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泼混了江沙的浓墨,沉沉地压在青石码头上。
十几条吃水极深的运粮大船并排靠在岸边,赤着膀子的纤夫汉子们踩着颤悠悠的宽木跳板,背上压着两百斤重的粮包,号子声被寒风吹得又碎又哑。这干的是拿命换钱的苦力活,一下工,肚皮里空得像是有火在烧,急需重油重盐的嚼裹来填。
码头西侧的泥地上,摆着七八个做苦力生意的流动小摊。
“麦粑,一文钱两个!刚出锅的麦粑!” “热乎的碎麦糊糊,一文钱一碗咧——”
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木甑子和黑铁锅里冒出寡淡的白汽。大魏朝缺油少肉,这些摊子上卖的无非是掺了大量麸皮的粗麦饼,或者是连盐巴都舍不得多撒一撮的稀糊糊,吃进肚里过不了一两个时辰便化成了水,根本不顶饿。
就在苦力们摸着干瘪的铜板,犹豫着走向那些相熟的麦粑摊时,一阵狂乱的江风突然从三里外的下风口荒滩直直地灌了过来。
风里裹挟着一股极其霸道、黏稠的肉脂浓香。
那味道太冲、太纯,是动物油脂在沸水里死死熬透了、连骨髓都化在汤里的荤香。哪怕是这码头上经年不散的死鱼腥味和汗臭味,也在这股香味冲过来的刹那,被生生撕得粉碎。
“吸溜……这啥味儿啊?哪家大酒楼把高汤倒江里了?”一个刚卸完粮包的汉子猛地直起腰,鼻子剧烈翕张,一双眼睛瞬间冒了绿光。
“不是酒楼!味儿是从下水那段荒滩传过来的……瞧,有人推车过来了!”
黑暗中,一辆半扇轮子发歪、走起来咯吱作响的木架子车,顺着泥泞的缓坡,不紧不慢地推上了码头。
车上架着一只用泥巴死死糊住裂缝的破瓦罐,罐口用一层厚厚的芭蕉叶扎着。可即便如此,那股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肥肠骨汤味,依然顺着扑哧扑哧的水汽,不要命地往外喷涌。
推车的姑娘脖子上缠着一圈带血的脏布,一身粗布夹袄破得露出了黑棉絮,可那双扶着车把的手,却沉稳得没有半点晃动。
苏槐把发歪的木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一块无人的空乱石堆旁,伸手一扯,直接将扎在瓦罐口上的芭蕉叶揭了过去。
浓白色的水汽伴着雷霆万钧的肉香,在码头彻底炸开。
“轰!”
破瓦罐里,乳白色的骨头浓汤正翻滚得如沸如撼,一节节切得极齐整的肥肠在汤底里沉浮,上面还飘着一抹掐得极嫩、被热油逼得翠绿的野葱。碎骨髓的浓纯裹着大肠的肥美,散发出最原始、最能勾起汉子们口腹之欲的重油肉香。
咕咚,咕咚。围过来的苦力汉子们齐刷刷地咽了口唾沫,可当他们凑近看清那锅里翻滚的东西时,原本迈出来的脚,却又生生钉在了原地。
“老天爷,这丫头锅里煮的……是猪大肠?” “这玩意儿不是只有镇上‘福禄居’那样的大酒楼,用白面、黄酒和名贵药材才能焖出香味来吗?她一个小丫头,用个破瓦罐能做出啥好货?”
汉子们面面相觑,眼里全是怀疑和忌惮。穷人家不是没试过图便宜买下水回去煮,可没盐没料的,煮出来全是粪道子臊气,根本无法下咽。大酒楼的精细做法他们吃不起,小摊上的脏水他们不敢买。
隔壁卖麦粑的王婆子见状,顿时尖着嗓子冷笑起来:“呦,老婆子还当是什么稀罕物呢,闹了半天是个卖脏下水的!各位兄弟可别被这香味骗了,大酒楼里那大肠是要用白面反复揉、用大料压味的。她一个破窑里出来的丧门星,买得起白面香料?这锅里指不定加了什么烂药强行压味,吃了是要拉死人的!”
王婆子这一挑唆,围观的苦力们更是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原本热络的场面瞬间冷得像结了冰。
苏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太清楚这些底层人的心思了——他们不是不馋肉,他们只是输不起这两文钱。
她一言不发,左手扣住发黑的粗麦饼,右手攥着尖刀。 “夺、夺、夺!” 刀锋极快,黑色的粗麦饼在她手里被片成薄如蝉翼的麦片。她将麦片倒进唯一的缺口瓷碗里,扯起木勺,在沸腾的瓦罐里狠狠一搅,一勺连汤带水的肥肠骨汤,兜头砸在了黑色的麦片上。
“肥肠骨汤烩麦片,两文钱一碗。”苏槐端着那碗乳白重油的汤饭,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死死钉在了那个生得黑塔般、正饿得捂着肚子直抽气的纤夫头子身上。
那汉子眼里全是赌徒般的绿光,却也攥着铜板不敢上前。
苏槐看着他,沙哑开口:“这位大叔,看你拉了一下午的重包,肚里早就没油水了吧?我这碗药膳骨汤,草木纯化,去尽了脏臊。今日第一天开张,我与你赌一把。”
“这碗汤饭你接着。你若吃出一丁点猪臊味,或者咽下去刮嗓子,这碗饭白送,两文钱我分文不取,我当场砸锅推车走人。”苏槐端着碗的手极稳,在冷风里没有半点晃动,“可你若是吃着舒坦,饱了肚子,便在大伙面前说句实话,赏我两文钱。你干的是刀口舔血的活,敢不敢赌这一口肉?”
黑塔汉子一愣:“赌啥?”
黑塔汉子被那股肉香冲得脑子发昏,又被周围同伴一瞅,面子上挂不住,一拍大腿:“成!老子在江上闯了半辈子,还怕你个小黄毛丫头的死猪肠子?拿来!”
汉子一把夺过瓷碗,在大半个码头几百双眼睛的死死注视下,一咬牙,闭着眼睛狠狠灌了一大口汤。
周围的人全屏住了呼吸,王婆子更是伸长了脖子等着看他吐出来。
谁知,那汤水刚一入喉,黑塔汉子浑身猛地一震,一双牛眼瞪得比铜铃还大。他没有吐,甚至连眼珠子都定住了。
“黑子,咋样?是不是臊得慌?”旁边的同伴急着问。
黑塔汉子根本顾不上回答,他像是被恶鬼附了身,甩开腮帮子,嗷呜一口咬下一大块肥肠,紧接着便开始疯狂地往嘴里扒拉那吸饱了肉汤的麦片。 “呼哧!呼哧!”
那大肠早已炖得软烂酥糯,牙齿一抿,内壁里含着的一包浓汤和油脂瞬间在嘴里爆了开来。原本糙得剐嗓子的黑色麦壳片,在吸饱了大汤里的油水后,变得又软又筋道,**辣、沉甸甸地坠在胃袋里。
不过十息,一整碗烩麦片连汤带渣,被他舔得比洗过还要干净。
“痛快!!”黑塔汉子一抹嘴上的油光,从怀里掏出两文钱,啪地砸在车板上,扯着脖子对身后的大伙吼道,“没有臊味!全他妈是肉香和重盐!饼子软糯得跟精面似的,吃下去热气直往脚底板钻!兄弟们,两文钱,真有肉啊!抢啊!”
亲眼看着黑子吃得脑门冒汗,那碗底亮晶晶的猪油更是做不得假。底层苦力最信任自己人的舌头,有了这个活招牌,这几百号憋了大半年的饿狼,眼里的犹疑瞬间被最原始的饥饿吞噬了。
轰的一声。人群彻底炸了。
“给我来一碗!我出三文,先给我盛!” “别挤!老子先给的钱!”
一双双粗糙、长满老茧的手挥舞着青铜板子,噼里啪啦地砸在了苏槐那辆破旧的木车板上。铜板碰撞的声音清脆、密急,在这又密又冷的倒春寒里,响成了一片让人头皮发紧的交响。
隔壁卖麦粑的王婆子看着自己冷清的摊子,再看看苏槐车板上那堆渐渐堆高的铜钱,眼珠子嫉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苏槐依旧没有慌乱。她的手极稳,切片、抓面、舀汤、泼油,每一个动作都机械而精准地重复着。
冷雨顺着她额前的碎发淌进脖颈的血布里,带起阵阵刺痛,可听着车板上那一声声铜钱落下的闷响,苏槐觉得,自己那颗在冰冷长毛的酸醋里泡了三天的神魂,终于一点一点地,稳稳地落回了人间。
这条烂命,她不仅攥住了,而且,她要开始翻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