两人也算熟络,每次都是李纪燃开话题。
李纪燃道:“我没想到咱们居然同班。”
黄韵霖:“……”
也是。
人家是军训标兵、社团招牌、老师眼前的红人,走路带风的人物,哪能注意到她这样的小透明,他记得她的脸都算给面子了。
“你也没早说。”她反将一军。
“我以为你知道。”李纪燃把课本摊开
“我以为你调查过我。”
“谁调查你?我那是单纯地看你不顺眼。”
李纪燃点点头“……那现在我们顺眼了?”
黄韵霖笑:“不顺。”
“那你坐直点,”他目视前方,“老师在看这边。学习委员带头迟到已经够精彩了,别再让老师说你们坐姿不端。”
黄韵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李纪燃,你话什么时候这么多了?”
“怎么也想学你旁边那位——撩妹学业两者都不落?”
“我觉得你不行。”
老师在上面讲课,两人在底下用最小的音量进行最激烈的交锋。姜棠坐在黄韵霖另一边,听得瞳孔地震,用胳膊肘偷偷碰她:“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黄韵霖:“不熟。”
课后老师在班级群里发消息:【各位同学,根据课程要求,本班分为6个小组,每组4人,名单如下。请各组自行推选组长,组内互加微信,建立小组群,收假回来交小组作业。】
黄韵霖点开那个表格。
她从第一组看到第十组,终于在第七组的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并且,在她名字的下一行——
李纪燃。
黄韵霖:“……”
“我去,你俩这缘分绝了。”姜棠瞪圆眼睛,满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震惊,下意识拍了下桌子。
周子航慢悠悠开口补刀:“巧了,咱们四个在一组。”
“赶紧加个好友组群吧。”姜棠反应最快,抬手掏出手机,利落扫了周子航的二维码,秒通过好友。
黄韵霖也拿出手机对着李纪燃的二维码,等她看清楚ID时,手机“滴”的一声,片刻自己的手机界面上的ID分外眼红。
四个极尽张扬、浮夸到刺眼的大字,嚣张地砸进眼底——飝龘載兲。
黄韵霖瞳孔骤然一缩,指尖瞬间僵住。
这哪是什么缘分不缘分的问题,分明就是孽缘啊。
黄韵霖的瞳孔地震,李纪燃也好不到哪去,两人纷纷对视,眼里的感情几乎是要爆炸。
他盯着黄韵霖,嗓音压低,带着一丝彻底绷不住的哑然:“你是‘早上坏’?”
旁边的周子航也是一脸震惊:“什么!早上坏?”
不等任何人插话,黄韵霖直接扯出一抹冰冷刺骨的冷笑。
昨天晚上她在群里被这人当贼一样审问的委屈、愤怒,以及那两本差点砸在手里的教材带来的憋屈,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我也没想到啊,你居然线上线下不一样。”
“我也真的是大开眼界。”她抬眼直视他,眼神寸寸冷下来,“跟我玩人格分裂吗?”
“飝、龘、載、兲。”
李纪燃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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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掉马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