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和妈妈一起看电视剧的记忆停留在初中以前的童年时光。
妈妈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最擅长的事情是做家务，最喜欢的故事情节是身份低微但心地善良的女主角因为美丽和善良嫁入豪门，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却又被丈夫、丈夫的家族和外来的插足者欺辱，然后黑化复仇、让所有欺负过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遇到吻戏、床戏等等那个年代还可以出现在电视机荧幕上的亲密戏份时，妈妈会伸手捂住苏菲的眼睛，苏菲也知道自己该闭上双眼了。但为什么不能睁眼，母女二人心照不宣，没有人疑问，也不必有人解答。偶尔妈妈没有捂住苏菲的眼睛，苏菲既不好意思提醒妈妈，也不想自己闭上眼，更不敢盯着屏幕看。只能一动不动端坐着，眼神落在电视柜、茶几或地面，偶尔有模糊的、反射出的影像。
遇到生孩子的戏份，妈妈也会伸手捂住苏菲的眼睛，苏菲却不觉得自己应该闭上双眼。
但在苏菲开口之前，妈妈就会抢先说，这个小孩子不能看。
“为什么？”
“不能看就是不能看，小孩子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那时候妈妈的双手只日夜操劳了不到十年，尽管纤细，没有后来日复一日冷水冲刷与化学洗剂造成的肿胀开裂，整体上是细腻又有力的。
偶尔妈妈会戴戒指，但更多的时候不戴，因为妈妈说干活的时候戴戒指不方便，而且可能会损伤钻石。
捂住苏菲眼睛的妈妈的双手很少是戴了戒指的，中指和无名指的中间留有看似合不拢的缝隙。
在这缝隙之中，小小的苏菲有了大大的选择的权利。苏菲可以选择闭上眼睛，可以选择把自己的手盖在妈妈的手上，可以选择睁开眼睛，透过缝隙，观看电视剧里演出拍摄的分娩场景。
伴随着血腥冲击的画面，电视里时常传来产妇撕心裂肺的痛呼。妈妈有时候会让苏菲闭上眼睛，自己的手捂住苏菲的两只耳朵。有时候会把苏菲揽在怀里，一只手捂住苏菲的两只眼睛，一只手捂住苏菲的一只耳朵，让苏菲的另一只耳朵贴住自己的身体。
前一种动作由苏菲自己掌控视野，但剥夺了部分听力，又带来一些难以言喻的声音，让彼时还没有学过游泳的小苏菲感到新奇；后一种动作呈保护状态，或许成效甚微，但形式意义大于实质，让苏菲感到安心。
但不管怎样，苏菲都是可以看见、也可以听见的，于是苏菲也有了疑惑。
妈妈是真的不想让我看见、也不想让我听见吗？妈妈真的觉得，她可以让我看不见、也听不到吗？如果不是，那么妈妈到底想要我看到、听到、知道什么，想要我不看到、不听到、不知道什么呢？
苏菲选择了睁开眼睛。睁开，闭上，又睁开，苏菲感受着自己的眼睫毛扫过妈妈的掌心。
在指间的缝隙中，苏菲看到婴儿从母亲深红的大腿中间诞生，就像来自地狱的魔物在血海中降生一般。
这和妈妈说的不一样，妈妈说孩子是从胳肢窝里掉出来的。
但苏菲没有太多的时间思考，因为妈妈好像无法忍受自己和苏菲在演员声嘶力竭的尖叫中保持沉默。
妈妈好像并不在乎回应似的，说，看到别人生孩子的样子的人，以后会难产。
你刚刚不是不让我问吗？苏菲心想。
“我妈妈也是这么告诉我和我姐姐的。”
因为我们四个人都会生孩子吗？苏菲又想。
若干年后的现在，苏菲也终于按部就班地加载出了怀孕这个早早内置的程序。当苏菲小心翼翼和妈妈提起小时候二人在电视上看到孕妇分娩场景的事情时，妈妈闪躲着、佯装平淡地否认，是吗？有吗？我不记得了。
夜深人静，胎儿压迫着周身器官，苏菲侧躺在床上难以入眠。身后程嘉明的呼吸声均匀有力，似乎给翻滚扭动着的胎儿带来了安抚。然而苏菲却感到有什么东西要从体内喷涌而出，从肘窝开始，突破每一颗表皮细胞，再叫嚣着从她的指甲缝内钻进身体，使她头皮发麻。
苏菲睁着眼睛，想象着自己羊水栓塞，整个医院在全市为她调血的场景。妈妈会哭吗？父亲会给所有他认识的人打电话吗？程嘉明又会做什么？他的母亲又将如何评价她？他的父亲应该会说，恭喜程家又多了一个新的家庭成员，开枝散叶，香火延续。
分娩这一天来临的时候，苏菲只觉得自己不如今天就死在病床上。苏菲想到，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听妈妈的话，在那么小的时候就擅自做主偷看了大人生孩子的样子，所以受到了惩罚？
苏菲又想，如果我死了，程嘉明绝不会因此而不再结婚、不再生孩子，那我的孩子怎么办？我的母亲怎么办？
苏菲感觉自己的生命以蜡烛燃烧融化的速度从□□流失。
孩子，如果你从我的胳肢窝出生，或许我可以给你有力的呼吸、清明的头脑和强劲的心脏。可是你从我的双腿出生，从我的双腿里流出的只有污秽。
如果我离开，什么也不能给你留下。我能给你带来的，也只有微不足道的生命而已。
为男人生下孩子，使其成为顶天立地的丈夫与父亲，是女人天赋的神圣责任与使命，而非因为软弱而受到了诅咒与围剿的特权。这当然是令人骄傲的，付出一切也心甘情愿。
苏菲死而复生、再次睁眼的时候，她的孩子已经光荣的成为了程家的孩子，就像她成为程家的妻子一样，在漂浮的旷野中被稳稳、牢牢地接纳、圈养起来，幸福美满。
孩子姓程，这是毫无疑问的。苏菲不是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但简单地思考过后，可能性便被她扼杀在了脑海里。
苏菲是程太太，而非苏太太，也不再是苏女士。所以她的孩子是程小孩，而非苏小孩。名正言顺，义不容辞。
更何况凭借苏菲自己，无法为孩子负担苏菲理想中的成长环境。苏菲想要拥有和做到但自己并未拥有也无法做到的一切，都要让自己的孩子拥有和做到。
住三个人的房子需要一百二十平以上，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独立的房间、书桌和窗台，小区里有足够的停车场，周围有地铁及公交车站和其他生活便利设施，距离较好的学校较近。
早教必不可少。除了感统协调、自然拼读与编程这类唬人课程，孩子对于科学知识、社会文化、艺术文学、体育运动的兴趣全都需要家长言传身教、潜移默化、从小培养。
每两个周末应该在科技馆、博物馆、剧院和城市森林公园中选择一个地点，程嘉明和苏菲一起带着孩子三人出行。此外，夏天练习游泳，冬天学习溜冰与滑雪，春天与秋天放风筝、户外徒步，健康的体魄是非天才后天成功与精神稳定的基础。
语言和数学的补充学习至关重要，阅读与动手能力需要同步培养，乐器和球类运动各择其一，看电视、上网、与同龄同伴一起交谈玩耍的时间也同样必不可少。
游刃有余地穿行于单一的公立教育评价体系和丰富充实、自由发展的课余生活，是最理想的成长状态。如果不行，自欺欺人地宣称在国外找到了一个适合孩子的世外桃源也是选择。
即便孩子不愿接受世俗成功的束缚，不愿行走在日复一日读书、工作、成家、死亡的轨道，只要她有热爱的事情，苏菲觉得自己也一定支持。
为了做到这些，金钱、时间、陪伴，缺一不可。
苏菲再一次成为职业经理人，为提供资金与资源支持的董事会培养孩子这个战略项目。同样的，尽管可以用自有资金内购公司股份，一切努力工作带来的成果与产权都属于公司。
这次不是等价交换，也不是剩余价值剥削，而是奉献。她不需要工资、股票、分红，因为这是责任与使命，而且另外收获了爱。
为了孩子，一切牺牲都是伟大的、心甘情愿的。
当然，苏菲也想过是不是只需要让孩子拥有一个和程嘉明一样快乐幸福无忧无虑的童年，这样她可以轻松很多。但苏菲的孩子是个女孩，如果女孩被养成了程嘉明这样单纯的傻子，那么后果不堪设想，绝对比一个男孩被养成傻子要可怕得多。
而且，如果苏菲更小市民些，或者更精英些，或者只是更洒脱些，就不必为了教育孩子而受累了。可惜她是个紧绷着的不上不下的精英小市民，不得不把自己难以实现却又割舍不下的愿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在如此艰难的世道生下一个孩子，不是为了她和我一样妥协过普通而无力的生活。
那么是不是存在一种可能，可以一步到位，让孩子直接享受轻松的人生呢？可能苏菲需要遗忘的不止是自己的姓名，还需要舍弃孩子的相貌身材和智力。
总之，人生是很难十全十美的，人们应当对已拥有的感激，对未拥有的遗忘。
不要再想了，还是快点睡觉吧。
工作、家务、育儿，苏菲全部是第一责任人。所有的事情，都必须一件接着一件做好。
苏菲闭上眼，翻了个身，又是一股温热液体从下方涌出。
苏菲想象自己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像在烤肉店剪五花肉一样，把自己从下往上对称剪烂，剪成一条一条、细长整齐的人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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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养育